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翠玉樓時,雅間置了屏風做擋,分內外兩室。
諸人落座後,吃喝玩樂倒也算是盡興,文姝途中觀文吉麵色,也不似在院子裏時那般橫眉冷對了。
說起來,龍虎寨劫富濟貧本是好事,隻恨她是官家女眷,才白白得了一場禍事。
席間,裴令均使了個眼色給幾人,屠文立刻會意,端起桌上酒盞起身肅立,朝屏風後那抹倩色身影拜了三拜。
“文小娘子,當初吾等意氣用事,驚擾娘子實屬不該,今兒個正是賠禮道歉的好時機。”
文姝怔了一下,旋即想起來也是這麽個理,往後文吉從軍也少不了他們照拂,再者那日雖有恐慌,但也不曾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聞言便道:“屠當家客氣了,說來若不是那日一劫,逼我下定決心,又焉有我今日?”
這便是說開了?
屠文、譚德佑等人齊齊舉杯,高讚,“文娘子大意。”
文姝亦舉杯回敬:“來日還需諸位多多照拂文吉才是...”
宴席散去,可謂賓主盡歡。
夜深,烏雲薄星。
幾個女眷上了馬車,屠文等人則回了客棧,裴令均在外頭駕馬,馬兒嘶鳴一聲轉過了身。
夜深人靜的時刻,翠玉樓裏還是熱熱鬧鬧的,他虛虛握著馬兒韁繩,倏爾眼神一瞥,徑自朝一個暗窄的小巷子看過去。
那黑漆漆的巷口明明什麽東西也沒有,但裴令均敏銳的察覺到,有什麽東西盯著自己。
他穩下心神,心道許是多疑,兀自駕馬走了。
待他離開之後,那暗窄的巷口忽而慢慢顯露出一團模糊的身影,依稀能看見是個男人的肩膀,隻是不等細看,那人又悄無聲息的沒入黑暗中了。
文姝今日喝了不少酒。
含香去熬了醒酒湯來,一推門,見裴令均在屋裏,也沒多言,放下醒酒湯便走了。
溫水打濕巾帕,青年細細除去女子鬢邊的細汗,見她雙頰紅潤,眉心擰著,睡的極不安穩的樣子,便溫聲喚道:“阿姝,起來喝了醒酒湯再睡吧。”
文姝睜開眼來,眸子水潤盈透,一眨不眨的看著麵前的俊秀郎君,忽而道:“你與屠文他們做了交易?那日你是故意說那樣的話的?”
裴令均起先並未想起文姝說的是什麽事,待她定定看著自己的時候,裴令均忽而想起來,他那日上山,為說服屠文等人說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話。
“你是如何得知?那日...”他眼神稍眯,俯身望去,“你聽見了?”
文姝點點頭。
“我以為,你不會救我。”
當時她萬念俱灰,心裏想著自己若不能活著出去,來日文府傾覆,阿娘和文吉又該如何?
裴令均端來醒酒湯,輕哂笑道:“胡亂想什麽?我豈會對你置之不理?”
文姝灌下一碗醒酒湯,倚在軟枕上回神,任自己的思緒飄晃,曾經那些自己避之不及不去細想的因果,此時亦無聲的慢**開來。
她忍不住去觸碰,小心翼翼的又生怕隻是一場幻夢,她怕撕開這層麵紗之後,隱藏在後的真相仍叫她避之不及。
“你曾說你撕了太後的賜婚懿旨,你說你不喜歡綏安郡主,那前世,你又為何執意娶她?”
話音落下,四下寂靜無聲。
裴令均擰帕子的動作一頓,幾滴水順著帕子滴下來,滴進水裏,晃起一片漣漪。
他眸色不再如往日一般鎮定如常,記憶裏,文姝幾乎不曾提前前世種種,那些愛恨嗔怨幾乎都被她一股腦的拋散在腦後。
不提起,不回憶,不糾纏。
他拿帕子給文姝拭手,邊擦邊道:“你不曾問過我這些,阿姝,前世有太多陰差陽錯,而我也錯過了你。”
文姝靜靜等著他的後續。
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再次出現在腦海裏,久遠到記憶模糊,久遠到真的是前世的故事。
青年嗓音發緊,仍是拿帕子細細擦著文姝的手,道:“前世母親過世後,我便意識到不能再拖了,於是假意做局,讓太後誤以為我真的不敵,欲娶郡主投誠,實則隻是一個幌子而已。”
那日深秋甚冷,枯枝敗葉在逐漸渾濁的水池裏麵積了厚厚一層,那日距離文姝被送到莊子上,已經過去還幾個月了。
“世子,宮裏安排妥當了,陛下親自去了長公主府。”
彼時裴令均心有成竹,勝敗僅在此一舉而已,“人手都準備好了嗎?”
那人接著答:“都依著世子的安排,上下打點好了。”
裴令均負手望過去,寧遠侯府上下一片荒蕪,自母親去後,更顯寂靜。
“祝府和莊子那邊增派人手繼續看著,千萬莫出了什麽閃失才是。”
祝府裏頭的夫人和祝小郎君可是世子在世的唯二親人了,至於莊子裏的那位,雖說來侯府的時間不長,看著和世子也不大親近,可世子心裏把人放的有多重,他是知道的。
當即領命而去。
陛下在長公主府宴飲,他拿著證據在長公主府披露太後惡行,而太後也因錯信自己的示好,冷不防被人在背後放了冷箭,連個後手都不曾安排。
陛下順勢禁了太後的足,聲稱此事再議,於是那場本就利益糾葛的姻親自然也就做不得數了。
太後當年為了鞏固蔡氏的權力,任人唯親禍亂朝綱,不僅任由蔡回這樣的朝廷蠹蟲侵蠶國本,甚至還一力主張害死了當年擊退外敵有功的寧遠侯!
此事一經流出,朝臣嘩然。
當今太後竟是這副歹毒心腸?!
裴令均如願為親族翻了案,可等他馬不停蹄抵達裴氏莊子上時,文姝卻出事了!
他見到隻有一塊碎的了同心佩和一具不再溫熱的屍體。
裴氏的莊子上裏裏外外都是他的人,旁人是決計混進去的。
不難調查出,帶頭的那人是母親身邊的嬤嬤,而送毒酒給文姝讓她一死,竟是奉了他的令?!
簡直可笑!
他當是驚怒不已,把裴府裏裏外外篩了三遍,連日來不吃不喝,揪到了潛逃出京的曹嬤嬤。
曹嬤嬤供認不諱,指使她的人正是綏安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