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小偌姐姐成為我媽媽的身份,一次次接送我上下學以後。
我們便開始經常串門一起玩,玩她小時候的懷舊遊戲,大部分傳下來的民間遊戲,都是她教給我的,否則不合群死讀書的我,根本學不到那麽多樂趣。
比如跳房子、黑白配、抓石子、念童謠跳皮筋、手指遊戲、捉迷藏、老鷹抓小雞……小偌姐姐完全就像一個應有盡有的寶箱,也是我另一個無憂無慮的天使樂園。
我們跳皮筋有時候找不到人,便把皮筋套在家具上麵,或者嫌棄家裏太窄,便費力搬凳子到樓下空地院子裏用,套皮筋上去跳。要不然幹脆把一些到處晃**的男孩子拉過來當柱子用,跳完以後買零食給他們當工資用。皮筋可以跳平行的模式,也可以跳三角形的玩法……
她陪伴我度過了很多孤獨的童年時光,彌補了我玩伴的一角,除了阿嬤,我最喜歡跟著她。蕙蘭姨太老了,比較木訥,跟不上我們小孩子的潮流,她在幹活方麵比較聰明,很遺憾我卻不感興趣……
最重要的是,我們青春女生之間的閨房密話,有時候連阿嬤都不知道,隻想對大人保持這種害羞的心事秘密。
小偌姐姐教我給喜歡的男生表白心意,隻是珍惜表白的機會,勇敢地出擊爭取幸福。
我們會緊緊關上房間的木門,一起神神秘秘給人寫情書。我給班上的男孩子寫,她給友情寫,寫的時候互相不讓對方看,不然發揮不下去了。
我的那份情書頂多算練手的。
我是二年級喜歡班上成績第一名的男生,我告訴他,我會以他為榜樣學習的,希望他能熟悉我,我對他很有好感,我想要我們能一起交個朋友,我是坐在第幾排第幾桌的林書雅。如果他不喜歡我的話,那麽可以當作沒有看到這封信,不一定要回應我的愛意,我不會死纏爛打糾纏他的,請君不要太有壓力了。我不想給他壓力是源自,原來獨自喜歡一個人好像有點累哎,不過要有喜歡的人做目標,陪伴自己度過整整六年寂寞的時光,似乎很值得。
因為我是絞盡腦汁才找到了一個人喜歡,要與小偌姐姐一起過青春期加入寫情書這種事,所以感到累。
她的青春期情書早前已經被拒絕了,有點難過,後來才要寫關於友情的情書。認為愛情是人參,既補身,又苦得很,補一點點剛好,大補過頭流鼻血。
我這封情書記得一字不差,畢竟信紙作為童年記憶保存下來了,可以拿出來校對。
我非常希望對方拒絕我,而跟小偌姐姐一起難過。
但這個第一名男同學悄悄回信溫柔對我說,小雅慧子,加油!他認為我聰慧,有機會與他並列前三。那時候我的成績名次大多在五到十名之間徘徊,所以他加了個日係稱呼慧子。我的名次之所以上不去,都是數學扣的分。
他說,慧子小姐,看好你喲,我跟你都太小了,在下沒有戀愛的意思,隻是想好好學習哦,如果能選擇,等我們再長大一點點,等以後我們考進了同一所中學,就有機會談情說愛。
不過因為我後來轉學上了特殊學校,我自然和他分道揚鑣啦。
我的這封情書,他回信的時候一並夾在裏麵還給我,希望我如果到了中學還喜歡他的話,便再給他一次。
真是一個麻煩又太講情調的男生,我於是把情書當成了自己的秘密保存,不可能再送出去,對他好像也挺無情的,既要招惹,又不願意花費過多的精力。
事後想想,我對他的喜歡隻是對於第一名的熱愛而已,根本不能算是對男生的喜歡。
不過我也要感謝小偌姐姐讓我表達出心意,讓我和別人彼此之間都曾溫暖過,至少有過青春期懵懂美好的回憶。我自從上了特殊學校以後,就再也沒有過這種衝動的青春期了。
至於小偌姐姐寫的關於友情的那封信,最後寄到了我家裏來。阿嬤從阿公做的木頭信筒裏拿信件回來,看到上麵寫的是阿嘉仔收,而信封表麵又沒有真正的地址什麽的,便知道是我們小孩之間的信。
地址填的都是童心文字,榕樹下天使樂園樹洞入口。
阿嬤很尊重我的隱私,沒有打開來看。最多在第二天八卦問一句,那天是誰給你寄的信?你的小情郎呀?哈哈,有人暗戀你了嗎?
