嚴忌
本篇為漢景帝時文人嚴忌所作。嚴忌,本姓莊,因避明帝劉莊諱,改為嚴。以才聞名,曾為吳王劉濞門客,後改投梁孝王,孝王厚遇之。著有辭賦24篇,今僅存本篇。
王逸《楚辭章句》稱此賦主旨是“哀屈原”,“歎而述之”,內容大致仿照《離騷》。但詩中既用第一人稱“予”敘述屈原身世,又用第三人稱說“屈原沉於汨羅”,這種模糊的表述,明顯有借屈原以自喻、自傷身世的用意。
全文從“哀時命”(即哀歎生不逢時)起筆,轉入為世所棄、孤獨無侶的悲傷,指斥世事汙濁、小人驕橫,而後想象遨遊天界,遠禍全身,最終仍歸結到生命短暫、終將一事無成的悲歎。其整體的情調與屈原作品實有所不同。
哀時命之不及古人兮 夫何予生之不遘gòu時
時命:命運。夫:語氣詞。予:我。不遘時:沒遇到好時機。
往者不可扳pān援yuán兮 俫lái者不可與期
往者:過去的人,指古之聖賢。扳援:攀附、依附。扳,同“攀”。俫者:來者。不可與期:難以預先期待。
誌憾恨而不逞兮 杼shū中情而屬zhǔ詩
“誌憾恨”句:即憾恨不逞誌,遺憾誌向無法施展。不逞:不能施展、實現。杼:通“抒”,抒發。中情:內心的思想感情。屬詩:作詩。
夜炯jiǒng炯而不寐兮 懷隱憂而曆茲zī
炯炯:雙目不閉貌,多形容有心事而徹夜不寐。曆茲:經曆這些令人痛苦的時間。
心鬱鬱而無告兮 眾孰可與深謀
鬱鬱:憂傷沉悶貌。無告:無法向人傾述。
欿kǎn愁悴而委惰兮 老冉冉而逮dài之
欿:憂愁貌。愁悴:憂傷憔悴。委惰:疲倦。冉冉:漸漸。逮:到。
居處愁以隱約兮 誌沉抑而不揚
處愁:常常憂愁。處,常。隱約:困厄、儉約。沉抑:低沉鬱抑。不揚:不振作。
道壅yōng塞sè而不通兮 江河廣而無梁
壅塞:阻塞。無梁:沒有橋。
願至昆侖之懸圃兮 采鍾山之玉英
懸圃:意為懸在空中的花園,神話中在昆侖山頂有懸圃。鍾山:山名,在昆侖西北,一說即昆侖,其地多產美玉。
擥瑤木之橝tán枝兮 望閬làng風之板桐
瑤木:玉樹,傳說中的仙樹。橝枝:橉木樹枝;一說橝通“覃”,長。閬風、板桐:山名,均為神仙居所。
弱水汩gǔ其為難兮 路中斷而不通
弱水:古西方水名。汩:水流疾貌。
勢不能淩波以徑度兮 又無羽翼而高翔
勢:形勢、情勢。淩波:在水上行走。徑度:徑直渡過。
然隱憫而不達兮 獨徙倚而彷徉
隱憫:謂隱居不得誌而憂傷。不達:不得誌。徙倚:猶徘徊,逡巡。彷徉:周遊。
悵惝罔以永思兮 心紆yū軫zhěn而增傷
惝罔:驚懼貌。永思:長久思念。紆軫:委屈而隱痛。
倚躊躇以淹留兮 日饑饉而絕糧
躊躇:徘徊不進。淹留:逗留,羈留。饑饉:災荒。莊稼收成很差或顆粒無收。絕糧:斷絕糧食。
廓抱景yǐng而獨倚兮 超永思乎故鄉
廓:空寂,孤獨。抱景:即抱影,守著影子。
廓落寂而無友兮 誰可與玩此遺芳
廓落:空廓落寞。遺芳:遺留的芳香。
白日晼wǎn晚其將入兮 哀餘壽之弗將
晼晚:日將暮。弗將:不將有,不長。
車既弊而馬罷pí兮 蹇jiǎn邅zhān徊而不能行
弊:通“敝”,破舊,破損。罷:同“疲”,累。 蹇:語氣詞。邅徊:艱行不進貌。
身既不容於濁世兮 不知進退之宜當
宜當:合宜適當。
冠guàn崔cuī嵬wéi而切雲兮 劍淋離而從zòng橫
“冠崔嵬”句:大意為,高帽入雲,長劍縱橫。崔嵬:高聳貌。切雲:上接青雲。淋離:長而美好貌。從橫:縱橫。
衣攝葉以儲與兮 左袪qū掛於榑fú桑
攝葉、儲與:均指不舒展貌。左袪:左袖口。榑桑:扶桑,傳說中位於日出之處的神木。
