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公主的情人
公主腳步匆匆的趕到了疊翠宮,忙忙的推開了林令月所居的房間的門,隻見房內的一切擺設依舊,唯獨不見了佳人的身影,她隻覺自己的心在瞬間變得空空落落的,霎時胸口難受無比,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
她踉蹌走到房間中央,環顧四周,卻見牆壁上掛著十幾幅畫卷,她瞪大眼睛一步步走近,卻見畫上的人麵龐俊俏,氣度雍容,不是自己卻又是誰,逐一看過去,十幾副畫卷,可說是傳神之筆,把自己各種神態畫得唯妙唯肖,微微帶笑的,神情淡然的,麵容冷酷的,悠然自得的……,唯一的相同點,就是眼神永遠是不那麽柔和的,哪怕是在笑的時候,也帶著一絲冷峭之色。她一望便知是出自林令月的手筆,忍不住伸手輕輕的撫摸著畫卷,淚水已是潸然而下,她上前正準備把畫卷一一取下,卻見上麵除了自己的畫像外,似是還題有兩行小字,她顧不得取出絲巾,抬手用袖子擦幹模糊的淚眼,定睛看去,隻見上麵用小楷工工整整的寫了兩行字“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字跡清秀,再也熟悉不過,她轉而望向別的畫卷,每卷皆有相同的兩行字,她心中大痛,腦中嗡嗡作響,月兒,月兒,難道我竟讓你痛苦如斯麽?我以為是你使我傷心,卻不知相疑相猜,終究讓你失望離我而去,現在我該怎麽辦?我們是不是再也不能相見了?不行,不行!我不能讓你就這樣走了,我不能讓我們兩人帶著這麽大的遺憾過一輩子!
她忽地伸手再次抹幹眼淚,咬咬牙,旋風般的衝出了房間,一出疊翠宮,一個人迎麵而來,幾乎與她撞了個滿懷,她煞住腳步,情急之下正欲嗬責,仔細瞧去,卻是米曉芙俏生生的站在麵前,一雙剪水雙瞳波光流轉,盈盈動人,定定的望著她,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欲說還休之意。公主嘴唇動了動,也就不再作聲,兩人就這麽呆呆的對望著,氣氛變得尷尬而微妙。
良久,米曉芙幽幽的歎了口氣:“你要走了,去找她?”
公主點頭不語,眼睛卻望向別處。
米曉芙咬緊嘴唇,眼中流下淚水:“我已被皇上冊封為貴妃了。”
公主一愣,轉過頭驚訝的望著她,這次,卻是米曉芙把目光移開了,隻聽她用極輕極輕的聲音道:“我之所以接受皇上的冊封,是因為他有一張跟你差不多的臉,有一雙跟你很象很象的眼睛。”她身子微微顫抖,語音已帶哽咽。
公主心裏一震,自那日行刺風波之後,兩人間相處的種種情景刹那間湧上心頭。那超過往昔的打破主子奴婢模式的溫柔悉心的照顧,那深夜陪伴批閱奏章的溫馨,那親自下廚做可口佳肴的用心,那目光裏欲隱還藏的絲絲情意,那眉宇間因情而生的困惑憂愁,一切都因為她的這句話而清晰明朗起來。也許自己不是不明白這美麗的異國公主在相處的過程中對自己的暗生的情意,而是假裝不明白,她深知,她的心大得能裝下整個大楚乃至整個天下,可是小的時候卻隻能住下一個林令月。
公主用一種極為複雜卻帶著憐惜的目光望著麵前這對自己鍾情已深的少女,心中忽地閃過一絲不忍,她抬手輕輕的為她擦幹眼淚,米曉芙淚光盈盈的目中露出一絲喜色,卻聽公主柔聲道:“善待你自己,照顧好皇上。”說畢硬下心腸,帶著一絲決絕匆匆向前而去,不再回頭,米曉芙望著她頎長英挺的背影,痛哭失聲。
頃刻,大楚京城的城門內,一匹白色的駿馬閃電般飛馳而出,而城樓上,剛剛以湘王皇太弟身份登基不久的永熙皇帝一身便服,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下,站在那裏凝目望著白色駿馬的遠去,他嘴角帶著一絲笑容,嘴裏用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皇姐,你疼我寵我,為我著想了十幾年,這輩子無論你在哪裏,我都要清楚知道,隻有知道你是幸福的快樂的,我才能安心,而父皇母後泉下有知也才能心慰,我決不能失去你的消息,決不能讓你徹底的離開我,所以,你是休想躲開我的。”臉上笑意愈深。
