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下班回家,在路上碰到二萬。
二萬跑得飛快,頭上冒著熱氣,像有個煙囪,羽絨衫也敞開了,呼扇呼扇地如兩隻翅膀。
秋水以為他是要趕到鋼球廠上晚班,就問:“二萬,遲到了要扣錢麽?”
見到秋水,二萬停了腳,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幫我一個忙!說完拽了他就往回拖。”
秋水隻得隨他小跑起來:“你看你慌的!到底什麽事啊?”
二萬說:“我都要,氣死了!我本來,想到廠裏喊人的,我要多喊幾個。現在隻碰到你一個。你來做個證明人!狗日的要耍賴,我拿鍬劈了他!”
秋水還糊塗,二萬說:“嫑問了,到了!”
二萬結了婚就分家了,單門獨戶了。他的小家在村子與鋼球廠之間,離廠不到一百米。
兩人來到門前,門關著。門上的春聯出自秋水之手——“恩愛夫妻情無價,勤勞人家福有餘”。一年下來,風吹雨打,紙已經退色,又被扯去了幾個字,成了“夫妻情無,人家福有”。不但不通,而且滑稽了。
二萬吼道:“巧珍,你開門!”
巧珍是二萬的老婆,大石巴村賭博佬黃老五的女兒。
屋裏沒動靜,二萬一腳踹開了門。
秋水說:“你看你,好好的門閂子被你踢斷了。要是巧珍不在家呢?”
二萬說:“你曉得個屁!”
房門也緊閉著。二萬又是一腳。
這時已陸續圍過來一些人。一幕令人難堪的場麵呈現在大家眼前:巧珍蜷縮在床的一角,被單胡亂裹著,像一隻刺蝟。盒子槍赤腳巴地的,隻穿了三角褲,手裏拎著汗衫,像一個剛參加完遊泳比賽的運動員。
二萬撲上前,扇了盒子槍兩個耳光。
你還算個人麽?連畜生都不如!怪不得你今朝叫我到東,明朝叫我到西,把老子支配得團團轉,你狗日的早就有了壞心!老子今天,不能饒你!說著又要往前奔。
秋水趕忙拉住他:“嫑打了!讓他把衣裳穿起來。”
旁人也說:“讓他穿吧,都凍得發紫了。”
盒子槍穿好了,捋捋頭發,很平靜地問:“你罵夠了,也打夠了,我能走了吧?”
二萬說:“你狗日的,講得輕巧!你不給個交代就想溜?”
盒子槍重新坐下,掏出煙,點著,吐出一個煙圈:“你開個價。”
二萬嘴唇哆嗦著:“你們都看到了吧?他真是不要臉啊!”
有人小聲說:“我來得太晏了,好看的沒看到。”
大家就笑。二萬的嗓子啞了:“秋水,你是青天,你要講一句公道話。狗日的仗著有兩個臭錢,就這樣子欺負人啊?老子跟他一命拚了!”
他操起一把鐵鍬。秋水連忙抱住鍬柄:“二萬,你嫑這樣!”
二萬一跺腳:“我還能怎麽樣?眼睜睜看他在我頭上拉屎?”
秋水毫無經驗,隻說:“反正,你要冷靜。”
有人建議:“找劉書記,讓他處理。”
秋水想了想,說:“對,劉書記是領導,講話有分量。”
盒子槍站起來,撣撣身上的灰:“你去不去?你要不去,我先走了。”
二萬說:“去就去!老子還怕你?”
人們簇擁著他倆往外走。
盒子槍回頭瞪了秋水一眼:“我算認得你了!你幹的好事!”
秋水說:“笑話!我做了什麽了?”
當晚,掌燈時分,劉書記來了。
劉書記一進門,韓木匠就吩咐印荷葉收碗筷、抹桌子、泡茶。劉書記將大衣脫了,搭在梯子上,擺手:“你們吃你們的。我來跟秋水拉拉呱。”
秋水就想起下午的事,斷定書記是來通報處理意見的,就定睛望他。
劉書記卻問道:“秋水,最近……工作還好啊?”
秋水說:“還好吧,馬馬虎虎。”
印荷葉糾正道;他才不敢馬虎!哪天晚上不看幾個小時的書啊?
劉書記點頭:“年輕人嘛,就是要求上進,嫑正事不足邪事有餘。”
秋水問:“劉書記,二萬他們……找到你了?”
劉書記說:“找了。二萬他老婆巧珍,不是小辰光被狼咬過麽?就有人造謠,講她身上的疤怎樣怎樣,比花還好看,扯淡!盒子槍呢,就想親眼看一看,長長見識!”講到這裏,劉書記爽朗地笑起來:“這個星宿!三十歲的人了,一點正經都沒有!”
