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時間線,無數可能性,終於交織向你。
盡管隻是出門買了個飲料,但是耽擱的時間卻比預料中要多得多,等到林枕書和諶珂回到靜吧時,駱銘已經醉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
沈淼托著腮看著眼前的傻小子,眸中**漾著濃烈的情緒。
林枕書被嚇了一跳,伸手戳了戳駱銘的肩膀,對方卻動也不動,睡得死死的。
她奇怪:“我們這才走了半個小時,怎麽就醉成這個樣子了?”
沈淼攤手:“他酒量不行,還非要一口悶,攔也攔不住。”
是了,這的確是駱銘做得出的事情。
“那你們……談得怎麽樣了?”林枕書小心翼翼地問。
提起這件事,沈淼還要跟他們算賬呢。難得約她出來聊天,卻是為了給這個小崽子做人情,實在枉費她多年的苦心。
“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還管上你姐姐我了。”沈淼不怒自威,淩厲的眼神看過去,嚇得林枕書立馬抱緊諶珂的胳膊。
她委屈道:“我隻是不希望你再四處漂泊了,如果能在渝大安定下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們這些小孩子,還是先管好自己吧。”沈淼十分不屑,她拎起包就要離開。
昏睡中的駱銘卻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麽,似夢非夢地呢喃了幾聲,在場的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師父,師父別走……收我為徒吧……”
沈淼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
“留下來……我會陪,陪著你的……你就不是一個,一個人了……”
酒精作祟,他說得顛三倒四,卻難得地鼓足了勇氣,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隻敢說給夢中的那個人聽。
沈淼的腳步僵了一下,指甲在皮質挎包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刮痕。
林枕書和諶珂對視一眼,大氣也不敢出,仿佛無意中戳破窗戶紙,得知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師父……師父啊……”
駱銘還在不停地喚著,一聲又一聲,連喝醉了也不讓她安生。
沈淼回首看了他一眼,那個男孩年輕又活潑,但凡是想要的東西便牢牢抓在手中,死也不放手。就如同過去的她一樣。
可現在的她已經不再年輕。而駱銘,卻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終究,沈淼還是收回了目光,踩著黑色的高跟鞋,漸行漸遠。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駱銘都沒再出現,聽說是複習備考去了。林枕書一直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和沈淼說了些什麽,就好像突然想通了一般,連沈淼那裏,他也不再打擾。
大約是在十一月的下旬,一直忙於滿城跑活動的陶薇突然歇了下來,神神秘秘地找到林枕書,將一個牛皮紙信封塞到了她的手裏。
陶薇四處張望,生怕被人瞧見一樣,壓低了聲音說:“這個給你,一定要收好了,別讓其他人看見。”
“這是什麽?”林枕書打開信封,四張門票滑了出來。
“這可是流浪玫瑰的演唱會門票!我特地讓我爸給我搞來的,千萬低調,不能炫富。”她趕緊將門票塞了回去。
聽見“流浪玫瑰”四個字,林枕書還有些恍惚,呆了好久才回過神來:“流浪玫瑰回歸了嗎?”
“什麽回歸啊。他們要解散了。這是告別演唱會。”陶薇歎氣,“我高中的時候天天聽他們的歌呢。”
“流浪玫瑰”是一支風靡全國的搖滾樂隊,成員一共四個人,平均每兩年出一張專輯、開一次巡演。林枕書還在上高中時,正值這支樂隊的巔峰時期,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而她畢業才不過一年多的時間,昔日的偶像們經曆了風風雨雨之後,卻走向了解散的邊緣。
林枕書第一次意識到,時間是漫長而殘忍的東西。
陶薇說:“我有媒體票,用不到這個,就送給你和諶珂去看吧。”
“不過。”林枕書疑惑,“還有兩張票是留給誰的?”
