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裏的房子灰頭土臉。那種房子特別矮,兩端還對稱地塌下去,正麵看,是扁扁的等腰梯形,像一隻倒扣的破船。此種房型當時在農村十分普遍,被稱作“趴頭”。
“趴頭”房,牆是土坯壘的,房頂蓋稻草。一年到頭,日曬風吹雨淋,稻草由黃變灰、發黑,眼看要腐朽,到深秋,家家都會選一個豔陽天,掀了舊稻草,絮一層新的。所以住草房很麻煩,很討嫌。
條件好的、講究的人家就大不相同了,肯定不是“趴頭”,不用縮頭縮尾,而且不蓋稻草蓋麥秸。麥秸齊整、鮮亮,麥秸不容易爛,五六年才換一次。比如,隊長家就蓋了麥秸,盒子槍家也是。
如你所知,我家的房子一直是村裏最差的。一開始,我家是退役的牛棚。那牛棚很滄桑了,倒廊破壁,漏風透雨,不能不讓人擔心牛的安全。後來牛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喜遷新居。正好這辰光牧童蔣其文及其家屬流落至此,就住了進來。雖然與那娘娘廟同屬“二手房”,但這個地方卻牛氣了許多。一家人清掃了兩遍,屋裏還彌漫著牛糞的芳香,那氣味酷似多年以後城裏人愛吃的曲奇。
父親的前半生總在不停地搬家。他們先在牛棚滯留了兩年,後來搬進了楊家的一間披廈,算是租的,年底付一點租金。後來又搬。搬到褚家,又搬到衛家。奶奶掐指算過,攏共搬了八回。終於,父親在他出師的第二年(這時他二十歲了),用三擔稻換了一塊地,蓋了三間草房。父親就在這裏結婚生子……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19:22
樓主暫停!你,你在幹什麽?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19:30
還能幹什麽?真新鮮,寫東西唄!嗬嗬。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19:35
樓主一意孤行,準備將家醜外揚以混淆視聽麽?你要懸崖勒馬!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19:40
“剩男”先生,你怎麽總是這種大批判的腔調呢?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6-18 19:45
“剩男”,你知道你這樣粗暴地打斷別人有多無禮麽?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19:51
你們瞎摻和什麽?請樓主回答我!
哭泣的兔子,你不要忘了我們的協議。
你若違約,我必反擊!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6-18 19:56
喲嗬,還威脅上了!你們之間還有協議?求真相、內幕!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0:03
樓主,送你一首東坡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0:09
應該就在洞房花燭夜,父親失眠了。
他“懷孕”了。
一個美夢在他心裏孕育,猶如“一個幽靈在歐洲徘徊”——
我蔣其文一定要為家人建一座像模像樣的房子!我是一個瓦匠啊!怎麽可以聽憑妻兒老小居無定所?這是一個諷刺,也是一個恥辱。
父親當然知道:理想與現實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看似無法逾越的鴻溝。實際上,對一個小老百姓而言,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擁有一套(哪怕是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這個念頭一直都奢侈得近乎叫花子一夜醒來成了土豪。父親不在乎這些。鐵人王進喜說:“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不是說老天有眼麽,老天不會老翻白眼,勢利得連窮人做一個夢都不允許吧?
父親的夢一做二十年……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0:22
“一個幽靈在歐洲徘徊”?樓主,我要舉報你!你用這種玩世不恭的口吻寫到“共產主義”,你知罪麽?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0:28
你當真是造反派出身啊?安穩一點不行麽?偏要搞得跟跳梁小醜似的。你以為你這樣嚷嚷,警察就會來抓人啊?太幼稚了吧?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0:37
從我記事起,腦海裏就鐫刻了成百上千張這樣的連環畫:日落西山紅霞飛,社員收工把家回。左看右看,看不見父親的影子。
塘埂上,迎麵走來的不正是他麽?
他挑了一擔石頭,腳步鏗鏘,汗珠晶瑩。
似乎每一天都這樣。收工了,天色將晚,父親卻不急不躁,沒有踏上歸途,他反其道而行之,上了山。他像一個尋寶人在山上轉悠,隻不過他找的是石頭。他用職業的眼光打量著它們。
嗯,這塊不錯,這一麵很平整,鏡子一樣,砌牆正合適。
那一塊兩麵光,兩麵都有用,可以放在拐角。
這一塊呢?好是好。太厚了,得用錘子改一下……
然後,他把這些初選合格的石頭挑回來。風雨陰晴,從不間斷。
他當然會在途中碰到熟人。
他們很不解:其文,你挑這個石頭幹什麽?吃飽了不得餓啊?
