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大了之後,我便對垂直的閱讀著了迷。也許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對於水平閱讀的厭倦吧。水平閱讀相當於坐在馬車上看風景,無論那風景是多麽的吸引人,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一旦你的馬車到達那裏,你下車,你就能看到一切。然後,你愛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你愛體味、聯想到什麽程度就可以體味、聯想到什麽程度。驅動馬車輪子的動力是對於情節和描述的好奇心。水平閱讀的方法有點像人們給兒童講故事,作者給人們那荒茫的大腦提供有序的人生經驗,讓他們在帶有普遍性的、能打動人的經驗中豐富自己的情感與知識。
隻有垂直的閱讀才具有神秘的魅力。也許隻有這才是真正的成年人的閱讀。垂直的閱讀使人產生對於不可知的未來的渴望的衝動,並給予這種衝動某種方向感,人用強力將自己從世俗中剝離出來,坐在書桌的台燈下,主動地,卻又是下意識地凝視眼前那一層密密麻麻的文字符號,如同盯著樹林中地上的落葉。這個人在林中徘徊,一趟又一趟地繞圈子,目光始終停留在落葉層上麵。他有類似經驗,他在熟悉文本的過程中等待——那種甜蜜而苦澀,焦慮而有所預感的等待。他似乎在研究這些葉子的形狀、色彩、所處的位置、葉子與葉子之間的關聯等等。不,那隻是種三心二意的研究,等就是純粹的等,等待的時候總會考察你周圍的事物。再說,在林中看天,天空是多麽的微妙!厚厚的落葉層在暗中遊移,那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某種事情在發生。
最終發生的事情是:落葉下麵有圖案顯出來了,那圖案還是由落葉構成,一直往下,深入到了地心。啊,閱讀者!這是你一直企盼的,還是你從未料到的?你的目光是因為凝視還是因為飄忽,才具有了這種穿透力?
垂直閱讀與水平閱讀的衝動也大不相同。坐在台燈前的閱讀者沉靜、迷惘,卻又堅定。因為他已經相信他同那本書的作者有某種心靈感應。他在側耳傾聽,他聽到的是自己體內的脈動。卻原來,他是在等待自身能量的聚集與發動。他是後來才明白這一點的。然而那書桌,那燈光,那閃爍在鏡片上麵的冥想,成為了生命活動形式的定格。有預期的閱讀是多麽幸福,因為這種預期就是對於幸福和滿足的預期啊。當然,它們總不到來。而閱讀途中的另類幸福感,又促使人不斷向上攀升!我就是在垂直的閱讀中與作者相遇的。
作者就住在我這棟樓下的地下室裏,聽說他是一名租房者。好多年了,我一直不知道他住在那裏,直到地下室失火那一天,我才發現了這個人。失火時,地下室裏所有的住戶都跑出來了,但他沒有跑。他坐在他的簡易書桌前,被煙熏得暈過去了。人們將他救出來時,他手裏緊緊地握著筆和筆記本,他的頭發和胡子都被烤焦了。他就是以這副模樣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他坐在木椅上,垂頭喪氣,因為我老站在他身邊,他就抬頭看了看我,有氣無力地說:
“您要看我寫的東西嗎?”
我趕緊點頭,從他手中接過筆記本,站在他麵前翻開來讀。可是這本很舊的布麵筆記本裏頭什麽都沒寫,似乎都是一些空白頁。我再仔細翻,便發現某些頁麵上有一個小動物,一句話,或一些符號。我瞟了瞟這個人,他正緊張地盯著我呢。我想了想,說:
“您能不能讓我拿回家去讀,讀完我再還給您?”