前往江南的官道上,傳來一陣急如狂風驟雨的馬蹄聲,一匹高大神駿的白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一襲青衫,看起來竟是一個年紀輕輕的俊美少年,隻是眉目間帶著說不盡的焦慮憂心之色,讓人看了都心生不忍,隻見他右手揮動之間,金色的鞭子雨點般的甩在馬背上,促馬前行,好像有什麽急如星火的事一般。
這樣急跑了幾個時辰,已是黃昏時分,馬兒雖是西域那邊過來的良駒,也已十分疲累,公主心裏萬分焦急,這一路奔來,也不知遇上過多少馬車,問過多少人,皆沒有自己要找的人的消息,正在失落之際,卻見前麵很遠的地方,似有幾個黑點,她心裏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啪”的一聲重重在馬背上甩了一鞭子,白馬長鳴之下,撒開腿賣力朝前跑去。
走到近前,原來是三輛馬車一前一後的挨在一起行進,公主也管不了那許多,急馳到最前麵的那輛車之前,用力將韁繩拉緊,白馬發出一聲長嘶,兩隻前腿在空中一揚,急急的停了下來,正好攔出第一輛馬車前進的道路。
公主伸手拍了拍白馬的頭,意似安撫,正欲下馬向人詢問,一眼望去,不由得怔在了那裏。
原來第一輛馬車上趕車的車夫,竟是言家老大言無諱,言無諱一見公主,連忙含笑下車行禮:“公子,您可來了。”
公主一臉疑惑:“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言無諱笑道:“不止我在這裏呢,還有好幾個呢。”說畢掀開了車簾說了句話,隻見原來摘星宮湘王身邊的兩個心腹侍衛白楓和李成鑽了出來,搶著下來給公主行禮。
公主更是驚訝,她跳下馬道:“你們不在皇上身邊當差,怎麽都跑到這裏來了?”
白楓笑嘻嘻的道:“皇上說公主身體不適,不喜呆在皇宮,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場所養身體,派我們兩個跟隨而來,讓我們好生在公主身邊侍奉,定要保證公主的安全。”
李成生怕話被他全部說去,搶了風頭,連忙搶著道:“說實話,比起皇宮來,我們更願意在公主身邊當差,也好出來見見這花花世界,而且皇上說了,隻要我們能保證公主的安全和快樂,功勞就好比在皇宮護駕一般,以後我們的後代子孫,都可以封侯做官,所以跟著公主,實在是我等的天大福氣,連子孫的前程都可保無憂了,天下還有這等美差麽。”
公主搖頭苦笑,心道,我的快樂,也是你們能保證的麽?漪弟真是稚氣未脫。心念一動,想起那個能保證自己快樂的人,連忙道:“你們見到林姑娘了麽?”
言無忌手往後麵一指道:“林姑娘不是在第二輛車上麽?小路子公公在負責駕車呢,第三輛車上駕車的也是公主熟悉的人,裏麵坐著鶯兒姑娘和甜兒姑娘。”
公主急走幾步,果見小路子已匍匐在路邊行禮了,而第三輛車旁跪著的人,卻也是皇宮內一等一的高手,是原來先帝身邊忠心耿耿的一個侍衛,先帝駕崩後便在紫陽殿侍奉自己。她搖了搖頭,心知自己是中了弟弟安排的陷阱,想到弟弟婆婆媽媽,派了這一群人跟隨自己和林令月,實在是大傷腦筋,心下頗為無奈,她擺了擺手:“罷了,以後在外麵,不可隨便泄露身份,萬不可行如此大禮。”那兩人依言站起,見她已走到車上,便也上車。
公主在那車簾外躊佇半晌,稍微平服下自己激動的情緒,一掀簾子鑽了進去。
這馬車外表看起來除了大點毫不起眼,裏麵卻是寬敞明亮,簡直象間小房子,一張又大又舒適的軟塌上,鋪著厚厚的華麗的錦墊,盡顯富貴氣象,而軟塌前麵,居然還放了張小桌子,桌子上擺了幾色精致佳肴,還有兩隻水晶杯,杯裏是紅豔豔的的葡萄酒。這車廂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東西雖不少,看起來卻絕不擁擠,公主一看自然知道,這本就是皇家的專用馬車,隻是外表被漆成了不起眼的顏色。
而車廂內的軟塌上,此時正斜臥著一個眉目如畫的絕美少女,一襲白色的輕衫輕裹著她玲瓏曼妙的身體,脖頸間柔滑潔白的肌膚隱約閃著光澤,白皙纖細的手指正反複把玩著一隻水晶杯子,神情慵懶,秀眉微蹙,象是在想著什麽心事。
公主跟那少女目光一碰,兩人都怔在了那裏,而這時,馬車,卻已慢慢的在走動了。