韓木匠說:“這個小把戲,從小就失個教。”
劉書記說:“他小時候,是有點出屌放光。這兩年搞得有點樣子了。辦鋼球廠,大夥跟著沾光。旁的不講,小學一年就有一萬塊。秋水最清爽了,學校圈圍牆、配玻璃,不都是從這錢上開支的?還有,每到兒童節,他總要掏個三四百的,買點糖果鉛筆小人書送過去,還是蠻大方的……”
秋水說:“劉書記,這是兩回事。”
劉書記說:“秋水,你想想,你下午,是不是做得……有點推板?”
秋水不解:“我?明擺著盒子槍幹壞事,二萬隻是喊我做個證人。”
劉書記說:“我褒貶你呢,你學問比我大,肯定不服。書上的道理,的確不假,可還有個靈活性嘛!你不給二萬撐腰,他沒這個膽子。他到廠裏也喊不動人。盒子槍感覺今朝丟了人,朝我發火,要終止合同,把鋼球廠搬走。我說你敢!他見我發火,馬上就躺孬了,連二三地說剛才是開玩笑的。話又講回來,他真要犯了渾,大家不都要受損失?我處理過啦,讓他賠禮道歉,再給點錢。我也罵了二萬,下回再遇到事,嫑聽到風就是雨的!小把戲低個頭,屁都不敢放。”
韓木匠說:“這種傷風敗俗的事,哪個碰到了都要管。盒子槍這種樣子,實在是教壞了人家鄉黨!”
劉書記站起來,披起大衣,嗬嗬笑道:“你們老子兒子,一樣的強脾氣。秋水,找個機會,跟盒子槍把話講開了,好不好?你就說你是被強拉硬拽去的。你們是老同學,他不會多計較的。”
劉書記走了,秋水愣在那裏。
他媽走過來:“你個小把戲哦!到頭來,反而是你得罪了人。”
秋水說:“我不怕。”
印荷葉說:“你又轉不過彎了!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個了。盒子槍真放了癱,鋼球廠一垮,那些人到掙不到錢了,個個都來抱怨你,說你多管閑事害了人。人的一張嘴,不曉得有多毒!”
韓木匠說:“秋水,嫑聽你媽的。你沒錯。你睡覺去。”
第二天,秋水剛到學校,羅校長就找他談話。
羅校長板著臉:“你啊你啊!搞得學校很被動。”
又過了兩天,秋水碰到二萬。
二萬說:“秋水,那天……多虧了你。”他停頓了一下,又說:“秋水,你好人做到底,我還想求你一件事……”
秋水問:“什麽事?你說。”
二萬哼哧了半天,才說:“也沒什麽事……還是那件事。你以後嫑再提了,好不好?他已經賠償了我損失,給了五百塊,他放了血,活該……你也看到了,我還打了他幾個耳光。我下手蠻重哩。我真是氣昏了頭。講來講去,我老婆……也有責任……他好歹還是廠長……”
秋水掉頭就走。
二萬在後裏追問:“話沒講完,你就走了?你還沒答應我哩,你到底肯不肯?”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0 21:26
“星宿”:漢族民間信仰和道教崇奉的星神,指“四象”和“二十八宿”。常用來比喻人。如金庸《笑傲江湖》:“我抬起頭來看天,看天上少了哪一顆星,便知姑娘是甚麽星宿下凡了。”
“失教”,失於教誨,缺乏教養。如李準《李雙雙》:“你以後少跟她後麵跑!少家失教的樣子。”
“推板”:差勁,不好,蹩腳。如《官場現形記》第六回:“現在辦他的差使,能彀華麗固然是好;倘或不能,依晚生愚見,不妨麵子稍些推板點,骨子裏頭,老老實實的叫他見你個情。”
“出屌放光”,指經常搗亂、做壞事。又,有一種淡水魚叫參魚,當地也常見,個小,側扁,比拇指略寬,體長不超過十六七厘米,嘴微翹,鱗極細,全身銀白色。每到夏天,參魚就成群結隊出現在河湖溝汊的水麵上。它們一般不喜歡待在水草叢生的地方,而是喜歡在清波碧水裏暢遊嬉戲。它們活潑好動,身手敏捷,常常像離弦之箭一般向目標撲去。參魚以浮遊生物為食,嘴極饞,常為爭食而相互追逐,攪得河水嘩啦嘩啦響。因此那些“出屌放光”的人也被鄉親們比喻成“出屌參”。
“躺孬”:即服軟、認錯。“連二三”:接二連三。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10 21:38
哪個貓兒不偷腥?
倒是劉書記的話比較中肯,秋水的做法的確欠妥。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6-10 22:02
在物欲橫流、金錢至上的世界,人們失去了起碼的是非觀。可悲!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3.7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1 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