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總有個記憶揮不散;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總有著最深的思量……城裏的月光把夢照亮,請溫暖他心房……”

多年以後,有一次在KTV,第一次聽到這首《城裏的月光》。

那一刻,我就像被誰點了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隨後,我躲進洗手間,默哀三分鍾。

兩行淚,像兩條肥胖的蚯蚓,爬過臉上的崇山峻嶺。

打動我的不是旋律,也不是歌手許美靜,是那幾句詞。

“城裏的月光,把夢照亮”!

每一個農村孩子,尤其是六零後、七零後,甚至更老,甚至更小,幾乎每一個人,從小就被大人這樣的話澆灌著、指引著——

到城裏去。到城裏去!

人,總要有點妄想——方言中的“妄想”即“念想、盼頭”——小把戲啊,你長大後,一定要想法子到城裏去。要是能行,哪怕有一點點可能性,你就是當牛做馬、滿地爬,也要把自家變成一個城裏佬!

小把戲啊,你要有了城市戶口,吃上了紅本子,那就給祖宗八代長臉了,爭光了,做娘老子的,睡著了也笑醒了。

這時,如果有一個孝順孩子,擔心地問:“我真走了,你們怎麽搞?”

他爸他媽立即深明大義地說:“你好了,就行了!我們家從你這代起好了就行了!嫑管我們!我們死了被狗子拖了也沒事!”

如果你還要弱弱地問一句:“做個城裏佬,到底有什麽好啊?”

你最好嫑問。你問了,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會突然睜大,睜得比牛卵子還大。他們會死死地盯著你,似乎是頭一回見到你。短暫的沉默後,他們會放聲大笑,會笑掉門牙和下巴殼子。你就在他們爽朗的笑聲中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呆巴子。

在場的,不管嘴尖的、嘴鈍的,個個忍無可忍、義憤填膺。他們把你圍得水泄不通,你一言我一語地上起了政治課——

哎呀,嘖嘖嘖,你個小把戲,是外國佬啊?怎麽講這種呆話?

你個小把戲哦,也不動動頭腦子。城裏佬,還不好啊?首先是他們不累!你看他們,站在糧站的水泥場上,穿得格格正正。這辰光,你挑一擔小麥進來了,汗珠子摔得“吧嗒吧嗒”響。他走過來,鐵棍子往裏一插,說不行,你的小麥還要曬!你隻好乖乖地曬。有的辰光,一曬就是幾天。這天多熱啊!我親眼所見,好幾個人發了痧,刮得鼻梁和頸子上青一道紫一道的。還有的刮痧根本不抵事,隻好到醫院裏掛鹽水!那幫人呢,早就躲到陰涼處喝茶去了!你有地方講理麽?你交公糧,還要受這種氣!

你再比方賣柴吧,你就想換一點買鹹鹽的錢。你挑一擔茅草柴上街,你都走了七八頭十裏了,他們呢,才起來,還在犯下床氣。要不,就端了早飯碗蹲在門口。你從他門口過,他敲了敲藍邊碗,喊你:“哎!賣柴的!停一下,停一下!你這柴,多少錢一擔?你肚子餓得咕咕叫哩,不就想多賣一塊兩塊麽?”你就慎慎地說:“三塊……五。”你再看他,嘴就咧到耳根子了:“開玩笑!沒這個價。兩塊五!要賣就賣,不賣挑走!”你真要挑走嗎?你想再換一家看看?沒什麽看頭,都一個特性,大同小異,就欺負你鄉裏人。你總不能挑回去吧,隻好又慎慎地說:“能不能……再加一點?”他更加不耐煩了:“哎呀,你們這種人,總是斤斤計較的,兩塊五毛五,動也不能動了!”就這樣子,你辛辛苦苦砍的柴,三文不值二文地送給他了……

再講講那幫站櫃台的,舒服得像個大頭兒子!他們一天到晚躲在房子裏,涼風陶陶的。要是沒人來買東西,閑得慌,那幾個人就吹山海經,一吹就是一天。就這樣子陰死陽活的,他們還月月關餉,你講氣人不氣人?

他們本來就沒多少事,沒事就在巷子裏晃來晃去。哪像我們,一年到頭起早貪黑,淌的汗,要是用水桶接了,都夠他們全家人洗一把澡的了!

哈,你講得倒客氣!哪個肯用你的汗洗澡呢?他們細皮嫩肉的,沾上你這種臭烘烘的汗,哪怕隻沾了一點點,馬上就起疹子!

我不是打個比方麽!城裏佬,吃得還好!我們家雞生的蛋,自家一個也舍不得吃,都送到了供銷社,賣任務,第二天就被他們拎家去,吃得精光!

