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的小廝被外頭這陣陣的馬蹄聲驚醒,披衣下床,嘴裏含糊不清的嘟囔幾聲。

“哪個膽肥的敢在宵禁的時候肆意馳馬?”

“砰砰砰——”

拍在門板上的聲音重的直驚得人瞌睡蟲都飛了,小廝趕緊搖了搖頭,忙不迭的開了半扇門。

遽然瞧見門外幾個緇衣衛時,三魂登時沒了七魄。

“諸位大人...您、您這是找誰?”

崔培立在門外,臉色如熹微的天色還要冷淡幾分,“找你家家主,有要事商議。”

小廝嗬腰,連腰牌都沒敢問對方要,應了聲即刻撒腿往主院叫人去了。

人一走,裴令均翻身下馬,抬手比了個手勢,幾個影衛登時躍上房梁,旋即消失在裏麵。

崔培那刀別開門,二人不請自入。

賀氏家主正在安歇,被小廝那麽一擾,冬日裏不得不從美人懷裏爬起來,臉色差的離奇。

但見小廝說來人氣勢斐然,晨曦登門,必定是要事。

姑且,就去看一眼吧。

賀府後院。

顧玉帶著賀白萱躍上屋頂,待看清了上頭物事之後,不動聲色的立在原地。

他脊背挺得直,如一柄鋒利出鞘的劍,撐著他的脊梁。

賀白萱剛上來,戰都站不穩,狼狽的趴在屋頂上,見顧玉立在她身邊不動了,當即破口大罵起來。

“你還愣著幹什麽?快帶本小姐離開!我要去外祖那暫且避避...”

她兀自嘟囔,沒聽見顧玉應聲。

賀白萱抱著身上纏卷起來的財物,戰戰兢兢的抬起頭,霎那,愣在了原地。

屋脊之上,正站著三個影衛。

個個手中持劍,抱臂而立。

“二位怕是走不了了,我們主子想見見二位。”

比起後院的寂靜無聲,前院的情景大抵熱鬧了些。

賀家主哪知道這檔口家裏來了尊大佛,看著紫衣青年那如玉般的臉龐,不由得想起去歲年末,朝中那件震驚四野的大事來。

天知道,這位殺神怎麽一聲不吭的來了他們府上。

“不知衛使大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裴令均彈彈錦袍上不曾在灰塵,聞言道:“貴府上倒是養出了個好女兒,賀大人當真是有福氣。”

賀家主也算是看慣官場人情了,如今看紫衣青年坐在上首,一時間竟也不知對方是個什麽意思。

看上他們家女兒了?

賀家主想也不想的否定了這個猜測,萱兒是什麽脾性的人,他這當爹的也算略知一二,焉能入得了這位大人的眼?

遲遲不見人應話,崔培看見賀家主神態,約莫他這做爹的也被蒙在鼓裏,此時都不知道他那好女兒做了什麽事呢!

“賀大人,不妨去問問貴府娘子做了什麽天理不容的事,逼得我們大人親自來拿人。”

崔培抱劍,眼見年過五旬的賀家主麵上清灰一片,跪下來止不住的磕頭,“大人,還請饒萱兒一命!是老夫不曾好好管教,才讓她觸了大人忌諱,還請大人網開一麵...”

裴令均眸光落在他身上,麵上一絲表情也無。

賀氏在繕州為非作歹多年,膝下一對兒女張揚跋扈。

他隻要一想起來那日城外,文姝被賀昌拖到馬車上,意欲對她行不軌之事,隻覺氣血倒湧,眸中怒火難以壓製。

折了賀昌一隻手臂還不夠,賀家人居然還敢接二連三的欲對文姝下手?

看來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紫衣青年冷笑一聲,“賀大人不妨問問你那好女兒做了什麽事吧,敢傷我的人,吾不要她的命都已是仁慈了。”

賀家主萬分懊惱,他已三番五次的警告他們,不要去招惹姓文的小娘子,奈何人就是把他的話拋諸腦後!

“萱兒!快下來!”賀家主跑的氣喘籲籲,跑到後院看見屋頂上對峙的幾人,當即大喊一聲,“快下來啊...”

賀白萱看見那紫衣錦袍的青年緩步而來,登時一張臉嚇的煞白,蹲坐在屋頂上連連搖頭,“不...不要,爹!我會死的,你難道忍心看著你女兒死嗎——”

裴令均擰眉,朝露晨曦映不進青年的眉眼之中。

“還愣著做什麽?”

區區六個字,幾個影衛霎時出手,是奔著要他們的命去的。

顧玉一邊與三個影衛纏鬥,一邊分神護著賀白萱,不過數次交鋒,顧玉身上已多了數道傷痕。

那血洇在黑衣裏,不甚明顯。

賀白萱抓著他衣袍下擺,掌心觸碰到滿掌的粘膩,這才知顧玉已經要撐不住了。

她嚇得連連後退,瓦片接二連三的從屋簷上滑下去,顧玉隻聽得身後女子一聲驚呼,他顧不得躲開眼前人的殺招,仰身幾步飛起,抱著女子屋簷重重跌下!

耳邊有骨裂的聲音響起,賀白萱從顧玉身上起來,隻見顧玉仰麵吐出幾口鮮血,他後背那一劍正中心口,人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頭皮戰栗發麻,賀白萱無措的去碰他,隻能摸到滿手的鮮血。

“顧玉...你...”

“莫哭...”

男子臉上的麵具被磕落,露出大半張被鮮血染紅的臉來,然而他此時顯然已經不想顧忌這麽多了,漆黑的眼珠定定看著她。

三年前他在城外救他一命,彼時的少女狡詐機靈,他心甘情願在她身邊多年,傷天害理的事做過,天怒人怨的事擔過,隻要她開心無虞,那比什麽都好。

可惜...

“也算兩清了...”

賀白萱眼睜睜看人斷了氣,後知後覺的恐懼兜頭而來,叫她渾身都戰栗起來。

“父親,您救救我,那不關我的事!是陸柔一個人做的,是她一個人!”

紫衣青年不管院內如何鬼哭狼嚎,轉身拾步而去,身後崔培招呼兩個影衛按住她,劍尖抵住女子的皮肉,不多時便有女子尖叫聲響起,緊接著便遽然而止!

晨曦越過城桓。

陸府上下人仰馬翻。

原因無它,正是陸柔不見了!

賀家和雲水樓的後續處理的妥善,影衛們隱去身形,照例打起十二分精神在院子附近。

文姝惴惴不安等在門外,她方知曉陸柔不見的事,唯恐裴令均行事狠辣,殺了陸柔。

如果那樣的話,她往後要如何麵對陸江和外祖母?

她又有何顏麵麵對故去的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