阿公撇撇嘴罵,外麵的男生都是歪瓜裂棗的流氓,早早學會拱人家白菜的男生千萬不要信!一個個都是黑心的色狼,騙完感情又變成雷公性翻臉不認人……
阿嬤便跟阿公對嗆起來,對呐對呐,就像你那個兒子一樣隨便把人家肚子搞大,也很像你以前無德搞從良雞……
阿嬤隻希望尊重我的一切微小情感,讓我能自由自在做主,但未成年之前別忘了與她商量一下,帶小男友回家吃一頓飯,幫我看一看人怎麽樣,能不能一起玩。避免識人不清遇到壞男生,帶壞我一起墮落,幹些飆車砍人混太妹的事。
阿公嘲笑阿嬤道,以為阿嘉仔是那種看不見還會功夫的盲人武林高手嗎?就她……就算不混太妹的人不打她阿嘉仔都不錯了。
大仔青春期的時候就出去飆車打架混過社會,頭發染得五顏六色像一道彩虹,換太妹女友換得比他便秘拉屎還勤快。
那時候大仔更浪費了阿公一大筆錢,花幾萬塊買了改裝過會鬼叫的摩托車開。經常從城內的公路上一路飆到山頂去,甚至玩命飛過懸崖,摩托車摔了下去,他那爛泥倒是爬上岸了。
把阿公和阿嬤嚇得半死,再也不敢花錢買成年人的玩具縱容他亂來了,他後來要買代步汽車,阿公和阿嬤怕他去飆賽車容易出人命,都不肯買了。
阿公和阿嬤懸崖勒馬,確實應該救了他這種不定性的不良少年一命。
我與大仔比起來,真是一名純良小女生,我未知的媽媽估計是個太妹,而我算是隔代遺傳到了阿公和阿嬤的老實,我們一家三口都是省心的良民。
我良到比老人家保守。
在阿公和阿嬤半認真半調侃我愛情的方麵,我總是臉紅到有點生氣,踏腳錘腿叫他們不要再講啦!
所以才不想給他們知道,他們太正式了,好像我明天就能把小男友帶回家一樣。
至於那封友情信……那天傍晚我回房間關門休息得早,阿嬤是從門縫裏塞進來給我的,我打開以後,在台燈橘黃的暖光下,慢慢讀了下去。
親愛的寶貝阿嘉仔,早上好,中午好,也晚上好。
二年級的林書雅,當你在看這封信的時候,天色已晚,應當是晚上了,再不濟就是次日天明。左右,你阿嬤早上和傍晚都有檢查檢查信筒的習慣。
我江小偌這人呢,跟你一樣,在同齡人裏麵沒有交過什麽特別好的朋友,可是很奇怪,我就是能和你說到一起,玩到一起,沒有任何一點不開心,每天都自由自在好愜意。
一定啊是被你的可愛給吸引到了!
在你這裏,我從來不過多顧及什麽,或許也因為有時候我隻是把你當做了一個懵懂的小孩子,可以說很多心事,才能小小放鬆一下。你可不要不開心哦,這是我對你坦誠的一麵。你一定也會把我當做大人依賴的,我們扯平了。
事實上,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心性一致的神交小友。好啦不用多言,我明白你是懂的,你雖然小,但是人小鬼大啊!對我來說,阿嘉仔真的很像一個小魚餅,咬上一口特別香甜,都是幸福的滋味兒。
小偌非常謝謝你這幾年帶給我的歡聲笑語,我愛你,我的小朋友。當你有一天長大,我們不再熟悉,舊朋友之間或許會變得很陌生,也依舊希望你可以把我們的友情珍存在記憶當中。
我先發下一個誓言可以嗎?我江小偌,永遠不會忘記林嘉淨!因為阿嘉仔是我的幸運小魚餅!說到做到,再過一百年都不會忘!