一個星期後的晚上,渝城的奧林匹克體育場外人山人海。
檢票口外,林枕書笑著將兩張連座的票交到了另外兩個人的手上:“你們兩個能一起來,我還真是沒想到呢。”
喬鬆撓了撓頭,眼神往上看,說得輕飄飄:“我高中那麽喜歡他們的歌,怎麽也得來看一看。”
雖極力裝作不在意,但是看向身旁人時,卻還是緊張到耳根泛紅,流連花叢的大少爺一朝變回了純情少年。
蘇曉冉穿著米白色的大衣,微笑著從他手裏接過了門票。
當林枕書從陶薇那裏得知,另外兩張票是為了喬鬆和陶薇準備時,她還很擔心這兩個人不會同時到場。直到親眼見到了,她才真的鬆了口氣。
大概,在機場的那一天,即將登上飛機的喬鬆最終還是選擇了回頭,哪怕再摔一次也無所謂,他隻想讓她看見自己,讓她知道自己是為誰而來。
時間悄然而逝,他們再次相遇時,已從夏末來到了初冬。
再次重逢,蘇曉冉心中頗多不安,本來就是很安靜的性格,因為緊張而更加一言不發,沉默地站在離他們兩步開外的地方,保持距離。
林枕書不是沒眼力見兒的人,她主動拉開站在中間位置的諶珂:“諶珂你渴不渴啊,我們去買飲料吧。”
“我不渴啊。你不是剛喝完一杯奶……欸,慢點走,等等我……”
誠實的諶珂話沒說完,已經在茫然中被強行給拉走了。
兩個電燈泡走開後,尷尬的氣氛才算稍稍緩和了些。
喬鬆用手摳著牛仔褲上的破洞,咳嗽了兩聲,問:“你學校離這裏遠嗎?演唱會結束的時候可能就沒地鐵了。”
“還好,不算太遠。”蘇曉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你呢……你是特意從建陵來的嗎?”
他點點頭,說得風輕雲淡:“這不正好周末嗎,順便來渝城玩玩。”
渝城和建陵,一個在長江頭,一個在長江尾,隔著大半個中國,一點也不正好。
蘇曉冉心如明鏡,但話到嘴邊,卻隻說了一句:“其實建陵也挺好的,我還沒去過建陵呢。”
“有啥好的,我還是更喜歡渝城。”
“為什麽?”
喬鬆望向天邊:“因為你在渝城。”
諶珂一手握著兩瓶飲料,陪著林枕書窩在角落裏偷聽牆腳。
他們在喬鬆的後側,隔得不算太遠,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的一舉一動,也能注意到這兩個人越靠越近的小細節。
林枕書忍不住問:“你覺得,他們兩個能複合嗎?”
諶珂搖了搖頭。
她歎氣:“是吧,我也不知道,總覺得心裏沒底。”
“我是說,我覺得他們不會重新在一起。”諶珂解釋了一遍方才被誤會的動作。
“你怎麽這麽肯定?”她沒料到對方這麽堅決地否定。
“因為他們之間的障礙還是沒有解決。”
“什麽障礙?”
“他們的家庭。”
晚上七點半,演唱會準時開演。
流浪玫瑰的四名成員站在炫目的舞台上,黑色的皮衣、紅色的樂器,巨大的屏幕投射他們的臉龐—披肩的長發、煙熏的眼影,他們囂張叛逆,逆流而行。
無數追光燈像纏繞的枝蔓,絢爛奪目的舞美效果將全場染成一片紅色的玫瑰海洋。
貝斯手率先發聲,電波般的金屬音效與人的心跳聲共鳴,吉他手六弦齊掃,迅速變換和弦,屏幕上是他修長手指的特寫。鼓手由慢到快擊打鼓點,節奏與律動共振,到了音樂的最高點猛然砸下鼓槌,在同一秒,全場燈光大亮,主唱懷抱著立麥,高亢而渾厚的聲音唱出第一句—
世神在上。
全場觀眾在這一刻同時引爆。
離舞台最近的內場瞬間變成了蹦迪舞池,從第一排開始,所有觀眾統統站了起來,他們揮舞著手中紅色的熒光棒,一麵歌唱一麵跳動,人潮如海浪般起伏澎湃。
林枕書已經完全忘記淑女為何物,她唱的所有歌都不在音調上,每一句歌詞之後都附帶著尖叫呐喊,長發都隨她的蹦躂變得淩亂,興奮地拽著身邊的人一起躍動。
諶珂個頭很高,越過前排無數人的腦袋,看向舞台毫無遮擋,視角絕佳。他不太習慣這樣鬧騰而刺目的環境,加上周圍又聚集了許多的陌生人,強烈的音響震得他有些心跳失常。
下意識地,諶珂就拽住了林枕書的衣角。
這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帶著三分小心翼翼、三分彷徨,和百分百的信任感,大拇指和食指相疊,牽住了女孩白色短袖的一角,再用溫柔的力度小幅度地拉住。
