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公主剛跟武勝商量完把全部侍衛調入蓬萊宮周圍的事,便聽到景元帝的宣召,她匆匆的跟在小中子後麵,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了蓬萊宮。

一進景元帝的寢宮,她就呆住了,父皇居然好好的端坐在龍榻上,再一瞧地下,隻見一溜兒跪著左相冷康,太子太傅丁子唯,禦史大夫上官度,宗正節王楊學用,段遠和沈尚文,以及兵部和吏部兩位尚書,隻有右相朱浩然斜欠著身子坐在一張圓凳上。公主愣了一愣,也一撩衣擺在塌前跪下了。

景元帝見她來到,便道:“諸位愛卿,你們都是朕多年來的左膀右臂,曾為朕為大楚立過無數功勞。今日魏王的禍事雖已消弭,但明日更大的一場禍事將要到來,燕王狼子野心,覬覦皇位已久,此次魏王作亂,皆因他從中散播朕駕崩的假消息而引起,如今猛虎營和禦林軍傷亡甚多,朕料想細柳營和京城已被他掌控,隻怕明日就要帶兵進宮逼朕退位。”

公主抬起頭,驚訝的看著父皇,沒想到父皇雖在病中,這些事卻沒有瞞過他的耳目。其他大臣聽了之後,也一陣竊竊之聲,但大家都是久在政治場中呆慣的人,比常人更明白處驚不變的道理,所以倒是無人過於慌亂,何況幾個老臣深知景元帝性情,此時見他鎮靜從容,心中已在猜測皇上必是智珠在握,定有解救之法。

景元帝目光掃視一下眾人,又道:“現在乃非常時期,外有陳衛兩國聯軍犯我邊境,內有逆子陰謀篡位,而朕身體隻怕也拖不了多久了,所以朕臨時已親自擬好傳位詔書,現在召集諸位愛卿,意欲使諸位明白朕的心意。尚文,你來宣讀一下。”

大臣們心中一凜,這可是關乎到楚國前景和他們自身前途的大事,是他們這時心中最最關心的事,連忙一齊俯首在地,凝神細聽,連朱浩然也顫巍巍的跪下了。

沈尚文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從景元帝手中接過那一紙黃色的詔書,小心展開,便朗聲念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涼德居帝位久矣,無一日不兢兢業業,妄圖效法□□太宗治理天下,不意晚年宮內出此非常變故,魏王燕王先後意圖謀反篡位,如今大楚正是內憂外患之時,先太子已薨,而□□、太宗創垂基業,所關至重,元良儲嗣,宜早擇定,朕女天縱公主楊明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製,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鹹使聞知。欽此!”

一聽完詔書的內容,所有的大臣都呆在了那裏,眾人都以為太子已薨,魏王和燕王又先後陰謀敗露,即位的必定是湘王無疑,況且大楚朝開國以來從無女主當政,就曆朝曆代上來說,女主不是沒有,但卻極少,不知道皇上為何作此決定,舍棄皇子而立公主,因此一下子心裏都扭過這個彎來,隻是當著公主,卻不敢多說什麽。

公主也是一下子腦袋裏一片空白,她連忙叩頭推辭道:“父皇一向寵愛湛兒,湛兒心裏都明白,可是立皇儲是何等重要之事,此關乎大楚朝的將來,湛兒萬萬不敢承受此任,太子所出的幾位小王子,都已遭魏王毒手,可還有一個昨晚在母妃宮中留宿,幸得保命,父皇可以將他立為皇太孫,再不然立皇子,那還有漪弟在少林,請父皇三思。”

朱浩然這時也開口:“公主的確深類皇上,聰慧無比,有治國之才,臣等素來皆知,可皇上卻不能因為她而壞了祖宗規矩,請皇上收回成命,另立皇子。”

節王楊學用叩頭道:“請皇兄三思,祖宗家法裏並沒說可立公主為嗣,再說如立公主,那將來公主又將傳位給何人?是傳子呢?還是傳侄呢?”