他們會享福哦!他們家門口不就是食品公司麽,頂多也就幾步路,他們動不動就買一斤豬頭肉打半斤酒,動不動就紮三兩豬肝汆一鍋湯!

他們穿得也好!藍綿綢的褲子、的確良的褂子,有的辰光還穿白府綢!還有人穿香雲紗,穿得像個資本家!哪像老農民,一天到晚,一塊粗布裹在身上,曬得像個黑叫驢!

唉,我們講的這些,都還是小丹陽街的事哩,小把戲你想想看,小丹陽街的人都這麽愜意了,大城市呢,南京呢,上海呢,北京呢,英國呢,美國呢,那怎麽得了啊?那還不一天到晚躺在葷油罐子裏啊?

哪個不講呢?大城市,根本就嫑挑水!家裏有扁擔的,要麽改了當拐棍,要麽劈了當燒鍋柴。

你盡講外行話,高樓大廈啊,挑一擔水爬上去,嫑累得七死八活啊?

他們喝自來水啊!在家裏,在灶口,水龍頭一擰,水就“嘩啦啦”地淌!那水,撒了漂白粉,一點也不渾!

這都不算。最不像話的是,他們一步路都不肯走!出門就坐車,電車、公共汽車、小包車,真不曉得長了腳有什麽用?

我曉得!他們那些人,從前長了腳為了裹小腳,現在呢?長了腳是為了長雞眼!

他們還在電影院裏看電影!電影院裏多好,冬暖夏涼,下雨也不怕!那電影布,老大!多費了好幾丈布!

唉,要是有地方講理,我真想問問包大人,大家都是小鬼投的胎,他們都成了人,還是人上人,怎麽我們還是鬼,還是個窮鬼呢?

嫑問包大人,包大人忙不過來。我來跟你講吧!一個字:命!

是啊,他們命好,我們命苦,沒辦法想。

不講了,不講了。講得人沒勁了,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又怎講?過兩年投胎,還不是在何方村,頂多跑到大石巴。

不講了。講一千道一萬,小把戲啊,我們這輩子是沒指望了,撂荒了,你要記好個,你長大了,但凡有一點指望,你都要削尖個頭!從這個土堆裏、灰堆裏、糞堆裏爬出來,鑽到街上去,做個城裏佬……

小把戲,你這辰光,要吃苦,千萬嫑怕吃苦哦!吃得苦中苦,才做人上人。等做了城裏佬,你就享福了,你家娘老子也跟著沾光了,兒子孫子重孫子都嫑煩神了……

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多少年來,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到城裏去!做一個城裏佬!

這聲音響徹雲霄、振聾發聵,常常令我大腦缺氧、血脈僨張。

作者: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時間:2013-06-21 21:03

“到城裏去!做一個城裏佬!”

這個口號如同胎記,也像咒語,更是家訓,是長輩的遺囑……

作者:背道而馳的大卡 時間:2013-06-21 21:12

當年有一句話叫“跳農門”,它比“實現共產主義”更深入人心。

作者:古道西風瘦馬 時間:2013-06-21 11:30

“到城裏去!做一個城裏佬!”

這個口號,好比一個被植入我們大腦的芯片,隻要不死機,就按程序運行。又如一組基因密碼,代代遺傳,生生不息。

用最時髦的話講,它就是我們的中國夢。

所有的農村人,生在同一個世界,唱著“同一首歌”——

水千條山萬座我們曾走過,每一次相逢和笑臉都彼此銘刻。

星光灑滿了所有的童年,風雨走遍了世界的角落……

作者:再回首雲遮歸途 時間:2013-06-21 11:41

我們對著太陽說,向往不會改變。

我們對著長江說,追求不會改變。

我們對著大地說,貧窮總會改變。

我們對著黃河說,生活總會改變……

我們總是說了又說,我們說了也白說。

作者:嘻哈努克 時間:2013-06-21 12:30

一代又一代中國農民為了理想,前赴後繼、艱苦卓絕、可歌可泣。

作者: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時間:2013-06-21 13:01

我見過很多在城裏打拚的農村姐妹。她們吃盡了千辛萬苦。

我也是其中的一員,隻不過現在到了“夢醒時分”。

作者:是誰日夜遙望著藍天 時間:2013-06-21 13:20

樓上,你的話語焉不詳,掩蓋了斑斑血淚。

姐妹們想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城市很吝嗇,有時隻肯給她們一張床。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21 14:30

雨做的雲,以及各位,我們都是農村來的苦孩子,過繼給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們一定要好好的。

5.2

樓主:哭泣的兔子 時間:2013-06-22 1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