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春天到了,柳樹長出絲絲嫩芽。天空開始有股潮潮的氣味,雖然風仍在歡叫,但播種的季節是人所企盼的,人們臉上還是滿含希望的笑容。

昌盛公司的總經理張中卻笑不起來了。

市場真是個萬花筒。就在前一個月,沙洲的大板瓜子仍被看好,求購的電話、傳真應接不暇。張中認為這是個機會,組織了幾百噸瓜子,積在庫房,做著發財的美夢。沒想,就短短一月,大板瓜子忽地成了一堆狗屎,誰也不想去碰。

據統計沙洲的瓜子隻賣出去了三分之一,沒出去的三分之二中昌盛公司就積壓了三分之一。出貨的價比公司的收購價低幾個點,庫房的貨值眼睜睜貶了五六百萬。

麵對公司的全體職工,張中無可奈何地說:“如果不想個辦法,按目前的形勢,虧損還不止這個數,銀行的近千萬貸款讓我拿什麽還?”

張中說完看著大夥,滿眼的企求。看著看著,他越想越怕,雙手抱住腦袋,一聲不吭了,葉飛一直用餘光打量著他,葉飛忽想起一句俗話:“顧頭不顧腚。”眼前不知怎麽晃出張中領著小背心的情景,又閃現出張中坐在高背椅上罵他和老科長的情景,不由得暗暗一陣好笑。扭頭看了看老科長,隻見老科長雙臂抱胸,兩眼仰望著天花板,葉飛的目光也轉到天花板上,天花板水跡斑斑,像張地圖。

“你們倒是說話呀!”張中似乎在哀鳴。

“要不壓貨,該多好啊!”半天,代替老科長職位的叢南說。

“就是啊。”“市場真難伺候!”“該怎麽辦呢,要是不壓貨邊進邊出,說不定還有賺的……”開始有人嚷嚷,但說這些話頂什麽用呢,在眼下這個時候。

“這種事早應該想到的。”老科長終於說話了,屋裏安靜下來,都把目光聚到他身上,“今年沙洲瓜子是曆史上產量最多的一年,全國各地農副產品都不同程度出現難賣的情況。市場是有限度的,利潤大風險更大的生意,更要遵循市場經濟規律,否則單憑興趣和過去的老經驗,隻能栽跟頭。”老科長說完依舊望他的地圖。

張中聽這話很不舒服,他瞪了老科長一眼說:“你早怎麽不講,馬後炮。”

“早講?”老科長忽地站起來,雙眼盯著張中說,“早講,這公司有我講的份嗎?再說,我講了,也得有人能聽進去。”

公司開了整整一天會,除了製造滿屋的煙霧外,沒有人能提出一個可行的建議。公司發生這麽大的事,張中不得不對組織匯報。他硬著頭皮走進胡紅國的辦公室。

“你是幹什麽吃的?你腦袋裏裝的是什麽?”不出張中所料,他剛開口沒說幾句,胡紅國便拍案而起了,張中雙手合著夾在膝蓋之間,低著頭。“我派你去公司是去賺錢,你倒好,一分錢沒賺到,反而給開了這麽大的窟窿,你自個兒說,我要你有什麽用?”

張中有點聽不下去了,他抬頭張張嘴,但忍住什麽都沒說。心裏隻恨這個不把他當回事的市場。可胡紅國不管市場,他見張中想要申辯,氣更不打一處來。“咋的了,還嫌我罵你了,我罵錯你了?好,我不罵你,你有本事,你賠!與我何幹,公司是你承包的,你是公司法人,你走吧,我不罵你。”

話音一落,胡紅國雙眼盯著張中,張中連眼都不敢拿正看他,哪敢走!遇上這個事,挨罵就挨唄,心裏指望胡紅國能拿出個法子來,這日子太難熬了。銀行、稅務、退貨單等等,攪得他如進了煉獄。人整個瘦了一圈,頭發不再油光,臉龐不再紅潤,嘴唇結了一層疤。胡紅國看著,看著,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拿起煙扔給張中一根,沒想,力用得小了些,扔在了地上。

張中趕忙起身,拾起煙,掏出火機湊上去,給胡紅國點上。胡紅國吐出一口煙,說:“不是我罵你,你也太大意了。過去,李剛把昌盛公司搞得紅紅火火的,我們把他攆走,目的就是為了你,可你……”

張中咬了一下嘴唇,吭哧了半天,還是問:“老局長,死瓜旱在這個灣裏了,還望老局長你給個法了,渡渡這難關!”

