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中和胡紅國終於結束了南巡,回來了。
早晨,公司就有了張中要回來的消息。看著“沙漠王”駛出大院,各樣的牢騷聲沒影了。幾乎所有人都用眼睛看著窗外。一個早上,張中沒來。中午,葉飛來到公司,看見院內已放了不少自行車,心裏笑了笑,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拿出書,繼續他的考試複習。
盼望的“沙漠王”終於出現了。葉飛聽見了車的喇叭聲,抬起頭,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在窗前,看見早有人下去等候了。
“沙漠王”穩穩地停在花壇前。葉飛看見馬海趕在前列,他伸手拉開車門,右手還搭在車門頂上。張中首先跨出車門,握住馬海彎腰含胸伸出的手,微笑著對馬海點點頭。馬海伸出的雙手早已合攏,牢牢地握著張中的手,頭如搗蒜一般。葉飛隔窗看見張中滿臉神采奕奕,抽出手揮舞著向列隊的眾人示意。
“這場麵該放幾響禮炮才成氣候。”葉飛心裏說。他苦笑著,搖搖頭。這時,熟悉的麵孔簇擁著張中,進了樓門。葉飛數了數,公司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下去了,有點後悔自己當了觀眾。
第二天一早,張中召開了會議。葉飛找了個旮旯角,坐在別人後麵。
張中清了清嗓子說:“都到齊了,我們開個會。這次去南方一個多月,真是大開眼界。南方人的生活才叫生活。一個村支部書記,不說年薪,單獎金就六十萬。坐的是奔馳,住的是別墅,出門左擁右抱,前呼後擁的,真是氣派。我們的村支書呢,好多還穿的是黑棉襖,拿的是旱煙袋,頭戴一頂鴨舌帽,走到哪兒都讓人感到寒酸。”
張中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喝了口水。葉飛見他滿臉的惋惜,腦袋剛要亮亮詞兒,聽見馬海說:“張總,你也真有福氣,感受了南方人的生活。我們是連看的機會也沒有。”
張中得意地哈哈笑出聲來。又有幾個人說出話來恭維。張中抑製不住,講起了種種經曆和見聞,會議室裏一時熱鬧了起來。
會議開了整整一個早上。到了下班的時間,眾人仍圍著張中聽他對南方的讚美。葉飛偷偷溜了出來。
“我們在看,他們在幹。”葉飛覺得南方人生活富足是南方人奮鬥的結果,大西北貧窮是大西北根源的限製。近幾年,好像有不少人挖空心思去南方,有條件的去沒條件的找條件也要去。一個個名曰考察,名曰學習,可個個出去,看了心動,回來卻不動。自個兒積累一大疊照片,給人生添上炫耀的一筆,卻把大西北原本就少得可憐的錢源源不斷地倒進南方賓館酒樓的櫃台。
財務科長陸元不知怎的突然被卸了職,調任葉飛的業務科。沒有誰知道是怎麽回事,可好像誰也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公司鬆散的作風幾天之間開始緊張起來,但幾天過後,發現並沒有什麽改變,大家依舊無所事事。
全公司也許隻有財務科在忙,每天有數不清的賬單要支,要記。張中花起錢來,很是大氣。葉飛聽說,張中與其他老總不同,有個相當高雅的嗜好——收藏各大酒店、餐館的餐巾。
張中收藏的餐巾,四四方方做工精致。上麵印有酒店標記、地址、名稱、電話號碼。張中從南邊轉了一圈,收藏幾乎翻了一番。張中的收藏豐富了,可公司的支票卻越來越不夠用了。老科長陸元氣在心裏,急在眼中,特別是最近,他看見女秘書走進財務科就來氣。空氣裏充滿的分歧促成了種種的摩擦和不快,積聚的塊塊烏雲,就成了傾盆大雨。
看著女秘書聳鼻哼了一聲扭著屁股出了財務科,老科長陸元拿著賬單找到張中,讓張中審核近期的開支記錄。他原本想借匯聚的數字,給張中提個醒,公司該幹點兒正事了,公司經不起這般的折騰,坐吃就是座山也會空的。
張中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來,還頂了個徹底,頂出了財務科。
“我是總經理,還是你總經理,我幹什麽,用得著你指手畫腳嗎?”
“我用人,還得經你同意嗎?你看當經理的哪個沒有秘書陪襯,你看哪個公司不設公關部,你要是不服氣,自個兒拿刀變變形,我把你帶上。”
老科長無言了,提起張中,老科長像是在咬牙:“我老骨頭紮舊了,以為把我調出財務科就拔掉了眼中釘……哼,沒那麽容易!”