父親換了肩,無聲地笑笑。
門前的石頭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天天過去,小山的海拔在一點點增加。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1:05
這就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角!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1:11
漫山遍野的石頭,撿幾塊回來就是挖牆角?如果這樣,那我就不懂了,在這塊土地上你還能做什麽?不是說我們是國家的主人麽?
“剩男”,知道麽?你這樣很奇怪很討厭的。這裏又不是大批判會場。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1:16
我就要寫到大批判的事了。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1:22
哭泣的兔子,你停下來!我已向管理員投訴了!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1:29
“剩男”,你閉嘴!
樓主,這麽快房子就蓋好了?光有石頭也不行啊。你家哪來的錢啊?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1:37
父親是瓦匠,出門做一天,掙兩塊錢。那會兒政策緊,兩塊錢必須上繳一塊八,隊裏記十分工。這樣出去一天才得兩毛。那年頭都窮,蓋房子的很少,瓦匠的活基本上就兩樣:打灶、砌門腿子。打灶,即砌灶,不用多說。砌門腿子,就是在門洞兩邊各鑲一塊或兩塊磚,砌到與門頭等高,再粉上石灰。這就相當於在房子臉部做了一次微整形。後來領導注意到了這是一塊宣傳陣地,無產階級必須占領,就派人挨家挨戶噴上兩行標語。寫的人照著報紙瞎抄,難免牛頭不對馬嘴。寫了“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的還算好,更為離譜的,我二舅家就寫了“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裏吃閑飯”。
父親手藝好,承接的業務打灶居多。方圓十幾裏,哪家新蓋了夥食房、哪家兒子分了家,都要打灶。在鄉裏“打灶”是一件隆重的事。灶砌好了,收拾幹淨了,還得舉行個儀式:一般是娘家送來水瓶、臉盆,外加兩條手巾,再用紅紙包上十塊二十塊,再吃一頓,還放炮仗,這叫“暖灶”。他們打灶點名要蔣師傅。蔣師傅打的灶,好燒、省柴、堆夥小、不榔槺。他會在灶上畫一隻貓,眼睛骨溜溜的!旁邊有小花細草,還有字,“細水長流”“安全生產”之類。這多好。所以打灶非蔣師傅不請,他要是忙,他們情願等,像醫院專家門診排隊掛號一樣……打一堂灶的工錢是三塊六,如果這樣,父親一天就能得一塊八。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1:58
你父親掙三塊六隻上繳一塊八,欺騙組織,不打自招!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2:07
打灶,勞動強度大,技術含量高,為什麽不能多得一些?“剩男”,你的思維之僵化令人吃驚。
又,“堆夥”,指體積、分量。“榔槺”,指器物長、大,笨重,用起來不靈便。如《西遊記》第三回:“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著實榔槺,不遂我意,奈何?”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2:16
“剩男”,你的話何等耳熟。你就是那個洪水!
還有,家裏每年都養豬。年初,捉一隻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豬秧子回來,好吃好喝伺候著,像喂養一個才斷奶的小把戲。到年底,豬長壯了,出落得水靈了,就請個人幫忙,捆住它四隻腳,“呼呀嗨喲”抬到向山礦,能賣一百幾十塊。
那年頭,人都吃不飽,怎麽養豬呢?幾乎每一天,收工後,媽和姐也都不回家。她們去打豬草。塘裏鋪了一層水葫蘆,還有一種被稱為“恨絲”的草,豬都喜歡吃……
這樣,幾年下來,拈芝麻壯鬥似的存了一點錢。
父親先去宣城山裏運來六棵杉木,又到壩頭窯廠買了七百塊紅瓦,還有水泥和砂。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2:47
我不會告訴你我是誰,我隻想告訴你,趕緊收手,免得鑄成大錯!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6-18 22:52
你們還在吵啊?我得多喊些人來圍觀。
“剩男”,見過煩人的,沒見過你這麽煩人的。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2:59
記載一段曆史,何錯之有?樓主,請繼續。他翻不了天。
“剩男”,你趕緊閉嘴,抱著你那花崗岩的腦袋睡大覺去。
“花崗岩的腦袋”也曾是個經典短語,那年頭頻頻出現在各種大批判稿中,用以形容頑固不化的壞人。
“拈芝麻壯鬥”,指積少成多,也說成“拈芝麻湊鬥”。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3:09
再次呼叫管理員!投訴哭泣的兔子!