靜默,長久的靜默,車廂裏安靜無比,除了外麵傳來的馬車車輪的行走聲,再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兩人心裏有千言萬語,一時卻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又從哪裏說起,林令月的眼睛的慢慢氳上了一層霧氣。
公主咳了一聲,打破了這難堪的沉默,她默默走上前去,坐在了軟塌的另一邊,稍微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林令月柔軟纖細的手,艱難的開口道:“月兒,這一年裏,讓你受苦了,我……我……”
隻這一句,勾起了林令月心裏無限的委屈心酸,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盡量用平淡的口氣道:“皇上言重了,奴婢承受不起。”
公主張口結舌,一時間臉漲得通紅,明知林令月是在賭氣,卻不知該怎麽應對才好,饒她在治國上英明睿智,在駕馭大臣的權術上精明無比,這時一牽扯到自己的感情,也一般的口笨舌拙了,簡直比常人尤甚。
林令月見她看起來前所未有的狼狽,心中不由一軟,正欲放緩語氣,突然想到一事,自己先一陣難受,雖覺難以啟齒,但還是忍不住輕輕開口問道:“那衛國公主,她……她真的很美嗎?”
公主見她轉移話題,鬆了一口氣,不暇多想,脫口道:“你說那米曉芙嗎?她很美啊,的確少見的絕色。”
林令月見她神態自然,毫無掩飾的誇讚米曉芙,心裏微微發疼,她低下頭,用更輕的語氣道:“你抱過她嗎?”
公主聽她這樣一問,忽然覺得氣氛不大對,不敢馬上回答了,可是說自己抱過米曉芙,總覺得哪裏不大對勁,說沒抱過吧,那顯然是自己在撒謊,她哪裏知道,林令月所謂的“抱過”,是很委婉的說法,她臉嫩不好意思說得太露骨,其實其中含著的意思遠不止於此。
半天,公主支支吾吾的道:“我……我……”
林令月耐心等待著她的回答,每過一秒,心便冷上一分,待見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心下已是認定公主跟米曉芙之間關係絕非單純,一時嫉妒痛苦憤怒交加,她用力掙脫公主的手,冷冷的道:“你走,你下車!”
公主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發這麽大脾氣,心中一陣惶急:“月兒,月兒,你原諒我這次好不好?我……”
林令月隻覺得心忽然被一隻手撕成一片一片,有一種生生的疼,她哽咽著搖頭道:“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我不想看見你……”
公主焦急的道:“月兒,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你原諒我,我們再回到從前好不好?我知道自己錯了。”
林令月望了望麵前這讓自己又愛又恨的人,滿眼是淚,她抽泣道:“你現在下車,這段時間我都不想看見你!不然,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公主望了望她子,雖十分不願下去,但聽到她話語無比的堅決,隻得叫住小路子,讓他停車,林令月見她依言跳下車去,心裏的難受卻是有增無減。
言無忌等人見公主下車改為騎馬,心下都覺奇怪,畢竟坐車舒適多了。公主讓他們三輛馬車走在前麵,自己牽著馬,站在路旁卻停住不走了,她伸手摸了摸白馬的鬃毛,一臉的頹然,苦惱的道:“馬兒啊馬兒,她不理我,我該怎麽辦啊?”
白馬昂了昂頭,哼哼唧唧的,卻不大搭理她,公主一咬牙道:“不管了!總之是我先對不住她的,即使她對我不理不睬,我也要厚上一回臉皮跟著她,隻要她還愛我,終究會原諒我的。”
林令月哭了一陣子,心裏稍覺好受些,可是側耳細聽,卻並沒有馬蹄聲傳來,心下不禁忐忑,生恐以她往日高傲的公主脾氣,就不再跟來了,卻又不好意思掀簾去看,不禁暗暗後悔。
沒過一陣子,卻聽小路子在簾外說道:“林姑娘放心吧,公主已經騎馬跟上來了。”聲音裏有一絲洞悉一切的世故。
林令月聞言忍不住羞紅了臉,心下卻已是大為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