葉飛聽老科長說完,安慰了他幾句。後來,他安慰老科長的話不知誰傳到了張中的耳朵裏,當然,這一切,葉飛是最後才知道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得很沒勁。葉飛覺得在單位上有力無處使,這樣混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就想認真看看書,準備充實一下自己接著讀文學。
邱月走了之後,一直沒有消息,他的心仿佛被雲雲、邱月掏空了。
這天葉飛實在心煩,去找虎子,虎子不在,他想了想,就去找張潔了。
張潔聽見有人按門鈴,邊走邊想是誰按門鈴,老家夥回家過年了,好幾天都沒有聽見門鈴響了。外麵的飯吃得胃發酸,她買了幾袋冷凍餃子自個兒正煮著呢。
張潔走到門前,習慣性地拿貓眼看,見是葉飛,心裏一陣驚喜,趕忙打開,葉飛看見她,心情有些複雜。張潔以為葉飛看她紮著圍裙的模樣好笑,趕忙讓葉飛進來,關好門讓葉飛先坐著,自己回到臥室換衣服。
葉飛等了好長時間,張潔才出來,張潔雙手叉腰,一襲綠裙,頭發淩亂,朱唇微啟,丹鳳眼拉成一條線,很有點冷豔的樣子。葉飛不明白,張潔突然之間為什麽會成這樣,張潔卻問:“酷不酷?”
葉飛笑了,歪頭說:“特酷!”張潔扭著腰,坐在葉飛對麵,葉飛看見張潔高興的樣子說,“我還是喜歡你剛才的模樣。”
葉飛接著說:“家庭主婦型。”張潔一聽氣泄了下來,身子也軟下來。她說:“你怎麽還這樣守舊。女人的表情和著裝,代表著一個時代的風貌,20世紀50年代女人的時髦表情是典雅完美;60-70年代是反叛鬥爭;80年代是獨立堅強;90年代是迷惘絕望。”
葉飛靜靜地聽著,他喜歡聽張潔此類的語言,張潔接著說:“我去了趟深圳,那裏小姐都是這個模樣,頭發蓬亂,眼神迷茫,精神絕望,特酷!”
“為什麽要頭發淩亂,眼神迷茫,精神絕望呢?”葉飛覺得新鮮,問道。
“頭發淩亂,散發著自由、解放的氣息,就是要衝破常規的單調和呆板。眼神迷茫,更多是一種情感表情。至於精神絕望,則反映現代人最敏感的精神狀態,孤獨與寂寞。”
葉飛聞見一股糊味,問:“什麽味道?”
“哇!”張潔趕忙站起來,“我的餃子!”
葉飛揮揮臉前的白霧,兩手端下鍋,煤氣早給熄了,葉飛又趕忙關好煤氣罐。張潔站在門口,不停地跺腳,葉飛逃出廚房,兩人目光對視了一下,哈哈笑了起來。
張潔說:“你真沒口福,看來,隻好去外麵吃了。”
葉飛說:“買幾袋回來重新煮。”
“不了,不了,吃飯也需情調,家裏糊了,外麵不是敞開著嗎?”兩人來到一家四川人開的火鍋店,自助餐的特點是隨心所欲,葉飛吃著,張潔問他最近在忙活些啥,葉飛告訴她單位上已沒指望了,很煩惱,想複習考學。
“這有什麽煩惱的,炒了它。都啥年代了,你知不知道你所堅守的,不過是一堆一碰就破的壇壇罐罐。說句心裏話,我不僅不讚成你的繼續留守,也不讚成你去求學,本田高中畢業,視大學畢業證為一張廢紙,結果呢,他成了汽車大亨;比爾·蓋茨在哈佛讀到二年級,失望地離校,作了矽穀浪子,結果呢,成了全球首富。這個時代,父輩們交給我們的‘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的立命品格已站不住腳了,你還留戀什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李白仰天大笑出門,是向更高更遠的地方去,我哪能有那樣的氣魄?”葉飛說。
“寫書,你有才氣,寫書是名利雙收的絕好途徑。”
“寫書,這活兒太累,又不屬立竿見影的活兒。巴爾紮克為我們編了那麽多發財的故事,自己窮得連老鼠見了都歎氣;杜甫揮毫潑墨,卻餓死自己的小兒,為20世紀創造了最高藝術的梵高,自己卻過著最窮、最卑賤的生活。自古賣文章的不如賣**的,左思好不容易轟動了一場,但錢都裝滿了紙販子的口袋。”
葉飛點了根煙接著說:“文學,自始至終是口大井,你若真陷進去了,要麽被它淹沒,要麽成為大家。海子在山海關臥軌自殺,告訴了世人如果我們還需要藝術,藝術家必須悲慘地活著;如果我們還需要詩歌,詩人必須絕望地死去。大腕兒尚且如此,我等之輩能成什麽氣候?滿肚子文章壓不住饑,十八般武藝耐不住寒。對我來講,麵包比鮮花更重要。”
“井蛙之見。”張潔聽完他的一番言論,拋出一句,她也燃了根煙說,“不再是那個時代了,你不見王朔,把20世紀90年代的文壇攪得沸沸揚揚,老百姓笑疼了肚子,拿手絹擦眼淚時,口袋裏的鈔票都被他集中了。這次我去了深圳,一聽那邊圈裏人講,咱省城有一個叫繆永的女孩,用反叛的文筆,寫了本《我的生活與你無關》登在《北京青年報》上叫賣,尋找善於挖掘鑽石的出版商。你瞧人家的膽識,你看人家的作為,何等的酷,大西北的人啊,就是被黃土埋得太深。”
張潔說完,深深地歎了口氣,葉飛被她的一番說詞說得有些心動,他看著張潔,張潔察覺到他的目光,又說:“真該給你這個井蛙配個望遠鏡。”
葉飛笑了,張潔也笑了,葉飛沒想到大大咧咧無一點城府的張潔會有此番理論,不由得對她有點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