胡紅國沒有應聲,隻長長地吸著煙,張中巴望著,巴望著眼前這個碩大的腦袋能給他想出個法子。胡紅國沉思了片刻,把煙掐了,聲音不大地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晚上,到家裏來。”

虎子約葉飛去喝酒。晚飯後,葉飛來到“紅磨坊”,葉飛看著門庭若市的景象說:“挺紅火的嘛!”

“那是,你不看這是誰幹的!”虎子有點兒得意,葉飛看他那樣,知道這小子飄了起來。

虎子讓服務生拿來酒具,兩人就坐在廳裏開始對酌。自打邱月去了上海,兩人漸漸少了摩擦,邱月一直在兩人心中存在著,但誰也不提起,也不問。葉飛一次開玩笑罵虎子重色輕友,虎子罵葉飛是傻蛋,既輕友又不重色,弄得誰也不好受。罵過了,笑過了,邱月就在時間的凝滯中擱下了。

兩人聊著天,碰了碰杯,葉飛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心裏也很開心。虎子又一次招呼客人回來,滿臉開滿了花。喝著酒,兩人聊起黃浩,虎子說:“小廣東的這套也還真管用。”

“你現在想起他的好了。”葉飛接過話說,“說洋一點,這叫策劃。市場經濟,什麽都是錢,換了別人,你不得出幾個,你還把他罵得半死,我真替他叫屈!”

“就是就是。都怪咱這壞脾氣。”虎子連聲說。

黃浩給“紅磨坊”填補了不少空白,他把南方的那一套理念都搬給了虎子,他告訴虎子:“酒樓的硬件每一家都差不多,吸引客源的關鍵還是靠軟件,靠服務掙錢。”從微笑服務到跪式服務到全方位服務,“紅磨坊”的服務生大都經過黃浩的**,這些服務理念在沙洲產生了不小的影響。中國人吃喝玩樂的內容真是豐富,隻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

不知不覺,一瓶酒空了,葉飛看看表,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想起有張熟悉的麵孔進去了還沒出來,也真是佩服,佩服他們洗個腳能折騰這麽長的時間。

葉飛對虎子說了,虎子說:“管他呢,這些人都是錢脹著呢!我是熱烈歡迎,歡迎他們投資,別的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再說我幹嗎要管呢?我管得住這兒,他們會去那兒,我何苦放著錢不賺呢?”

正說著,一位挺著啤酒肚的客人,一手捋著頭發,一手握著手機,邊講邊從裏間出來,虎子趕忙迎上去,點頭哈腰,請他過來一同喝酒。葉飛看著虎子的樣兒,知道這主兒有來頭。看他轉過頭,看自己,趕忙站起來,虎子拉著客人的手對葉飛說:“這是市公安局的薑處長。”指著葉飛對薑處長說:“這是我的戰友葉飛。”葉飛伸出手握著薑處長胖胖的手說:“幸會,幸會。”虎子招呼薑處長入座喝酒,薑處長擺擺手說:“今兒不行,沒閑工夫喝酒,這不剛洗個澡,電話就催過來了,還是你們倆繼續喝吧!”虎子又盛情了一番,看薑處長真的有事兒,便將他送出門外。門外早有一輛車等待薑處長,薑處長上了車,擺擺手走了。

兩人又回到酒桌上,葉飛問:“你幾時也學會裝孫子啦?”

“還不是逼的,上次應該有點兒教訓。人在江湖,什麽本事都得學,像我們這些有特色的地方如果沒他們的保護,能生存下去?”