願你我安好,小偌最喜歡的小朋友,祝你往後幸福。
我真的特別高興。
當天晚上我讀到這封信,便在屋內哽咽著讀哭了,我第一次通過文字認識到友情的珍貴與力量,相比起來愛情算什麽呢?
這封信也和我的情書一樣收藏在了我的秘密箱子裏,安全鎖上。往往隻有自己想念泛黃的舊記憶的時候,會翻出來聞上信封表麵噴過的香水氣味,是小偌姐姐身上淡淡的味道,熟悉而又遙遠,能令我忘懷不快。
再把信封拿在手裏摸一摸,摩挲幾下,就好像她這位大天使的影子也一直存在我身邊。
過去,我們經常一起玩扮家家酒,她總是親昵地對我很愛護,在遊戲裏麵養育我,總是扮演做我媽媽的角色。
我低年級比較迷糊的階段,甚至覺得小偌姐姐就是穿過時空回來看我的媽媽,也許我親生母親早已死掉了,才魂穿到她身上來對我好,陪我玩樂的。
除了阿嬤以外,她是唯一肯做我天使友人的年輕人,這種緣分多麽難得又神奇。
而小偌姐姐卻有一個不那麽好的家庭,她媽媽很凶,是一個三層肉的恰北北,這肥巫婆手上總是換著顏色塗各種紅黑色調的指甲,她成天打牌,摸起牌來指甲和麻將摩擦得滋啦滋啦的。
這位恰北北和丈夫不工作、不做飯、不做家務,什麽都丟給小偌姐姐幹活,一副死樣奴役女兒做,簡直像灰姑娘的後媽與白癡父親。
對了,她爸爸還腳臭,臭到屋子裏都彌漫著淡淡的腳汗味兒。
小偌姐姐的父親幾乎不著家,喜歡遊手好閑賭牌、酗酒,工作同樣是炒股這種賭博行為。他們的收入來源呢,都是打牌和炒股得來的,頗有點不務正業,可我後來又覺得比在底層工作要自在啦,要是沒有孩子的話,就無所謂。
但是他們對待女兒很不耐心,做父母的沒有做好榜樣以身作則,這點我是非常不喜歡的,他們常常一回來便對小偌姐姐破口大罵,罵到我都心驚肉跳。
他們喜歡罵她還不快嫁人,聰明人嫁出去知道讓人家養,笨蛋哦還要吸家裏血上大學花那麽多錢,知道感恩的話,就曉得用嫁人來回報。
可是她上大學的學費大部分是自己貸了款,隻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吃吃家裏飯菜與糙米而已。也許她以後貸款還學校的錢,已被爛蝦頭雷公和恰北北視為他們的錢了。
他們還會罵小偌姐姐不搭理追求她的男人,說她就是一坨不開竅的石頭糞,那麽多鮮草要插她,她都不願意,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他們給她介紹的男人,她不回複人家電話和訊息,也要被罵。總之他們像是要倒賣花魁女兒的當代妓院老鴇一樣。
他們罵女兒的時候甚至有可能波及我,說我瞎了還看什麽熱鬧,因為我會根據聲音捕捉到他們的方向,頭不由自主轉向他們,身體也微微偏移。
他們氛圍不好以後,我就會盡力像電視劇上演的那種呆瓜盲人一樣,直瞪瞪兩眼無神地摸出門,欠身說一聲,叔叔阿姨失禮了,我先走啦!拜拜啦!下次再來玩的話。
不過大多數時候小偌姐姐的父母快回來了,我們要是聽到樓道裏的腳步聲,便會馬上一起慌裏慌張關了電視機,收拾整理。不然他們會說我們一天到晚看電視劇浪費電,還會笑話我盲人看電視,稀奇古怪。
我會很快逃走,不想麵對那對爛蝦頭雷公和恰北北。我想,他們家冷凝又咄咄逼人的氛圍,連狗見了都要夾起尾巴縮起身子躲到牆角裏去,我們旁觀者都真是弱小、無助又惶惶。
