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周記,自從阿公走了以後,我很害怕,我真害怕失去阿嬤啊,我隻有阿嬤了,我們相依為命。爸爸有沒有都一樣,他早就是死的,希望親愛的阿公,把他最愛的飄來飄去的兒子給魂拘帶走,可不要帶走我阿嬤了。
七月六日,今天阿嬤帶我在小賣部老板那邊買湯圓,也請蕙蘭姨吃湯圓。我們家那份湯圓,阿嬤要我來選,想吃哪個口味就選哪個,不過隻能選一樣。我犯難地選湯圓,猶猶豫豫選了巧克力口味,因為沒嚐過這個味道,最後吃了並不好吃,甚至難吃死了,這巧克力味很假。但是我沒試過總是不死心的,心裏有點難過。就算今天吃了紅糖、芝麻、花生口味的,我以後還是會去抽獎一樣吃新口味……
七月初七下午,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和同學結伴而行,她看見僻靜的天橋下麵有個穿紅戲服冷清唱戲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那人身上還插了好多雞毛一樣的五彩旗幟,唱起戲來一下子耀武揚威咚咚咚的,一下子淒淒慘慘戚戚哭兮兮。
我也聽見飄忽的唱戲的聲音了。同學想要快點離去,她覺得那個人很像一個瘋子,有點可怕。
可是我覺得很好聽,有年幼時聽過的戲曲的戲感腔調,很古董地道。我回去便歡欣帶上阿嬤去橋底下看看她喜歡的梨園弟子,但唱戲的人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麽都沒有了。
同學明明說,那個人站在天橋大柱子下麵,旁邊都是深水,也沒有船,很好奇這人是怎麽過去的。我也好奇唱戲的人怎麽那麽快消失呢?我問過附近一個垂釣的伯伯,他壓根沒有看見過戲子出沒,更沒有看見過誰人的船在附近晃**。
阿嬤聽後捏指算算日子,慘叫了一聲說,鬼節啊不得了!鬼門打開了!
到了晚上我回去不久就開始發燒,那個同學也生病了,我們兩個死去活來一場,醫生並認為我們小孩子可能受到驚嚇了。
令大人們互通電話一致認為是最近鬼節,有淒慘死去的優伶鬼出來作祟,專門找我們這種氣場弱勢的小孩子,想要換替身。
於是大人們一起在家和醫院裏都燒紙錢,罵罵咧咧驅鬼,警告惡鬼們,要是不接受紙錢再胡作非為禍害小孩子們,就去找大師做法事讓它們灰飛煙滅!
阿嬤順便把我阿公一起罵了,沒好氣罵他是慫鬼,生前對外忍讓惡人,死了做鬼也慫不會保護孫女,今年就別想要得到零花錢了!一個大宅子、車子、作伴的紙人新丫鬟都別想要!從現在起如果保護好了我們嘉淨,打走那些野鬼惡鬼,明年中元節一定燒給他個上億元冥幣,燒別墅豪車、燒美女,讓他夢想成真變成富翁!
阿嬤還下定決心說,戲有什麽好看的!我們家從此以後不看戲了!請梨園弟子快點走開!不然讓它見識一下什麽叫做魂飛魄散!
說來也奇怪,我和同學生病的痛苦,在大人們燒紙錢罵鬼之後,一下子神奇地好了,身體莫名其妙泛疼的地方都不再那麽痛,整個人幾乎恢複了,又能一起下地嘻嘻哈哈玩鬧。
…………
八月初的周記。人生就是這樣,哪有那麽多的圓滿呢?連我小小年紀都是渾身窟窿、瘡痍,真正的幸福快樂在某一瞬圓滿經曆過便是永恒了,所以人們要努力記住美好的時刻。
農曆八月十五日的周記。阿公,今天中秋團圓,見了一地清白月光,我們很想念你。
八月末的周記。人生苦短,死了都一樣化虛無,一切為過眼雲煙,皆是一場夢。
我又在動腦寫瑣碎的日常周記了,阿公不在以後寫作文也好像缺了點兒靈魂。
最近的作文我隻寫了這短短幾句話,沒有那篇中元節天橋怪談寫得多。不過阿公從來不要求我的作文要寫多少字,而是重在內容,他覺得過關,內容好,我的家庭作業便算完成了。這培養了我不寫廢話的能力,但我最近有點開始寫廢話,沒有阿公督促,為我提意見,我一時之間找不到主心骨了。
到後來我有時會寫雙份的周記,將其中一篇燒給阿公,自言自語問問他意下如何,便感覺好像找到了缺失的那點靈魂,又有了一種心中宣泄的依賴感。
寫累了,我也想出去做點什麽事情。