右衽rèn拂於不周兮 六合不足以肆行
右衽:右衣襟。不周:不周山,傳說在昆侖山西北。六合:天地四方。肆行:自由自在地行走。
上同鑿枘ruì於伏戲兮 下合矩矱yuē於虞唐
鑿枘:卯眼和榫頭,喻彼此相合。伏戲:伏羲。矩矱:規矩尺度。虞唐:虞舜和唐堯。舜,有虞氏,故稱虞舜。堯,陶唐氏,故稱唐堯。
願尊節而式高兮 誌猶卑夫禹湯
尊節:尊重名節。式:效法。卑:輕視。禹湯:夏禹和商湯,皆被視作明君。
雖知困其不改操兮 終不以邪枉害方
改操:改變節操或操行。邪枉:邪曲,不合正道。害方:損傷端正的品行。害,損害。方,品行端正。
世並舉而好朋兮 壹鬥斛hú而相量
並舉:相互薦舉。好朋:喜好結黨。壹:等同。鬥斛:兩種量器,十鬥為一斛。
眾比周以肩迫兮 賢者遠而隱藏
比周:結黨營私。肩迫:兩肩相並,形容親密。
為鳳皇作鶉chún籠兮 雖翕xī翅其不容
鳳皇:鳳凰。鶉籠:關養鵪鶉的籠子。翕翅:聚攏翅膀。翕,收攏。
靈皇其不寤知兮 焉陳詞而效忠
靈皇:對君王的美稱。寤知:醒悟知曉。陳詞:陳述。
俗嫉妒而蔽賢兮 孰知餘之從容
蔽賢:埋沒賢能。從容:舉動。
願舒誌而抽馮兮 庸詎jù知其吉凶
舒誌:舒展誌向。抽馮:抒發憤懣。庸詎:豈,何以,怎麽。
璋珪雜於甑zèng窐guī兮 隴廉lián與孟娵jū同宮
璋珪:玉璋、玉珪,皆禮器。甑窐:指代粗陋的陶器。甑,蒸食器具。窐,甑下小孔。隴廉:古醜婦名。孟娵:古美女名。
舉世以為恒俗兮 固將愁苦而終窮
恒俗:習俗。固:必,一定。終窮:終身窮苦。
幽獨轉而不寐兮 惟煩懣mèn而盈匈
煩懣:煩悶愁惱。匈:同“胸”。
魂眇眇而馳騁兮 心煩冤之忡忡
眇眇:孤單無依貌。煩冤:煩躁憤懣。忡忡:憂愁貌。
誌欿kǎn憾而不憺dàn兮 路幽昧而甚難
欿憾:意有不足,引以為恨。不憺:不安。幽昧:昏暗不明。
塊獨守此曲隅兮 然欿切而永歎
塊獨:孤獨。曲隅:偏僻的角落。欿切:愁苦,痛切。永歎:長歎。
愁修夜而宛轉兮 氣涫guàn沸其若波
修夜:長夜。涫沸:沸騰。
握剞jī劂jué而不用兮 操規矩而無所施
剞劂:刻鏤的刀具。規矩:校正圓形和方形的兩種工具。
騁騏驥於中庭兮 焉能極夫遠道
“騁騏驥”句:讓駿馬在庭院中奔跑,如何能到達遠方。騁:奔跑。騏驥:駿馬。極:到。
置猨狖yòu於欞líng檻jiàn兮 夫何以責其捷巧
“置猨狖”句:把猿猴束縛在柵欄裏,如何能要求它靈巧。猨狖:猿猴。欞:窗戶或欄杆上雕有花紋的格。檻:柵欄。捷巧:敏捷靈巧。
駟sì跛bǒ鱉而上山兮 吾固知其不能升
駟:駕馭。跛鱉:瘸腿的鱉。升:登山。
釋管晏而任臧zāng獲兮 何權衡之能稱
釋管晏而任臧獲:指舍棄能臣,任用沒有學問的人。釋,舍棄、拋棄。管晏,管仲、晏嬰,春秋時齊國名相。臧獲,奴婢的賤稱。權衡:法度標準。權,稱錘。衡,稱杆。
箟jùn簬lù雜於黀zōu蒸兮 機蓬矢以射革
箟簬:竹名,細而長,無節,可為矢,一作“菎蕗”。黀蒸:用作燃料或照明的麻稈。機:弩機。蓬矢:蓬梗製成的箭。革:皮革。
負簷dàn荷以丈尺兮 欲伸要yāo而不可得
簷:同“擔”。荷:肩負。丈尺:丈尺之地,比喻局促的境地。伸要:伸腰,挺直腰。要,同“腰”。
外迫脅於機臂兮 上牽聯於矰zēng隿yì
迫脅:逼迫、威脅。機臂:弩身。牽聯:係聯,連帶。矰隿:係有絲繩以射飛鳥的短箭。
肩傾側而不容兮 固陿xiá腹而不得息
傾側:傾斜。陿腹:收腹屏氣。
務光自投於深淵兮 不獲世之塵垢
務光:古隱士,相傳湯讓位於他,不肯接受,負石沉水而死。