林枕書抬起頭看向身旁高瘦的少年,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流轉,腳下卻動了動,朝著自己的方向又靠近了一點點。
就好像是一隻小貓往你的懷裏蹭了蹭。
她記得,過去的諶珂患有人群恐懼症,懼怕密集的人群。即便他脫胎換骨,但是在演唱會這樣的環境裏,難免會生出不安。
他總是將自己的情緒隱藏起來,藏在沒有表情的皮囊之下。
可是人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林枕書抬頭看向諶珂,他眼中的湖泊波瀾不驚、竹影搖曳,隻是因為不想麻煩別人,而刻意偽裝成風平浪靜。
“喂。”
林枕書喊了他一聲,抬高了手臂扣住對方的手腕。
“要像我這樣搖動熒光棒才行。”
歌聲在這一刻轉換,熱鬧的搖滾樂變成了溫情的抒情曲,主唱的歌喉沙啞又迷人。
諶珂注視著身旁的女孩,不知道到底從何時開始,從前需要他仰望的人現在一低頭就可以看到了。
她掌心的溫度是熾熱的紅色,貼上他的皮膚,在他的五髒六腑內燃燒起來。
林枕書故作淡定,隨著音樂的律動拉著身旁的人一起有節奏地揮動手臂。
而諶珂那顆漂泊的星球在這一刻不再流浪。
幾首歌結束後,音樂暫時停了下來。
舞台上,樂隊主唱握著麥克風,伴隨著隱隱的喘氣聲,向全場的觀眾致謝。
“謝謝大家來到我們的演唱會現場。因為你們,音樂才能夠永生。
“無論你是一個人,還是和朋友、家人一起來到這裏,希望今晚,能夠成為你們一生中美好的記憶。”
“世神賜予我們雙手,是為了擁抱愛的人。我們將會用音樂,去擁抱你們。”
諶珂聽不懂他們的音樂,可是至少能聽懂他們所說的話。
世神賜予我們雙手是為了擁抱愛人。
他看著自己的手腕—林枕書仍沒有放開自己的手。
“要勇敢地熱愛夢想、熱愛音樂,熱愛你們所愛的人。”
當殘酷現實禁錮了這所城市、這個世界,仍有一枝燃燒著愛與夢想的玫瑰,在這顆孤獨的星球上熱烈地綻放。
多年後,林枕書在法國街頭再次遇見了這支樂隊的主唱,那個名為Redmayne的男人,她那時才忽然明白,少年時崇拜的人即使再遙遠,也會在無形中融入你的血脈,與心髒一同跳動。
生生不息。
在最後一首歌的音樂中,台上的成員們相互擁抱,用最後的歌聲為彼此餞行。
而在舞台之下,似乎所有的觀眾都與他們產生了共鳴,牢記著主唱的那句話,擁抱住了身邊的人,無論那是愛人,抑或隻是素不相識的路人。
林枕書朝著心上人張開雙臂:“要抱抱。”
諶珂俯下身子,將她攬入懷中,胸膛緊貼著胸膛,似乎連心跳聲也在這一刻變得同步。
喬鬆和蘇曉冉略顯尷尬地看著彼此,本不想參與這場互動,但隨著周圍的人一個又一個地相擁,落單的他們倆顯得格外惹眼。
最終,喬鬆咳嗽了一聲,笨拙地朝她伸出手:“那什麽,他們是不是說要抱一下才行啊……”
話音剛落,那個白色的身影已一下撲進他的懷抱,喬鬆愣愣地伸出手撫摸她的後背,卻觸及一個輕微顫動的身軀。
幸運的是,音響的效果聲夠大,喬鬆才沒聽見她突如其來的哭泣聲。
沉浸在音樂中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那樣快。
整整三個小時的演唱會,在無數工作人員的鞠躬和漫天飄散的彩帶中謝幕了,就好像一場絢爛的南柯夢,再不甘心,也要醒來。
林枕書原本以為自己過了真情實感追星的階段,可到了最後的謝幕時,她還是忍不住哭得一塌糊塗,眼妝全花了,就著諶珂的衣服就往上抹。
然而還沒多愁善感太久,喝了太多飲料的林枕書再也忍不住了,一散場就立馬把熒光棒塞給了諶珂,丟下一句“我去上廁所,你們先走”,便飛也似的消失在了人群裏。
女廁所的人總是特別的多,林枕書排了好久的隊伍才輪到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耽擱了多少時間,走出場館時才想起來沒有約定好地點,在上萬觀眾中,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同伴。
喬鬆這時候打了個電話過來告知,他已經上了出租車,送蘇曉冉回學校去了。
而問到諶珂的情況時,重色輕友的他毫不在意地說:“你老不出來,諶珂就回去找你了。你沒看見他嗎?”