他閉上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
“您拿走吧,拿走吧。”
他大概筋疲力盡了。後來有好心人借了一間房給他,讓他待在裏頭恢複。作者不願住在別人家,當天晚上又回到了地下室。我站在地下室的走廊裏,聽到他在惡臭的煙味中不停地咳嗽,很為他擔心。
深夜裏,家人們都入睡了,對麵建築工地的起重機發出怪叫,空氣中彌漫著絲絲塑料的焦糊味。我鋪好床,打開床頭燈,開始來閱讀這部罕見的手稿。我緩慢地、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空白頁,心裏有點急躁。就在我翻到筆記本的四分之一,耐心將要耗盡之際,一隻鼠出現了。是笨拙生澀的鋼筆畫,尾巴畫得特別長。在老鼠的對麵還畫了一堵牆,牆上有一個洞,那個洞看上去比老鼠的身體要小很多,給人的感覺是這隻鼠無論如何也鑽不進去。作者內心的緊迫感從鋼筆畫的線條上體現出來。我眼前浮現出他的形象。那位不修邊幅的漢子,對我寄予信任的作者,他要幹什麽?筆記本裏頭有一枚書簽,書簽上那褐色的圖案既像枯死的樹枝又像老人的手指頭,它指向我。它為什麽指向讀者?我不知道。我夾好書簽,合上筆記本。但我好像不放心似的,再次打開筆記本。哈,老鼠變成三隻了!還有牆上的洞,也變成了三個。我不敢細看了,因為我的頭有點暈,一些忘記了的、令我不快的往事湧上心頭。我將本子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開始數數字。我數到二百三十時就睡著了。
我想去和作者談談我的感想。我便來到地下室,敲門。不論我怎麽敲裏麵都沒有反應。黑臉的房管員過來了。
“這個人不在,你不要老敲了。”
“怎麽可能呢?門從裏麵閂著,他在裏麵嘛。”
“他就是不在,每天這個時候他都不在。你是他的親戚嗎?”
“我是他的讀者。”
他滿腹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番,笑起來了。
“哈哈,讀者!那他就更不在了。讀者——笑死我了!”
他拋下我走掉了。他分明對我十分鄙夷。我憤憤地走出了地下室。
樓底下坐著一些退休的老頭老太,還有一些寵物狗。他們在曬太陽。不,他們不光在曬太陽,他們在看我。以前他們是不看我的,這樓裏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他們誰也不看。我走到大門那裏回頭一瞧,他們還在看我。真見鬼,我可不喜歡別人來關注我。在城市裏,我希望自己像一條淡灰色的影子一樣,隱來隱去。在我的頭頂上,有幾扇窗戶正在推開,難道也是在看我?!我雙手抱頭,死命地跑進街對麵的茶館。茶館的玻璃門是棕色的,外麵看不見裏麵。我一直走到最裏麵,在屏風後麵一張小方桌前坐下。老板娘過來了。
“您是初次光臨吧?看來你們有緣啊,這個位子是他常坐的呢。”
“請問他是誰?”
“還能有誰,作者啊。他大名鼎鼎,我還以為您隻要我一暗示就知道呢。”
她的臉上出現對我不滿的表情,她問我坐在這裏是不是舒服。當我點頭時,我發現有個人從屏風那邊探身偷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坐在那裏慢慢喝茶,我回想著夜間讀到的那個畫麵。我閉了一會兒眼,用力排開那隻老鼠和那個洞,但過了一分鍾,它們又回來了。還有一件怪事,我喝茶時記起那張畫的底下有一排用毛筆寫的小字,每個字都有點像蝌蚪,是我從未見過的文字。然而我又記得我夜裏並沒有讀到那排小字。我的記憶錯亂了。我又閉了一會兒眼,用力排開那一排蝌蚪,但過了一分鍾,它們也回來了。有一刻,我腦子裏一亮,我甚至覺得我已經破譯了那一排小字的意思。然而我還沒能,我還差得遠。
啊,這不是作者嗎?作者來了,他身後跟著老板娘,老板娘向他獻媚地笑著,作者真有魅力啊。作者在我旁邊坐下了,老板娘為他沏了茶。
“我還不能將手稿還給您,因為我還沒看完。”我對他說。
“您說什麽?”他問。
“您的手稿啊,在我那裏。”
“您看吧,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不用還了,我送給您了。”
他說話時心不在焉。我很吃驚。怎麽能不還呢?我說我一定要還的。
“那麽您就還吧,沒關係。再說我又沒寫什麽,我寫不出。您讀到什麽了嗎?您難道不覺得我用筆記本寫作這種形式已經過時了嗎?”