幾個老練的大臣見公主的舅舅和叔叔已先開了口,便跟著附和起來,隻有段遠和沈尚文並不作聲。

景元帝目光如電,在眾人臉上一一掠過,沉聲道:“朕意已決,湛兒不可再加推辭,眾卿家也不必再勸阻。如今已到了大楚存亡危急關頭,難道還能立幼君?而漪兒年紀尚小,朕能放心把平陳衛誅叛逆的事交給他?何況此時他還遠在少林。什麽是規矩?規矩是人定下來的,難道朕就不能自己立個規矩?!至於公主將來傳位給誰,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你們無非是怕將來江山落到外姓手裏,你們的榮華富貴有可能保不住,你們得明白,朕沒有虧待過你們,朕選的儲君也絕對會善待你們。朕現在再說一句,各位卿家若是忠心於朕,若是真心為大楚將來著想,現在就叩領旨意,以後你們對公主,就得象對著朕一樣。”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回旋餘地。

段遠連忙跪下:“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歲!”那些大臣互相對視一下,在朱浩然和冷康的帶領下,也一個個叩頭山呼萬歲,然後又一齊對公主行太子之禮,弄得公主手足無措,卻又不敢再多說什麽。

景元帝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朕終於可以放下一件心事了。現在在場的各位,都是朕的心腹之臣,那麽朕就對各卿家直說了吧,朕目前沒有保住皇宮之計,為防萬一,詔書朕寫了兩份,一份放湛兒身上,一份撕作兩半,交右相左相分別保管,今晚,朕自有辦法保公主出城,來日她再領兵來救京城之急,但是,隻是她一個人能出城,你們,卻得跟朕守在皇宮,等著燕王的到來,大家謹記一條,到時隻可順服,不可頑抗,一切以保住性命為上,以後還需你們這些重臣輔佐新主呢。”

眾人一聽說皇上沒有法子解救京城之危,明日燕王要來逼宮,心裏都是一涼,但聽說公主能出去,眼中又湧現無限希望,如若公主能帶著虎符出城,調尉遲炯帶的遠征軍和駐軍來救,那麽擊敗燕王是絕對不成問題的。

兵部尚書第一個道:“臣誓死不離皇上左右,定以性命護衛皇上周全!”

景元帝皺眉道:“什麽性命不性命的,忘了朕剛才說的隻可順從,不可逞血氣之勇嗎?朕還指望著你們以後幫公主治理天下呢,你們要記得,你們的性命很重要,對大楚的將來很重要,絕不能輕易言死,懂嗎?”

一聽景元帝幾句情真意切的話,幾位大臣忍不住眼睛有點濕潤,齊聲道:“臣等謹記皇上訓誨!”

景元帝微微一笑,疲憊的道:“好了,朕也乏了,你們都下去,今夜都在蓬萊宮安歇,傳位詔書的事,誰也不許漏了風聲,你們今晚早點歇著,明日跟朕一起等著朕那逆子的到來吧。”說完輕輕擺手,又道:“湛兒留下來陪朕說說話。“

幾位大臣應諾退出後,公主扶著景元帝躺下來,景元帝拍了拍床邊,示意她坐下。

公主訥訥道:“父皇,為什麽是我?孩兒並不想做皇帝。”

幾位重臣走後,景元帝強自撐了半天的精神迅速垮了下來,他輕輕拉過公主的手,倦容滿麵道:“因為朕知道,你有力挽狂瀾的能力,你能治理好大楚,你能打敗燕王,你能平定陳衛,甚至把他們的國土收歸大楚,朕也知道,漪兒也是做皇帝的材料,隻是他是一塊未雕琢過的璞玉,還得多加一些磨練。就說淳兒也是精明幹練,可是他並非天性純良之人,朕斷不能把宗廟社稷,托付給這等人。湛兒,朕現在把天下都交給了你,你不能讓朕和列祖列宗失望。至於冷風揚,你到時仍然得跟他成親,這是父皇的心願,成親之後,你可封他為郡王,哎,朕若能看到你的大婚,可有多好。”

公主明白父皇對自己的信任之重,也明白他話裏包含的許多含義,忍不住鼻子一酸,哽咽道:“兒臣明白,兒臣絕不會讓父皇失望的。”