還有嘻哈努克、古道西風瘦馬!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3:18
“剩男”,我的寫作,已經因為你拖延了很久,我為我曾經的猶豫而羞愧。我不會再改變了!
鄉親們認為我家蓋房是全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們由衷地跟著高興、欣賞、讚歎、拍巴掌——
你個曉得啊?我們村上的其文,那個瓦匠,馬上要蓋三間大瓦房!
哎呀,他家過去多窮啊,窮得褲子沒襠,硬是翻了身,不得了啊!
都是從牙縫裏摳的!人哪,還是要發恨。發恨了才有出路。明朝起,我們也咬口生薑喝口醋吧!
禿子跟著月亮走——沾光啊!我們一個村子的,我肯定要去幫忙!
好歹我們一個大隊的!哪天,去討杯喜酒喝……
記得那一天我家運瓦。那陣子連小拖拉機都少見,路也不好,二十裏山路啊,全靠人肩挑肩扛。一大早,就來了二十幾個人。除了本村的,還有外村的和不請自到的。幸虧媽媽起早煮了一大鍋飯,炒了一碗菜瓜一碗茄子一碗辣椒。大家呼啦呼啦吃光了,就扛起扁擔上路。那個浩浩****,就像陳勝吳廣起義。到晚上,瓦都挑回來了,點了三盞風燈在門口吃夜飯。那個氣氛,賽過隊裏的會餐和哪家小把戲結婚。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8 23:40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8 23:45
樓上,從何說起啊?笑話!
中國農民啊——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8 23:52
一個月後,我家的新房子蓋好了。
那是一座怎樣的房子啊——
先說牆。從下到上,從牆根到房簷,全是石頭砌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石頭,無論它剛正不阿或者老奸巨猾,都在父親、馮大爺以及眾徒弟的巧手下得到了妥善安置。它們一個蘿卜一個坑,仿佛一生下來就守在那兒,從未想過臨陣脫逃或下崗再就業。水泥砂漿如同一個密切聯係群眾的好黨員表現出了強大的凝聚力。白石灰勾縫,就像在牆上畫了一整幅世界地圖。我很快找到了非洲,找到了讚比亞和坦桑尼亞。再說屋內。六棵杉木作了房梁,兩排柱子則對稱地安插了兩棵榆樹四棵棗樹,它們在一個屋簷下群策群力。這是韓木匠的作品。最出彩的是房頂。三間房,中間一間蓋了瓦,兩邊兩間鋪了麥秸,再用瓦鑲邊。瓦杏紅,麥秸金黃,加之周邊幾蓬綠樹相襯,看上去鮮豔、奪目、暖和。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9 00:28
樓主愛家之情躍然紙上。這房子富有童話色彩。用時髦的話講——高端大氣上檔次,低調奢華有內涵!為什麽不全部蓋瓦呢?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9 00:41
能全部蓋瓦當然最好,可是買不起那麽多瓦,沒錢了。
這是我媽的創意,她是我家現代化建設的總設計師。
房子蓋好了,每天都有人來參觀。他們像看一個未過門的媳婦一樣前後上下打量著、評估著——
這房子啊,大隊裏那幫小幹部肯定住不起了,趴在邊上聞聞吧!
城裏也不過這樣子,就是皇帝的家,還能好到哪塊去?頂多再添兩個丫鬟、傭人!
講來講去,還是你們夫妻倆肯吃苦啊,人又玲瓏!
小兔子將來弄人就嫑煩心了,小姑娘家,還不個個往他身上貼啊?
小兔子就是我。此時我對找對象還沒有概念,所以我很淡定。
爸媽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們清醒又謙虛:“好什麽好?就蓋了幾片瓦,還有好幾根雜樹哩。”
當然他們內心深處很欣慰。他們用勤勞的雙手創造了新生活。用鄉親們的話說,“這是從糠籮裏跳到米籮裏了”。
無論如何,這房子是父母樹立的一座豐碑,讓他們的不孝之子——時至今日在海城淪為一介房奴的我相形見絀,無地自容。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19 05:41
“弄人”,指娶媳婦。
作者:廣闊天地一剩男 時間:2013-06-19 06:07
你執意要寫完這一段?你要知道,你每打出一個字都無可更改,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你知道誣陷他人觸犯了哪一條法律麽?
《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條: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意圖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製;造成嚴重後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國家機關工作人用犯前款罪的,從重處罰。
4.4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19 06:21
謝謝“剩男”的普法。
你繼續舉報吧。如果因為寫了這些而坐牢,我願意。
“剩男”,或者別人,我要寫下麵這一段,誰也休想幹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