我說我沒想過過時不過時的問題,但他的作品確實有種勾魂的力量,我剛才坐在這裏一直在回憶他的作品呢。我說到“勾魂”這兩個字時,他就撲哧一笑。但他的笑容隻持續了一秒鍾,他又恢複了沮喪的表情。
“您怎麽這麽不在乎您的手稿啊?”我問他。
“怎麽不在乎?我很看重它啊,我不是要送給您嗎?可惜您不要。”
“那是您的寶貴的東西,我怎麽能要。”
他顯得很不耐煩地皺著眉頭,看來他不願糾纏這個問題了。老板娘又過來了,她做了個手勢讓我到她那邊去,我起身過去了。
“您可別同作者過不去啊。”她憂慮地看著我,說道。
“怎麽回事?我沒有同他過不去啊。”
“您還說沒有,他送給您手稿,您偏說不能要,您這不是在諷刺他嗎?”
“原來這樣啊。我真遲鈍!”
老板娘掩口而笑,然後轉身招呼客人去了。我回到位子上時,作者已經伏在桌子上睡著了。他的臉透出嬰兒一樣的安寧表情,還輕輕打鼾。他可選了個好地方睡覺!我想起剛才我去地下室找他時,那人說他“不在”,會不會整個夜裏他都“不在”呢?他到哪裏去了呢?
我喝完了茶,到櫃台去結賬,我告訴老板作者在那邊睡著了。
“好嘛,很好!”老板垂著眼說,“他隻有在我們這裏才睡得好,這裏人多。”
不知為什麽,我眼前出現了陰森的畫麵,黑洞洞的地下室通道裏,有個影子在狂跑,那條通道不是通往一個出口,卻是通往地底。作者整夜都在那種沒人的地方瘋跑嗎?誰在追擊他?
“我們茶館裏顧客很多。”老板又添了一句。
長條桌旁的那些人齊刷刷地向我轉過臉來,我頭一低,鼠竄一般地逃出去了。我走在街上,惴惴不安地想,長春茶館裏的人們都是作者的朋友和讀者嗎?作者要將他們都帶入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氛圍嗎?
我不能在太陽下麵走,我對陽光過敏,曬久了就會失眠。那麽,我還是回家去吧。既然那些老頭老太打定了主意要看我,就讓他們看個夠!我昂著頭穿過那道人牆,感到他們恨不得用銳利的目光洞穿我的軀體。
家裏人都出去了,我今天休息。我本來是打算在閱讀中度過休息日的,可是這半天我這麽魂不守舍,完全沒有閱讀的心境。作者那部奇怪的手稿讓我昏了頭,一切都正在亂套。我下意識地走到臥房裏,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個筆記本。
我站在那裏翻閱。一頁又一頁,還是一些空白頁。難道是因為我不夠虔誠,就看不見作者寫下的作品?我走進書房,放下窗簾,打開台燈,坐在書桌旁認真研讀。可是窗簾在抖動,我有點心煩,就起身去將窗戶關緊了。我重新坐下來時,便聽到了一種細微的卻又是持續的響聲,這聲音是在房內的空氣中響,有點像夏季的蟬鳴。在我昨夜夾書簽的那個地方,老鼠和洞又出現了,一共五隻,洞也是五個。老鼠那麽大,洞那麽小。作者到底想向我傳達一些什麽信息?我再翻過去,十幾張空白頁之後,就出現了刀。