林枕書暗叫不妙,掛斷喬鬆的電話,又慌忙撥給諶珂。
體育場附近這麽大,散場後又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要是真的和諶珂走散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更何況天色已暗,諶珂能不能在這樣的黑夜裏獨自堅持住,她十分地擔心。
林枕書一麵四處奔跑,一麵不停地給諶珂打電話,過了好久,對方才接通。
“你在哪兒啊?”她劈頭蓋臉地問。
“我在……”諶珂猶疑了好久,“我在進場時的那個大門口,有很多台階的地方。”
都怪先前沒說清楚在哪兒集合,諶珂返回後沒找到林枕書,隻好按著進場的路線往回走了,結果遇到一些小插曲,一時絆住了腳步。
“你待在那兒別動啊,我現在去找你。”
林枕書掛掉電話,飛速奔了過去。
諶珂掛掉電話後,抱歉地對麵前兩個糾纏不休的女孩子說:“實在不好意思,我不能把電話號碼給你們。”
左邊的女孩撒嬌道:“那就加個微信嘛帥哥,又不會怎麽樣。”
諶珂堅決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不可以。”
右邊的女孩更會看臉色,她想起帥哥剛才接電話的樣子,挑眉問道:“帥哥,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是你女朋友嗎?”
諶珂點了點頭,又好似炫耀寶貝似的,溫柔地笑了起來。
兩個女孩子都愣了一下,方才無論她們怎麽死纏爛打,這個帥哥一直都是冷漠臉,怪酷的。怎麽一提到女朋友,就笑得這樣溫柔?
女孩不禁羨慕地說:“那你一定特別喜歡她吧。”
諶珂的嘴角勾著一條淺淺的弧度,他回憶起手腕上的溫度,就好似將有關她的記憶刻進了骨血之中。
他點了點頭:“對我而言,她是特別、特別重要的人。”
奧林匹克廣場很大,從體育館的這邊走到另一邊,也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林枕書氣喘籲籲地趕到入場口時,其他的觀眾基本都已經離開了,空曠的場地上隻剩下一個身影。
長而寬廣的台階下,諶珂在最下端,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那裏,那瘦削的身形幾乎能消散在風裏,懷裏的兩根熒光棒閃著微弱的光芒。他像是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幼犬,無助迷惘卻仍堅守在原地等待,叫人不能不生出同情心來。
印象中,諶珂一向是個子很高、肩膀寬廣的男孩。直到現在,在這廣闊而空**的背影映襯下,林枕書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世界很大,而他也很渺小。
她忽然鼻酸了起來。
林枕書一步一步向那個微小的蜷縮著的身影走去。最終,她站在了他的麵前,她喚了一聲:“喂,諶珂。”
聽見聲音,這少年立馬抬起了頭來,他額前的劉海被晚風吹散,露出濃鬱而整齊的眉毛。他的一雙眼睛裏倒映著初夏的夜晚,在這看不見星星的天幕下,卻將星辰揉碎了灑入眼眸。
他好似久困沙漠裏的旅人,在這一刻驀然看見了綠洲,眼裏的光芒如海上的信號燈。
“你亂跑什麽?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她明明心動,講出的話卻像斥責。
“快跟我走!”林枕書的口氣不容拒絕。
諶珂望著她,女孩焦急的麵容倒映在他的眼中。
好熟悉的話。
恍惚間,他一朝回到從前。
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響亂作一團,扭曲變形的汽車冒著黑色的濃煙。駕駛座上的男人艱難地睜開了雙眼,他無法動彈,汩汩鮮血從大腿流出,原本俊朗的麵貌此刻卻被血色覆蓋。
一個男孩不顧一切地衝進車內,他拚命地搖晃著那男人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哭泣和叫喊著,尖厲的聲音像利刃般紮進心髒。
—“你亂跑什麽啊!這樣很危險的!”