景元帝看她流淚,喃喃道:“朕現在覺得朕很對不起漣兒,當年立他為太子,是因為他仁慈孝悌,再加上那時你漪弟出生,你母後猝死,朕心裏諸多猜疑,便倉促立太子以轉移眾人的注意力,以免你弟弟以正宮所生之子的身份遭人嫉恨加害。雖說後來經常對漣兒嚴厲是出於恨鐵不成鋼之心,可是他一生並無大過錯,朕卻總是因為他在治理朝政方麵無建樹而對他加以責備,今日他遭逢此事不得善終,朕好生愧疚傷心。”說完已是潸然淚下。

公主聽他提到太子,也是傷心不已,她勉強勸道:“事已至此,父皇多想無益,且以龍體為重。對了,父皇剛才說要送兒臣出宮,此事卻又如何能夠?燕王心思縝密,必然不會放過一個出口的,再說您既然能送我出宮,自己便也能出宮,為防萬一,你還是跟兒臣一起走吧。”

景元帝聽她提到這事,傷心之情略減,忙道:“朕幾乎忘了正事。湛兒,這份詔書你拿著好生放在身上,朕現在給你傳國玉璽,你也帶著,另外還有虎符,更要好生收著,出了京天下兵馬就都能歸你調動了。朕這身子,隻怕走不動了,朕倒想看看,他能拿朕怎麽辦,你別羅嗦,等下就出宮,記得你的父皇和所有大臣等著你來解救。”

他說著伸手在**一摸,拿出一個黃色的匣子來,用鑰匙打開,拿出傳國玉璽和虎符給公主看過,又裝在裏麵,然後用一個不起眼的包袱包起來,珍而鄭之的遞給公主,公主把詔書揣進懷裏,然後小心接過,隻覺心裏比手上更沉重,她把包袱背在身上,景元帝又在她耳邊細語了一陣,公主臉上露出震驚之色,卻頻頻點頭道:“兒臣知道了,兒臣現在回攬月宮跟武勝交代一下,過來辭了父皇,就連忙動身。”

景元帝強自提了半天精神,又未免多說了些話,這時卻不禁猛烈咳嗽起來,公主心裏一驚,連忙道:“父皇,您怎麽了?對了,你又該用藥了吧?來人,快來人!”

景元帝擺手道:“你快去快回,免得耽誤,在天。。。咳。。。天亮之前必須出宮,別。。。別管朕。”

公主抿了抿唇,一狠心,淚眼模糊的出去了。

因為記掛著攬月宮的隨侍人等,公主找到武勝,把景元帝的關於不可頑抗保命要緊的話訓誡了他一遍,讓他遍告眾人,又再三叮囑他務必派高手暗中護衛皇上和貴妃安全,便又急忙往蓬萊宮趕,她不僅記掛著父皇,也記掛著林令月。

一到寢宮大門口,公主便聽到小中子一聲驚恐又細長的尖叫,她不由一陣心驚肉跳,心中立時起了一陣不祥之感,連忙推開門,加快腳步匆忙趕到內室,卻一被眼前的一幕景象衝擊得幾乎暈倒。

隻見景元帝口吐鮮血,一手顫抖著指向林令月,林令月驚恐的往後退,地下一個藥碗摔得汁水四濺,小中子麵色蒼白的跌坐門口。

公主腦中一陣天旋地轉,隻覺心裏象被針刺了似的痛,她大叫一聲:“父皇!”便衝向景元帝身前摟住了他,大哭起來:“父皇,您怎麽了?您這是怎麽了?”

景元帝倒在她懷裏,嘴角的血流在她雪白的衣衫上,染紅了一片,隻聽他用虛弱的聲音道:“罷了,不要難。。。難為了她,她。。。她是蘇海的女兒。”

公主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她看看懷中的父皇,再看看一臉恐懼迷惑的林令月,腦子象是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隻有眼淚在越流越是洶湧了。

景元帝的手緊緊攥著公主的手,掙紮道:“湛兒,記住父皇說過的那些話!不要傷。。。傷心,快。。快走!告訴漪兒,父。。。父皇很想。。。想念他!”用力說到最後一字,已然氣絕。