刀切在一隻手的中指上,中指變成了兩段。旁邊有一句解說詞:痛徹肺腑的操作。這是我看得懂的句子,但我不知道作者的意思。我決心在下次同他見麵時去問他。既然他執意要將自己的傑作送給我,我就應該盡一切努力進入他創造的這個世界。當然我也可以不進入,並沒有人逼我。這到底是種什麽樣的**呢?當我抬起頭來,我的目光凝視著白色的牆麵的一點時,空中的那種鳴響就更清晰了。我身體裏頭有某種東西在應和著這清麗的鳴響,一股寧靜的泉水在我心胸裏汩汩流動。我接下去又翻了十幾頁,空白頁之間有一頁出現了文字。那上麵寫的是:“從你的左邊出發,走下三十二級台階,就會看見鷹在黑暗中飛翔。”文字的旁邊畫了被切下的半截翅膀。從字麵上看,這應該是喚起恐怖的文字和畫麵,但我一點害怕都沒有。我想象自己在三十二級台階上行走的樣子,與此同時,空中的鳴響在提醒著我某種從未見過的、最吸引人的事物的存在。
門被推開了,是黑臉的房管員。他是怎麽進來的?難道我沒關門嗎?
“您在研究作品啊?很好。”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有件事想不通,為什麽您要到地下室去找他?您不可能找到他的。”
“後來我同他在茶館見了麵。”
“茶館?那算什麽!那個時間段裏他已經不是他了。”房管員撇了撇嘴。他的目光在我的臥室裏掃了一圈,又說:“您要好自為之啊。我們都有弱點,對吧?那種黑洞洞的地方,最好不要隨便跑去。”
我的爹爹在外麵說話了,房管員連忙躲到窗台上,拉上深色的窗簾。但是爹爹沒有進來,隻是在走廊裏高聲喊了一句:
“你把家裏弄得森嚴壁壘,別人還怎麽活啊?”
然後就聽到他摔門外出的響聲。
房管員跳下來,笑嘻嘻地說:
“您瞧,您都在幹些什麽呢?”
他背著手在我房裏走了幾個來回。其間有兩次,他拿起那本筆記本來,似乎想翻閱一下,但後來又放下了。我問他讀過沒有,他搖了搖頭說,他是另外一種讀者,從來不讀這種紙質的作品。“要知道我和這個人住在這棟樓的同一層啊。”
我感到他的這句話陰森森的。看來,我對於作者一無所知,我總是想當然,以自己以往的經驗來判斷他。我能夠從哪方麵努力去接近他呢?一切全是不可靠的,抓不住的,我的唯一的根據隻能是這個筆記本。他將這個本子交給了我,我和他之間就有了默契——讀者與作者之間的默契。如果我真想進入他的世界,通道也隻能在這個本子裏頭。此刻,我是多麽的希望這個房管員能同我一道研討一下這部手稿啊。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對我有如此大的**力的作品,短短的兩天裏,我不是連性情都改變了嗎?
房管員看透了我的意圖,他打量了我一會兒,發出幾聲幹笑,便揚長而去了。他來時無聲無息,走的時候卻將門撞出那麽大的響聲。
我失望又沮喪,還有點嫉妒他。這個人是如何閱讀作者的?他倆在所有的方麵都有溝通嗎?這種溝通是如何達到的?