戴著三道杠的女孩不知為什麽出現在了這裏。
—“走啊!快走啊!”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將男孩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掰開,拽著他的胳膊強行地將他往外麵拉。
“哥!哥!”
那個男人疲倦地笑了笑,溫和而又安詳。
他沙啞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答應你的兒童節禮物,還是沒能送到你手上。
“轟!”
巨大的爆炸聲吞沒了他未盡的話語。
那男孩倒在地上,四肢卻被禁錮了,他隻能無力地、無力地哭喊著。
漫天火光裏,一切都化為了灰燼。
“發什麽愣呢?”
林枕書不耐煩的話語將他猛地拽回了現實。
諶珂回過神來,那刺痛耳膜的哭喊聲瞬間安靜了下去,周圍靜謐得很,夏夜的風陣陣吹著,什麽樣的噩夢都吹散了。
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蠢笨又天真地說:“你不是要我待在原地的嗎?我怕你來了卻找不到我。”
這一次,我不會再那麽不懂事了。他這樣想著。
林枕書一時語塞,她逗小孩似的問:“那我要是不來了怎麽辦?”
“可是你來了啊。”他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諶珂笑了起來,微微上揚的嘴角與今夜月亮的弧度交相輝映。
他笑起來很好看。
林枕書這樣想著,焦慮的心不自覺地就柔軟了起來。
平日裏的諶珂什麽表情都沒有,更不要提這樣真誠地笑著了。就好像是被塵埃掩埋的寶石,一朝被陽光照亮,美好又奪目,那樣耀眼。
“笑個屁啊。”她傲嬌地扭過了頭,朝寶石招了招手,“快走啦!”
“好。”
一個溫熱的手掌貼上了她的手心。
林枕書愣神地看著被握住的右手,好像一口枯井驟然間被填滿了清冽的泉水,奇異到不可思議。
諶珂的手很大,將她的小手緊緊地裹在手掌裏。
“我跟你走。”
心髒突然撲通撲通迅速跳動。
林枕書忽然就意識到了。
她已經沒法走出來了,這個人的身邊是江河湖海也好、是斷壁殘垣也罷,她已經沒法逃離了。
“那你可要好好抓緊我。”
她也笑了起來。
因為走散而耽擱了不少時間,他們成功地錯過了地鐵的末班車。
體育場本就位於郊區,沒有重大活動很少有車輛,僅有的出租車也幾乎被別人給搶走了。林枕書連著換了幾個打車軟件叫車,卻全都沒有回複。
所幸,不知去了哪裏的喬鬆突然良心發現,將他在附近預訂的民宿的位置發了過來,如果他們回不去的話,就在這邊住一晚。但這通電話之後,喬鬆卻跟失聯了一般,再怎麽發消息都聯係不上。
雖然林枕書也為此隱隱擔憂,但畢竟喬鬆是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也許隻是為了自己的二人世界不被打擾才關了機。
但是渝城對他而言畢竟是個陌生的城市,他做事又很沒分寸,萬一惹上了什麽事情可怎麽辦?
思來想去,即使已經到了民宿歇腳,林枕書還是打算先不睡覺,在客廳等喬鬆回來再說。
洗了個澡後,林枕書穿著印滿海綿寶寶的黃色睡衣窩在了沙發裏,到底已經是半夜了,她盡管打遊戲提神,但也禁不住哈欠連天。
諶珂很快也洗完澡出來了,深藍色的睡衣睡褲仍舊是慣常的簡潔風格。他其實毫無困意,淩晨對他而言是很常見的景色。
他主動地對無精打采的林枕書說:“你先回房間睡覺吧,我來等他。”
林枕書卻連連搖頭:“那怎麽行,你趕緊去睡覺,我留著。”
她這個人極度雙標,對待喬鬆就是“隨他去吧還能死在外麵不成”,對待諶珂則連讓別人熬夜都不願意。
到底是他需要人照顧,還是她想要照顧他,早就已經分不清了。
“那我陪你等吧。”
諶珂最終敲定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似乎是被一場演唱會折騰掉了全身的力氣,即使是和諶珂單獨待在一起,林枕書也沒有了半分調戲對方的精力,半個身子都壓在諶珂的身上,毫無章法地在遊戲裏開槍。
十分鍾後,林枕書最終還是被睡意打倒,倒在沙發上睡了過去,遊戲裏她的角色因為在海裏一動不動,很快就淹死了。
諶珂看了會兒書,回過神來,女孩已經安靜地抱著抱枕躺了下去。
他放下電子書,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些,又從臥室裏取出一條毯子,輕輕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諶珂坐在毛茸茸的毛毯上,腦袋擱在沙發的邊角。此刻,林枕書就在他身側,她的呼吸近得如同他的鼻息,觸手可及。
他沒有告訴林枕書,方才在體育場外,有那麽一瞬間,某種深藏在心底許久的回憶突然噴薄而出,他竟恍惚間回憶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往。
所有人都以為諶珂忘記了,也都以為忘記對他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那麽她呢,她還記得嗎?