“這些天不見,你還長了見識了!”葉飛調侃了虎子一句。

“這都是學來的,沒法子的事!”虎子說。

兩人又喝了幾杯,葉飛看那張熟麵孔也從裏間出來了,紅潤的臉上掛滿美滋滋的笑容。虎子又起身,笑臉相迎,吩咐小姐埋單。桑拿是按鍾點收費的,葉飛剛看了看表,對虎子報出的單價有點好笑。

虎子送客人到門口,說了些歡迎再光臨的客套話後回到酒桌上,見葉飛抿嘴笑著,有點不解。

“無商不奸啊!”葉飛歎了一口氣說,“還記得老頭的電話亭嗎?”

虎子一愣,忽明白了,隨即也笑了,他看著葉飛,搖了搖頭說:“社會就這麽邪,你老實,有人罵你傻;你奸,有人罵你黑心。你怎麽做,都有人罵你。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錢裝在自己的口袋裏,心裏才最踏實。”

“嘿,理論還不少,社會公德全都讓你這號人糟蹋了。”葉飛罵了他一句,但想想普遍的欺詐、失信現象,又歎了口氣說,“這社會誰都罵人坑人,可誰也不放過能坑人的機會,自覺不自覺地,加入到爾虞我詐無規則的遊戲中。”

“沒治,20世紀50年代人育人,60年代人整人,70年代人防人,80年代各人顧各人,90年代人宰人。富的就是投機倒把,發的就是坑蒙拐騙的財。我的信條是兵以詐立,商以奸立,人以誠立。”

葉飛看著他,又搖著頭笑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葉飛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醉了,一覺醒來,發現睡在虎子的**,揉揉眼,下床推了推睡在沙發上的虎子。虎子被推醒,問:“大清早,你幹嗎呢?”問完背過身又閉上眼睛,葉飛看著他也沒法,他知道這夥人的早晨都從中午開始,於是葉飛洗了把臉,回到家。

葉母看見他驚問:“你沒去上班?”

“上什麽班?”葉飛沒好氣地說。

“你這孩子,昨兒你走後,公司打來電話,通知今早上班,說是開什麽重要會議。我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我還以為你知道去了單位……誰料你玩得現在才回來……”葉飛不想再聽母親嘮叨,就去了公司,看見院內停著好幾輛上檔次的轎車,心裏慌了一下。

公司裏靜悄悄的,葉飛跑上三樓,輕輕地推開門,溜了進去,悄悄坐在後排,左右看看,見沒有人瞧自己,才坐直了身子。胡紅國正在講話,旁邊坐著幾位市上的領導,張中坐在邊角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會議開到中午一點多鍾,這個領導講幾句,那個領導講幾句,最後,胡局長又總結了一番,這才宣布散會。領導們走出會議室,會議室裏有了議論,聲音越來越大,葉飛看著領導們鑽進轎車,司機打響了喇叭,馳出了大門。

葉飛想起會議內容,氣就不打一處來,“公司到了這個份兒上,全是市場經濟惹的禍。每人五十噸瓜子攤銷,價格不能低於進貨價。低於進貨價的虧損自個兒貼補。按進貨的價格,隻有鬼才要。有風險了,張中一紙檢討,工資下調一百塊錢,就算處理?真是活見鬼!”

葉飛一個人心裏冒著傻氣,沒有發現老科長在一旁愣愣地看著他。會議室的吵鬧聲漸漸轉移到樓梯大院。葉飛搓搓臉,轉身才看見老科長,老科長問:“小葉,這五十噸貨咋辦呢?”“還能咋辦,晚上睡覺找找孫大聖幫忙唄!”葉飛給了老科長一個苦臉,老科長盯著葉飛看了看,長歎了一口氣,葉飛給了他一根煙,兩人點上無語相對,搖搖頭,下了樓。

剛推開玻璃門,安蓮過來說:“張科長,咋辦呢,這五十噸貨不是明擺著往死裏逼人嗎?世上哪有這個道理……”安蓮喋喋不休,葉飛感覺臉上點點潮濕。他對這個女人,從來就沒有好感,過年過節分魚分果,她非要大一點的,達不到目的就喊喊叫叫,說這個得了便宜,那個拿了大頭,雞毛蒜皮之類的事,也要事事得優。雖然現在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但還是讓人難以諒解。本來,心裏就煩,聽她嚷嚷,覺得心裏到處都冒火,便說道:“劃不來,不會不去推銷,讓它爛在庫房,頭不就輕了。你不堵這個槍眼,不炸這個碉堡,大家能過上幸福生活嗎?”