還好爛蝦頭雷公和恰北北也有和顏悅色的時候,比如打牌炒股贏了錢,就會主動問好,叫我去跟小偌姐姐一起玩,請我和家裏人過去吃飯。
因為阿嬤經常叫小偌姐姐來家裏吃飯的。也因為阿公阿嬤同恰北北和爛蝦頭雷公打過牌,基於這一層關係在,兩家大人麵子上還是有一點來往的,見麵了要打聲招呼,會互相上門吃飯講講八卦,但次數不算頻繁。
畢竟那倆不著調的老夫妻經常飄到外麵去不見蹤影,頗有大仔早年在國內不務正業的風範。
我和小偌姐姐就討論過她以後出去自立門戶了,還會不會管這種父母。我由此想到,我親生父母若在身邊未必也很好,畢竟這種會拋棄我的人,一樣很爛,相處在一起不知有多折磨人。
有阿公一個甩手掌櫃,我和阿嬤就夠累了。
我很感謝小偌姐姐讓我認識到了這一點,並且感到慚愧,用她的不幸來化解我的不幸。
她說不會把這種父母管得很上心仔細,那得感謝讀書使她開闊眼界,思想明智……讀書的作用令她走出愚昧的環境。
他們都沒怎麽管過她,對子女的教育和付出一直摳得要命,賭博輸掉很多錢就大方,而花一點點本該義務養育孩子的錢,就妄圖精神控製她整個人生,可笑。
她歎氣道,童年已經糟糕掉了,下半生不能再浪費啦,畢竟爛蝦頭雷公和恰北北連父母的責任和愛都沒有盡全,有時候還會無理歹毒打罵她,她又沒有斯德哥爾摩症。國內的大環境就是要強行讓人扭曲患有斯德哥爾摩症盡孝,她以後要逃去其他不講孝道講愛的地方生活。
她最多給他們老了請個護工送個尾,沒有打罵報複回去就算善良了。
她想得這麽果斷,源自於,她換位思考以後發現自己不可能那樣虐待一個小孩,她巴不得盡自己所能把最好的條件與愛都給予孩子。比如她和我之間相處就很好啊,很心疼我,也心疼她自己,自然便無法諒解自私自利的父母了。
直到上中學以後,鄰居姐姐搬走,到後來她還斷斷續續寄信給我問候,如同她第一次給我寫的友情信那麽感人。
有一次她在信裏講述,自己的生活遭遇了很大的變故,父親炒股失敗了,她迫在眉睫必須得做出選擇,將拋棄現在的泥潭,逃出生天。但沒有具體講明發生了什麽,於是就這樣漸漸沒了下文,我想她也許永永遠遠逃掉了吧。
多年以來,小偌姐姐的消失成為了一個謎,我沒有怪過她,反而很擔心她,希望她最後一切安好,即使我們已經失去了緣分,各自安好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總是會聯想到一種糟糕的可能性,家裏炒股虧錢變得愈加貧窮,小偌姐姐要被父母用高價彩禮賣給別人,而她繼續被奴役,或者逃出生天了獨自一人生活,沒有充滿愛的家庭做靠山,橫豎都是很辛苦的人生,但為自己而活的話,再辛苦都值得。
小偌姐姐沒有再來學校接過我以後,老師問起她來,我就告訴老師,我媽媽等不到有愛的人,失望走了。
老師那段時間對我特別好,我偶爾也漸漸叫上了她一兩聲媽媽。在我們班級裏別的小孩也會叫老師媽媽,那時候我不敢,可自從來接送我的小偌媽媽離去以後,我突然開口叫了,並發現沒有什麽可怕的,沒有嗬斥,沒有意外,沒有輕視,我對外又跨出了一步。
我也想祝江小偌大天使往後幸福,不管她身在哪裏,我們姐妹能看見同一片美麗的天空,能在既龐大又渺小的地球上一起生活,腳踩一個不可思議的星球轉圈圈……
那麽,對於這位大朋友所能給我的念想與慰藉,我已經知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