縱然她記得的話,又認得出自己就是當年的那個小男孩嗎?
如果就這樣將實情告訴她的話,她會覺得驚喜,還是會再一次為當年的意外感到害怕呢?
因為無法感知情緒,心理醫生曾經教過他人類的各種心靈狀態,讓他背上那些公式化的臉譜和定義,以便他在這個社會生存。
而此刻,躊躇、猶疑、彷徨、期待……這許許多多的詞語不再是冰涼涼的公式,而是此情此景,諶珂的心中來回翻騰著的真實的情緒。
最終,他隻是溫柔地道了一句:
“晚安。”
第二天日上三竿,失蹤了一晚上的喬鬆終於回到了民宿。
一打開門,他的視覺就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林枕書睡在了沙發上,而諶珂的腦袋緊挨著她,趴著沙發邊坐在地上睡了一整晚,而他們的身上,蓋著同一條毛毯。
喬鬆心裏罵著“世風日下、道德淪喪”,手卻利索地掏出手機,對準了這兩個人,哢嚓拍了張照片。
閃光燈把淺眠的諶珂鬧醒了。
早上的陽光十分刺眼,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剛剛坐直了身子,毛毯從沙發上滑落了下來,林枕書在睡夢中感到一陣涼意,半醒半夢間睜開了眼。
陽光勾勒著他的側影,金色的光暈籠罩著諶珂的周身。
林枕書嚇得從沙發上滾了下去。
諶珂連忙扶起她,手掌托著她的後腦勺防止她磕到茶幾,他眨巴眨巴眼睛,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什……什麽情況?”
“你們什麽情況!”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顫抖而茫然,一個雄厚而憤怒。
喬鬆憤怒地走進客廳,衝著他們吼了一聲:“你們給我站起來!像什麽樣子!”
林枕書看了看,她和諶珂都並肩坐在毛毯上,那條毛毯不知為什麽又同時裹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諶珂不緊不慢地撿起毛毯,乖乖地折疊好,放在了沙發上。
徹底清醒後的林枕書也回過神了,她反問道:“你怎麽回事?一晚上不回來,到底把蘇曉冉送到哪兒去了?”
昨天的情況說來確實有些複雜,喬鬆的的確確隻是想把蘇曉冉送回宿舍,但是路上堵了很久的車,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門禁時間。他自然不能把人家小姑娘一個人丟下不管,幹脆又在附近的酒店一人開了一間房,熬過了一晚。
在喬鬆的身上還能發生這麽純情的事情,說出去肯定沒人信。他也懶得解釋。
麵對質問,喬鬆憤怒地齜牙,回懟:“我倒要問問,你們倆這麽待了一晚上,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林枕書正想搖頭,卻見喬鬆握住了諶珂的手。
她這才意識到,他剛才那句話是對諶珂說的—她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諶珂一臉蒙地看著喬鬆,隻聽見對方痛心疾首地說:“林枕書這個女的真是禽獸啊!你說你好好一個男的要是被她吃幹抹淨了可怎麽辦?男生出門在外要懂得保護自己,一定要遠離這些人模狗樣的東西!”
諶珂一臉蒙。
林枕書瞪著他。
喬鬆瞪她:“看什麽看!你這個流氓!你是不是看人家小男生長得好看打算趁我不在對人家下手!真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