孰魁摧之可久兮 願退身而窮處
魁摧:猶虺隤(讀如悔頹),疲病貌。退身:引退,隱居。窮處:處窮,居處於貧窮。
鑿山楹yíng而為室兮 下被衣於水渚
山楹:用山石鑿成的石柱。被衣:披衣。水渚:水邊。
霧露蒙蒙其晨降兮 雲依斐而承宇
依斐:雲盛貌。宇:屋簷。
虹霓紛其朝霞兮 夕****而淋雨
虹霓:彩虹霓虹。****:流落不止貌。
怊chāo茫茫而無歸兮 悵遠望此曠野
怊:悲。無歸:無所歸宿。
下垂釣於溪穀兮 上要求於仙者
要求:祈求。
與赤鬆而結友兮 比王僑而為耦ǒu
赤鬆:赤鬆子,道家仙人。比:靠近,親近。王僑:王子僑,道家仙人。耦:兩人同耕;一說“偶”,伴侶。
使梟楊先導兮 白虎為之前後
梟楊:獸名,即狒狒。先導:引路。
浮雲霧而入冥兮 騎白鹿而容與
入冥:上青天。容與:從容閑舒貌。
魂眐zhēng眐以寄獨兮 汩yù徂cú往而不歸
眐眐:獨行貌。汩:流水。徂:往,去。
處卓卓而日遠兮 誌浩**而傷懷
卓卓:高遠貌。浩**:廣大曠遠。
鸞鳳翔於蒼雲兮 故矰zēng繳zhuó而不能加
鸞鳳:鸞鳥與鳳凰。矰繳:係有絲繩用來射飛鳥的短箭。
蛟龍潛於旋淵兮 身不掛於罔羅
旋淵:深淵。罔羅:漁獵所用的網。罔,同“網”。
知貪餌而近死兮 不如下遊乎清波
寧幽隱以遠禍兮 孰侵辱之可為
“知貪餌”二句:大意為,知道貪食魚餌就靠近死亡,不如深遊於清水之中,寧肯隱遁起來遠離災禍,誰又能來淩辱。
子胥死而成義兮 屈原沉於汨羅
雖體解其不變兮 豈忠信之可化
“雖體解”句:大意為,雖肉身毀壞也不改變本心,忠誠信實豈會被動搖。化:改變。
誌怦怦而內直兮 履繩墨而不頗
怦怦:心急貌。內直:內心正直。履:履行。頗:偏。
執權衡而無私兮 稱輕重而不差
權衡:稱量物體輕重的器具。權,秤錘。衡,秤杆。
摡gài塵垢之枉攘rǎng兮 除穢累而反真
摡:洗滌。枉攘:紛亂。穢累:俗事牽累。反真:返真。
形體白而質素兮 中晈潔而淑清
質素:本性純潔。 中晈潔:內心明淨潔白。晈,通“皎”。淑清:清白,純淨。
時厭飫yù而不用兮 且隱伏而遠身
厭飫:吃膩,吃飽。不用:不聽從。隱伏:隱居。遠身:抽身而去。
聊竄端而匿跡兮 嗼mò寂默而無聲
竄端、匿跡:藏匿行跡。嗼:同“寞”,寂寞,清淨。
獨便pián悁yuān而煩毒兮 焉發憤而抒情
便悁:忿恨。煩毒:煩憂。發憤:發泄憤懣。
時曖ài曖其將罷兮 遂悶歎而無名
曖曖:昏昧不明貌。悶歎:煩悶歎息。無名:聲名不顯於世。
伯夷死於首陽兮 卒夭隱而不榮
伯夷:商末人,武王伐紂,伯夷認為不仁,與叔齊勒馬勸阻,武王滅商,二人恥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夭隱:死於隱居。
太公不遇文王兮 身至死而不得逞
太公:太公望,即薑子牙。逞:施展才華。
懷瑤象而佩瓊兮 願陳列而無正
瑤象:美玉和象牙。佩瓊:佩戴美玉。陳列:陳述。無正:無人為己評正是非,一說沒有評判之人。
生天地之若過兮 忽爛漫而無成
“生天地”句:大意為,人就像天地間的過客,時光匆匆卻一事無成。爛漫:散亂。
邪氣襲餘之形體兮 疾憯cǎn怛dá而萌生
願壹見陽春之白日兮 恐不終乎永年
“邪氣”二句:大意為,邪氣侵襲我的身體,病痛萌發,想見到春天來臨,恐怕壽命不永,等不到那天了。憯怛:憂傷,悲痛。萌生: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