阿公不在以後,家裏一下子冷清了下來,也許還因為玩伴小偌姐姐也不在了,兩個大夥伴忽然之間沒影了,我找不到人一起玩。孤獨得讓我有時出現幻聽,總聽見他們在叫我一起去玩,我正要應聲,突然發現,是我自己想多了。
奇怪,隻是少了阿公一個人而已,便讓我感到,自己也可能離死不遠了。
更讓我感覺強烈的是,阿嬤的餘生苦短,那種即使是高文明人類對生死的無能為力,我們生靈的渺小,令我傷心阿嬤仿佛隨時都會離我而去,總有一天被迫丟下我一個在人世間,這種感覺在阿公離世之初非常濃重。
我不想阿嬤再去辛苦做工了,她外出工作,很難久久陪伴我。
我們的錢明明夠用了。
我和阿嬤商量,她應該頤養天年了,把主婦當做工作可以嗎?我會支付她工資零用錢,將阿公留給我的遺產花在她身上,用錢來買她的陪伴。以後等我中學畢業念完大學,再去工作養她,我們婆孫該好好享福了。
阿嬤當時在廚房擇菜,便用菜葉促狹打打我臉頰,反勸我不要浪費錢。“你以為錢經得起用啊?日常吃喝拉撒用,一下子就花掉了,省都省不下來!唉,看看外麵物價現在有多高!漲得離譜啊,還沒有停下來的勢頭,裏麵包含的稅也高……以前一兩塊的東西現在賣好幾塊哦!錢會一直貶值,要存銀行漲利息好點,取出來給阿嬤有什麽用?還不是浪費掉!阿嬤要給你再多多存一點錢,趁我還能動,多做一點是一點。阿嬤害怕,以後我跟你阿公一樣走了,你一個人不方便還缺錢用,怎麽是好,我擔心啊,一擔心起來隻有做工賺錢才踏實……”
阿嬤碎碎念反駁我,無論如何都不肯閑下來,又說沒有事情幹,她渾身都難受,不知道要怎麽生活。
我忽然間不知怎的,大約是鬼節的餘威還沒過去,我鬼迷心竅了,把手中幫忙擇的菜捏個稀巴爛丟得到處都是。我站起來大吼阿嬤:“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你也知道錢不經用!真是顛倒!為什麽不肯多陪陪我?!不肯把寶貴的時間拿來都和我待在一起!阿嬤!我不願意用錢來換你珍貴的生命時光!畢竟生命隻有一次,鬼節什麽都是假的,沒有下輩子,沒有家人的魂魄,隻有這一生和當下……念完了書,我自己會去掙錢,不需要你幫我存,聽懂了嗎?!我不需要你這麽做!你隻會讓我又愧疚,又無地自容,讓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個沒用的殘廢瞎子,我總算明白,你的親生兒子為什麽要離開家不回來了,他沒辦法麵對你們啊!”
那是我第一次和阿嬤這樣驚天動地吵架。
我生氣吼著掉了滿臉的淚,踉踉蹌蹌摸回房間去,一氣嗬成摔了門關上,背靠在門板上漸漸縮到了地上去,自己很久不說話,隻把頭埋在膝蓋裏,顫抖低聲哭。
好一會兒,阿嬤很無措地過來敲敲門說:“嘉淨呐,對不起啊……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從小就這麽做活忙忙碌碌過來的,到老了也停不下來。你愛的不就是這樣的阿嬤嗎?現在你也嫌棄我了,我老了,更不想改變什麽,隻想讓自己心安。我沒有顧及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好。可是嘉淨啊,我們窮人心難安,天倫之樂不是我這個處境能享受得起的,我們要生活,要考慮未來,這就是生活……”
“不要再說了阿嬤!都是你在強扯!”我一哭起來鼻腔堵得厲害,呼吸不過來更難受了。“生活根本不是這樣的,是!我們條件不夠好,可比我們條件不好的人更多!我們至少有遺產,有存款……人心真的是永遠不可能滿足的,我隻是希望你和我一起滿足在當下,放輕鬆,和我一起多享受享受一下,不要那忙,那麽累,懂得勞逸結合,可以嗎?目前跟你說話有點累,你老糊塗了,根本不明白了……”
我擦幹眼淚,不想再聽阿嬤那些焦慮的狡辯了,便戴上耳機隔離了她的碎碎念。
到後來,我甚至向老師撒謊請假,便逃學曠課,隻為了偷偷跟著阿嬤去她工作的地方晃悠,默默守護著她,在附近遠遠地用心注意到她有沒有事。我會問問路人,那個老人家是我阿嬤,我想知道,她怎麽樣,好不好?累不累?