公主感覺景元帝的身體漸漸從溫熱轉為冰涼,身子再也站不穩,雙膝一軟跪下,伏在他身上放聲大慟。

此時已是深夜,蓬萊宮因商議機密之事,今夜傳令一律不許侍衛和一些小太監小宮女靠近,因此竟無人聞聲前來,空曠的寢殿內隻剩下公主和林令月及小中子三人,小中子想要叫人,卻又不敢違背景元帝那時的旨意,又怕林令月會否傷及公主,一時竟不敢走開。

公主哭得幾乎暈死過去,林令月跪坐地上,也象是要暈過去,隻有小中子慢慢冷靜下來,他哭著跪行靠近公主,道:“公主,皇上。。。皇上駕崩了,請公主節哀,召各大臣進來料理。”

公主一聽此言,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瞪著小中子,忽然一腳將他踢開,大聲道:“胡說!我父皇沒有死!”

小中子一聽不妙,公主已傷心得糊塗過去了,他帶著哭腔喊道:“公主,您醒醒啊,這林令月,不,蘇令月給她父親報仇來了,在皇上的藥碗裏下了□□啊。”

公主聽了這話,怔怔的,怔怔的一動不動了,過了半晌,她忽然站起來,輕輕的把景元帝扶回**,又輕輕的拿過被子,給他蓋上,象是怕驚醒了他,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方潔白的絲帕,溫柔的為景元帝擦拭去嘴邊的血漬,最後跪下來,在床前恭恭敬敬的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直叩得額頭發青。

小中子呆呆的看著公主做這一切,不知道她接下來想幹什麽,林令月卻漸漸清醒過來,看著公主的眼神,她心裏已陷於絕望之境。

果見叩完頭之後,公主從地上一躍而起,摘下了床頭掛著的一把景元帝用來防身的佩劍,隨著公主一氣嗬成的拔劍的動作,一抹寒光已直抵林令月的咽喉。

林令月望著對麵的公主,隻見她雙目赤紅,眼中帶著說不出的憎惡和仇恨,那目光令她渾身發顫,她已能感覺鋒利的劍尖正準備貫穿她的喉嚨,卻仍勉強發出了一個輕如細絲般的聲音:“湛。。。我沒有。”

公主劍尖往前逼近一些,林令月的咽喉已是沁出血珠,隻聽公主寒聲道:“你是蘇海的女兒?”

林令月喉嚨被冷入骨髓的利劍緊緊抵著,隻覺快要窒息,說不出的難受,且已不能發出聲音,卻仍是勉強點了點頭,心裏一個絕望的聲音在響:“她已恨極了我,這誤會將終生不能消了,我活著還有何意義,不如就死在她的手上吧,死在自己心愛的人手上,也不枉了這短暫的一生了。”想雖如此想,心裏一下子卻酸楚已極,新的淚珠又奪眶而出。

看到她點頭,公主心裏也是一陣痛心絕望,整個身子象突然墜入了冰窖中,一咬牙,手上就欲使勁,但見林令月閉上了眼睛,象是等待就死的模樣,長長的睫毛卻在不住的顫動,眼下兀自掛著幾滴晶瑩的淚珠,那張臉一如往昔的美麗,卻已失去血色,象梅花般的雪白,看上去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韻。

這張清新脫俗的臉讓公主一呆,倏忽間許多往事湧上心頭,初見時的驚豔,嵩山回途中的生死相依,攬月宮裏的極盡纏綿,還有,還有幾個時辰前金水河橋上的溫柔擁抱,那溫柔,那時讓自己的心都為之醉了,而現在,接連遇上兩件這世上最最傷心的事,她卻是整顆心都要碎了。

兩行熱淚從公主的眼眶掉落下來,終是心軟下不了這手了,隻見寒光倏忽一閃,公主已快速收劍入鞘。

林令月覺得咽喉間一鬆,她心裏帶著幾分訝異正欲睜開眼睛,但在她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的瞬間,卻感覺頸間挨了重重的一下,然後就人事不知了。

公主對小中子如法炮製,用重手法將他擊暈過去,然後對景元帝再留戀的看了幾眼,便毅然背起林令月,從蓬萊宮裏走出去,兔起鶻落,幾個縱身,便消失在一處宮殿間了。

黎明的腳步,已是慢慢走近了。

這章可是頂得上平時兩章的字數了吧,我算是全方位補償了你們吧

好了,快到12點了,我得輕鬆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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