“對呀!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些?”安蓮眼睛突有一道亮光,轉身跑向圍在花壇前的人群,大聲地說,“葉飛說得對,咱大夥都不去推銷,都頂著,看他張中咋辦!”人群中又是一陣嚷嚷,葉飛不想參與進去,獨個兒回家。

吃過晚飯,葉飛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葉母看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煙,嘮叨了幾句,葉飛覺得心裏憋氣,換上鞋,出了門。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葉飛覺得自己太渺小了,電影電視屏幕上的主人公內心有什麽不快,風、雷、雨就會來做伴,自己已快近三十而立的坎兒了,還是做不得葫蘆解不得瓢。他站在巷口,看見還未吐芽的槐樹,心仿佛回到很久以前。他有些發呆,沒有看見麵前騎過了輛自行車,騎車的是位小姐,她原以為打打車鈴葉飛就會禮貌地閃到一邊,沒想車到跟前,葉飛不躲不閃,似根木頭,一點兒條件反射也沒有,那女的心一下慌了,刹車也不是,拐把也不是,左晃右晃,眼看前輪就要撞到葉飛,葉飛還沒躲的意思,自己更沒了方寸,就這樣一天美好的心情被狠狠的一跤摔破了。抽出車下的身子,也不顧亮豔豔衣服上的塵土,那女的擺開架式罵了起來。葉飛莫名其妙了一陣,明白了,他雙手抱拳,笑著扶起自行車,小姐沒好氣地扭過車把,瞪了葉飛一眼,罵咧著走開了。葉飛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小姐騎車扭動著的屁股,想起了張潔,便走到巷口拐彎的電話亭給張潔掛了一個電話。

電話裏傳來的是男人的聲音,他問葉飛找誰。葉飛說找張潔,男人停頓了一下,問有什麽事,你是張潔什麽人?這麽一問,葉飛為難了,便編了謊說是同學,男人又問葉飛的名字,葉飛照實說了,葉飛說完又問張潔在嗎? 對方卻掛了電話。

葉飛搖了搖頭,慢騰騰地放下電話,轉身準備走,卻被守電話的大娘叫住,葉飛才想起忘了付電話費,他掏出幾張毛票,揉成了團,扔到了裏麵。

葉飛漫無目的地沿著大街朝前走,他什麽也沒看到。腦中幾個女人的模樣輪換著,他看到雲雲的長發,聽到了夏雨的呻吟,看到了邱月的背影,聽到了張潔的大叫,這幾個人像川劇中的變臉,忽隱忽現。葉飛搖搖頭,坐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他木呆呆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腰間的呼機響了,他看了看是張潔的號碼,感覺渾身沒一點力氣,像塊雨中的土坯。

張潔不見葉飛回電話,七想八想一陣,取過話機,連按了幾次重撥鍵,無果,便發愣地蜷在沙發上。張潔從老頭的審問中知道葉飛來了電話,她也好幾天沒見葉飛了,心裏怪想他的。

張潔很容易地對付過了老頭的審問,並異常主動地為老頭放水,寬衣,把老頭推進浴室,就呼了葉飛。張潔想葉飛可能是生氣了,又想葉飛的呼機是不是沒電了。電話鈴突然響了,她聽見是葉飛的聲音,趕忙說:“老頭回來了。”並對老頭的不禮貌連聲道了歉。葉飛說:“沒什麽,他回來了,我就不打擾了。”張潔卻不讓他放電話,在話筒裏連給了他幾個響吻,兩人一時都沒了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