當我最初浸入(這種閱讀確實是“浸入”)文本之時,由於缺乏線性的情節,陷入茫然是必經的階段。沒有線索可遵循,思維無法延伸,人便隻能張開自己的感官,將那些看似蕪雜的信息全部吸收進去。這種吸收並不是機械的吸收,而是類似於“浸潤”,又有點像花朵的授粉。感官不斷地聚集自己的敏感度和感受力,友愛地、迫不及待地捕捉並擁抱那些縹緲的信息。這個過程有時很短,有時卻非常漫長。根據我多年的經驗,前期閱讀的過程越漫長,在焦慮中期待的感官越興奮,所閱讀的作品的張力就越大。閱讀者會隱隱約約地感到:這裏有一個大東西,它潛伏在黑暗裏,我已經摸到了它的一部分,我還不能確定它的形狀,但我已經知道它在那裏。也許有的時候,當閱讀者鼓起勇氣勇往直前時,到頭來卻撲了個空。它不在那個層次上,它在一個更深更隱蔽的處所。於是閱讀者以為已經到手的某些經驗和感受作廢了。如果他不想輕率地否定作者,他就有必要準備第二次探索與衝刺。當然,怎麽能否定同自己產生了心靈感應的作者?問題一定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我的感官沒有發揮出全部的潛力,我的理性還不夠強硬……我必須繃緊,我又必須充分地放鬆。
在黑暗的時光,作品如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我的頭上。窒息、尖叫、絕望,這些全是有可能經曆的。這個時候,支撐你的便隻有一種信念了,即對於你內部那個“無形勝有形”的東西的信念。廢墟上透出的信息並沒有消失,你必須用強力破除障礙,不顧一切地往下沉淪,才能抵達金礦脈絡的所在。那並不是一勞永逸的抵達,隻是一種階段性的證實。仍然是在黑暗裏,閱讀者摸到了礦脈,某種形式的美在他大腦裏閃閃發光了。那是種具有神性的觸摸,“美”和那個動作是同時發生的。這是實實在在的收獲還是幻覺?應該說二者兼有吧。文學的功能便是激發出我們應有的高級的幻覺,並且這個幻覺又隨時可以轉化為物質的力量,這其間的曲裏拐彎的旅程就是通過閱讀來完成的。
閱讀者為了熟悉文本,一頭紮進感覺的海洋,但是他不應一味被動地跟著感覺走,他必須具有升華的才能,也就是說他在摸到礦脈的瞬間要能夠在冥想中悟出整體結構的圖案。是冥想,也隻有冥想,將那五彩繽紛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統一成了純粹藝術的形式。那麽冥想又是什麽呢?是對你裏麵那個東西的想象,是用強力迫使你的本質浮現出來。那是多麽神奇的瞬間!你站立在黑暗之中,你軀體內開始發光,凝聚出彩虹的圖案,那圖案同宇宙相連。而作為個體的你,在那個時刻成為了一切,就連大地和星辰的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
又一個繁忙的星期過去了,明天休息。夜深人靜之時,我再次打開那本筆記本。在夾著書簽的地方,先前隻寫了一句話的那一頁,出現了密密麻麻一整版文字,在文字的中間偏右的地方,有一塊長方形的空白。那些文字的墨水很淡,而且是一種少見的顏色,藍不藍綠不綠的。先前的關於鷹的那句話夾在這些文字當中,呈現出冷峻的黑色。也許作者使用的是一種變色的墨水,上一次閱讀時我沒有注意到這些字句,直到現在它們才呈現出來。這些句子寫的是什麽?我一時很難理解。一些不同的、不相幹的詞組組合在一起,卻沒有意義。也許訣竅在那塊空白那裏?
於是我采取了這種方法:讀一下那些文字,瞥一眼那塊空白,再讀一下,再瞥一眼,似讀非讀,目光如掃帚,掃來掃去……
“你周圍的人都被你製造的磁場吸引過去了。”
是爹爹在門口說話。他那瘦長的身體立在門框那裏,如一條窄窄的黑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得他好像在笑。
“或許這種閱讀把一些事弄得很嚴重了……”我沒有把握地說。
爹爹的身影不見了。
“爹爹!”