路人們隻要好心告訴我,她在做什麽,精神很好,老人家精神矍鑠幹起活來真利索,我慢慢便安心了。
我也會摸出手機打電話給阿嬤,跟她聊天說話,叫她記得給我回訊息,我會聽。
我動用了阿公的遺產買了兩部新手機,我那部手機開啟了盲人模式,阿嬤那部我請賣手機的店員教她用,不過阿嬤還是把這筆錢給我補上了,總不許我輕易用遺產。
她甚至擔憂我上高年級了或者日後上大學,花銷越來越大,不夠用,需要的東西應該很多,應該要和朋友一起出去吃喝玩樂,要跟上潮流,買一些她不懂的東西,就像這次買的索尼手機。
有一日學校上體育課,我在一棵大樹下麵打電話給阿嬤問好,卻被力氣大的老師沒收了手機。我倔強地上去跟他搶,他似訓狗一樣用指令讓我冷靜下來,再談談處置手機的事。
我冷靜下來了,他不講信用,直接交給了班主任,告狀我上課用手機,被沒收了還要搶,很耍性子。
班主任見我平日裏比較規矩,算是班上的三好學生,起初對我說話還算溫和。她說,既然體育老師都把手機交過來了,她也不好再還給我,這樣吧,先沒收一個月,表現得好,她月底還給我。
我不同意,爭取縮短時間,問班主任能不能隻沒收一個星期?一個月時間太長了,我要和阿嬤通話的……
班主任以為我闊了貪玩,拿老人家當借口,得寸進尺,駁回了我的提議。明說帶手機來已經違反紀律了,能還給我都不錯了,要求還這麽多。
我便再次上手搶手機,班主任第一次見我這麽固執,也有點動氣了,提起體育老師說得對,我搶手機的樣子,比有其他障礙的同學更過分,明明是曉得道理的人,還這副樣子做給誰看?!
他們不會縱容我的,因為我是清醒的。我就是清醒到發瘋,才要搶下每一分每一秒和阿嬤共處的時間。
班主任第一次拍桌子教訓我,吼出的那一聲林書雅!使得其他同學都噤聲不敢調皮了。
新手機被沒收,我控製不住掉淚,上課哭,下課哭,中午也不吃飯,一直坐在位置上哭。任課老師們都拿我沒轍,寬慰要我好好聽話,別哭了,認真聽課,不要影響其他同學,他們就去求情幫我把手機要回來。
我聽不進去任何話,自從體育老師用冷靜的理由欺騙了我,我不願意再相信其他的老師了,更不相信班主任會把索尼手機還我。
我不吃不喝哭上一整天,就這樣跟老師他們軟綿綿對著幹,讓他們擔心我的狀態,怕我愈發哭壞了眼睛,不好跟家長交代。
直到阿嬤下午被班主任請家長來學校,溝通要怎麽處理那部貴重物品,也怕手機帶來學校影響其他孩子,或者被不懂事的孩子偷走拿去該怎麽辦,讓老師們很難做。
阿嬤溫言細語跟老師他們溝通說,我阿公死了後,我有點應激反應,很依賴她。
她便求求老師,可不可以不要沒收我手機,讓書雅下課可以跟她聯絡,手機要是丟了,她絕對不會鬧事,不會跟那些困難的孩子計較。她會再給書雅買一部便宜點的手機用,我們隻是不放心彼此,婆孫倆聯絡用的,要是放學遇到壞人也可以打電話給她,或者報警,用處很多的……
老師們聽了阿嬤有理有據的溝通,最後商量了一下,終於還了索尼手機給我。但要我寫保證書,不能在上課玩手機,否則下一次沒收就不還了,直到學期結束為止。他們也要阿嬤寫下保證,如果貴重物品丟失,不可以找學校索賠,學校最多調查,丟失的結果我們自己負責。
放學以後,阿嬤都沒有罵過我,她牽起我的手,搓搓我的肩膀,反而向我道歉。“對不起啊書雅,我讓你擔心,沒有安全感,才害得你跟我一起不懂事。你說得對,我們要好好享受當下的生活,我決定了,我就辭掉其中一份工作,不去給人家燒飯了。做鍾點工還是要的,看心情接活,空了再帶著你擺擺攤賣小吃,其他時間也都陪伴你,好不好呀?尊敬的阿嘉仔小魔女大人,可以原諒阿嬤了嗎?”
我點點頭哭著說,阿嬤,當然可以!
我們便在街頭擁抱著一起走路,親昵依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