我跑出房間四處張望,爹爹上哪裏去了?桌上的煙灰缸裏還有一截煙頭在冒煙呢。房裏氛圍不對了,我怎麽覺得地板在搖晃?應該是我自己頭暈吧?家裏人都在他們的臥室裏睡覺,可我怎麽感到我們家裏一點都不安靜?這屋裏充滿了那種無形的東西,它們都在膨脹著,漫延著,微微扭動著。從前在我獨處的日子裏,我也看到過它們。我曾以為它們是鷹,可是它們哪裏是鷹呢?它們是地下怪獸,從那種地方升上來,然後從地板縫裏擠出來,占據了我的家。我低下頭,用力推擠著這些氣墊一樣的家夥,掙脫它們,回到臥室裏關上了門。
我平靜下來,重又開始閱讀。我知道櫃子下麵還躺著一個,可是我不想理它了。再說夜已深了,我不想吵醒家人,我這些天的舉動已經使得他們懷疑我了。
我拿起本子,翻到那一頁。那些詞句仍然向我暗示著鷹,也許真有一隻鷹,它就住在這個空白地帶,沒有人看得見它。盡管沒人看得見,作者還是固執地要向我們暗示,他肯定有他的用意。我抬眼的一刹那間忽然醒悟了:櫃子下麵那一個無形的家夥是知道一切的!說不定它就是被作者唆使到我這裏來的呢。
我跪下去,用一隻手往衣櫃的腳之間探來探去,我遇到了阻力,還是那種氣墊似的異物感,它將我的手推了出來。我坐在地板上,口裏忍不住說了出來:
“不是鷹,是那個,是那個!”
看來它是不會從那下麵出來的,它隻有一個,要是有許多,我就會被它們擠壓得喘不過氣來。哈,我聽到它在發出威脅的聲音。我今天夜裏隻好同它和平共處了。我回到**,眼睛看著那些詞句,耳朵緊張地傾聽著。它是不會出來的,但假如我閉眼入睡的話,誰也不能保證它不會撲過來。我將每個詞句推敲又推敲,希望從裏頭找到關於它,還有它們的暗示。當我的目光不斷掃向那塊長方形的空白時,我感覺那塊空白正在微微凹下去。過了一會兒,它真的凹下去了,變成了一口長方形的淺淺的井。我用手指頭往那塊地方一戳,卻又並沒有什麽井,紙麵上還是平的。再一看呢,又還是井,裏麵似乎還有水波。我閉上眼,想象周邊的文字像樹葉一般紛紛地落到井裏,那井沉下去,沉下去,越來越深。
我度過了一個混亂的夜晚,我一直在同櫃子底下的那個家夥對峙,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沒睡著。那個筆記本始終在我手中,我感到我就要參透那些文字的意義了。然而就在這個關頭,一陣濃濃的睡意襲來,筆記本掉到了被子上。我本能地用手去摸索,卻摸到了軟軟的動物的爪子,爪子上有刀鋒般的指甲。我從**驚跳起來,差點一頭栽倒在地。我聽見它匆匆地逃回到櫃子底下,重又潛伏在那下麵了。今夜我不能睡覺了,這是一個閱讀之夜,不能有絲毫懈怠。那麽櫃子底下的那一隻,還有門外的那些,它們必定要在今後的日子裏伴隨我的讀書生活嗎?我賭氣似的翻到下一頁,再下一頁,我用迷迷糊糊的眼睛掃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心裏想道:“啊,這些字都出來了,這是什麽樣的變色墨水啊?”不,我還是參不透這些文字,它們是它們,我是我。可我心裏為什麽老是一驚一乍的呢?當然,是因為櫃子下麵的那家夥。
黎明時分,我終於入眠了。文字森林裏的樹葉紛紛落到我的身上,新鮮,苦澀,微微的芬芳,還有友愛,那麽美滿。有小孩在我耳邊說:“閱讀之夜!閱讀之夜!”
早晨起來,家裏人都出去了。我坐在餐桌邊吃早飯,看見陽光灑在客廳的地板上,整個家裏顯得空空落落的。昨天夜裏這裏真的來過一些小東西嗎?我找不到任何痕跡,我昨天聞到過的那種禽鳥羽毛下散發出來的肉味也消失了,隻有剛擦洗過的木地板的木頭味。這是一個溫馨的家,但不知為什麽,當我坐在這裏無所事事之際,我就會覺得遺憾,覺得錯過了生命中的美好時光,甚至覺得自己在混日子,如同行屍走肉。
爹爹進來了,他看了看我,顯出尷尬的神情,想說什麽沒說,一把提起菜籃子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我弟弟進屋了,他大概在外麵做了運動,滿頭大汗。他躲開我的目光,衝到浴室裏去了。又過了一會兒,我的小侄兒也進來了,他警惕地瞪了我一眼,然後拖了把椅子在我對麵坐下觀察我。這個侄兒的眼睛賊亮,我被他看得很不舒服,隻好起身走出去。我出了我們樓房,又看見那道人牆,不過那些老頭老太都在太陽裏打瞌睡。我剛走到他們麵前準備穿越,他們就如聽到了什麽口令一樣一齊醒過來坐直了身體,然後伸長脖子來打量我。於是我改變了主意,轉身往回走,進了地下室。我要讓這些老家夥失望。
這一次,我沒有去敲作者的門,而是繼續往前走,經過那道門進入了地下二層。地下二層是一個更為黑暗的世界,一條長長的走道,走道兩旁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車。隻有走道的盡頭,另一張大門的門前有一盞紅色的小燈。我辨認出那些車旁有幾個鬼影似的人在那裏忙碌,好像是修車,不知道他們怎麽能看得清的。有人從後麵抓住了我的衣領,我驚跳起來,用力扭過脖子一看,原來是房管員。
“您不要亂跑。聽我說,您願意去地下四層嗎?”他說。
我看到那些“鬼影”全站起來了,他們都在看我呢。
“居然還有地下四層?!我從未聽說過。”
房管員走在我的前麵,我們通過那張被紅色小燈照亮的大門,沿著黑暗中的台階往下走。下完那些台階,我們就立在空空的地窖裏頭了。我和他都看不見對方,唯一的光源是另一盞紅色小燈,燈下麵是大門,門開了一半。
“真遺憾,作者已經下去了。平時這個時間他都在這裏的。”
“下去了?!”我喊出來。
“是啊,到地下五層。您怎麽啦?對他有意見嗎?他愛下到幾層就下到幾層,這是他的自由!”
“那麽我,也可以下去嗎?”
“不,您不能。這隻是他的自由。”
“呸,我偏要!你算什麽!你,你們,裝模作樣,我受夠了,我偏要!”
我說著就往那張門那裏走,我的腳步在地窖裏踩出可怕的響聲,那種回音幾次使我差點暈過去。房管員默默地跟在我身後。我走到門邊了,我推開門,一頭栽了下去。
我落在我們這棟大樓的物業管理辦公室的沙發上了。作者就坐在我的旁邊,他正望著我,輕輕地笑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笑,他笑起來很別扭,一隻眉毛往上一隻眉毛往下,嘴角歪扭。
“好啊,老搭檔,您真有勇氣,我沒有看錯人。”他說。
辦公室的那些人都看著我們,我迷惑地問他們:
“我們這棟樓,到底有多少層?”
他們六個人像唱歌一樣齊聲回答:
“您說是多少層,它就是多少層。今天天氣晴朗,我們放風箏去吧。”
於是我,作者,還有那六位物業管理辦公室的人,我們一齊來到廣場。
當那八隻畫著鷹的圖案的風箏陸續飛上藍天時,我腦海裏就出現了這樣的畫麵:那隻大灰鼠用一種高超的技巧鑽進了牆上那個狹窄的洞。我手裏緊抓著風箏線,轉過身來問作者:“是否我也自由了?”作者看了看我,又擠出那種難看的笑容。這時我分明感到我的麵部也正在出現和他同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