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某人跟我還算有那麽一點緣分。

在我結婚不久,爸爸竟然從天而降出現在了我們島上的家門前,他是攜著最愛的女友卡蒂娜回國從老家找過來的。

蕙蘭幹媽告訴了他關於女兒的新地址,她也顫聲打過一通電話提前跟我說,阿……阿嘉仔……你……你爸爸陳華竹……從英國倫敦回來了!他回來探親,來探望你了!

蕙蘭幹媽當時替我興奮到有點結巴,我還聽見小賣部幹爸在電話裏麵罵陳華竹的話,說蕙蘭幹媽激動個什麽勁啊!對那種人有什麽好激動的!陳家真是家門不幸!有這種不肖子孫還有臉回來,不如死在外麵永遠不要回來算了!他要是有陳華竹那種喪門星兒子肯定把他腿打斷!他要是有這種爸爸也不會認……他都比陳華竹更有資格做阿嘉仔爸爸……

蕙蘭幹媽便捂住電話跟小賣部老叔吵了起來,叫他不要在阿嘉仔電話裏說話那麽難聽!

我想幹爸爸也隻是希望我不要對這種爸爸抱有什麽太大的期望,免得又受傷,他故意在電話裏麵要罵醒我……

可我不再那麽相信,失蹤了二十幾年的爸爸會出現的這個事實,我以為他們認錯了。

那一整天我都忐忑局促地在家裏等待,那兩天剛好是我先生的休息日,他在家裏聽說爸爸要來了的事,跟我一樣是一副見鬼的狀態。

羅歐文笑起來幽默地喊道:“見鬼了,真的見鬼了,嘿,有點恐怖呢,要不要請個巫師來做下法?驅驅邪?這種冤鬼回家肯定要把家人吃幹抹淨的……都不曉得是不是跟哥哥雷蒙多一樣,在外麵出了什麽事情才找回家的……快……趕快把家裏的寶貝都藏起來……最緊要是藏住你阿嘉仔……”

我也跟著丈夫瞎起哄笑鬧嚷著,“見鬼啦,見鬼啦,哪路神仙來救救我阿嘉仔啦……”

有那麽幾個人替我嘲諷陳某竹,我倒是沒什麽心思要罵他了,他們都罵到了我心坎裏去。或許是我潛意識裏仍然在等著那個陌生的父親,內心抱有一份殘餘的寬容,希望他來見我一麵就好,我已不奢求其他的感情了。

羅歐文理解尊重妻子真實的卑微心情,他便也去正式打理了一番,準備麵見招人恨的嶽丈了。

好早以前,我完全不覺得大仔真的是我爸爸,我以為世上沒有這麽心狠的爸爸,他對於我來說,隻是一個萬分陌生又常聽到的貼紙般的人物。後來自己慢慢認識到他很有可能是我親生爸爸的身份,我才漸漸抱有期待了,然而這種可悲的期待沒想到延續至今。

而我也不想稱呼他的全名陳華竹,常管他叫陳某人、陳某竹。因為我不認同他有才華,他在我眼裏無才無德,我不可能稱呼出他徹底放棄了阿公阿嬤和女兒,而追求了大半生的才華夢。

其實我在戶口本上也是跟著阿嬤的,阿公初次見我一看是個女孩子,不太重要,最後揮揮手隨她了。如果是男孩子,我想,姓與戶口本必然都要跟著他們陳家。

我亦慶幸,阿公阿嬤不在了,我和陳某竹倒是沒有太大關係了,他真有什麽也禍害不到我。

對於這一麵,我準備充足戰鬥了。

當外麵響起尋常的門鈴聲,落入我耳中都宛如驚雷,我每次直直起身,都有點踉蹌地撞到家具上要趕過去。羅歐文怕我摔著了自己,馬上一邊扶著我,一邊陪我去開門,結果前兩次都隻是為業務上瑣碎的事找過來的人。

到了第三次的響鈴,我在丈夫的攙扶下,前去開門的態度從容了一些,起碼不磕著碰著自己了。我們沉默的青年夫婦打開門,遇到了另外一對熱情的中老年夫婦。

pleasantsurprise!你們好,我回來了!你是嘉淨嗎?哇,真的是女大十八變啊!我當年剛剛抱著你的時候,你小得隻有我兩個手掌那麽大!嘉淨,你可能不知道唷,我是你爹地陳華竹,這招呼有一點生疏咧,不好意思啦,我練了很多次了。啊……這位……這位就是西班牙女婿歐文吧!真是太巧了!我女友也是西班牙人……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身邊這位是我的愛人,卡蒂娜。

你們倆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傻站著幹嗎!我就是終於空了有時間回來看一趟女兒的。

門房太太的社交比起這厚顏無恥的人來,想必甘拜下風。陳某人真是另一個社交達人,他自顧自說了一堆話,熱熱鬧鬧高亢地推著我們進屋去了。剛開始我很沉悶無措,於是保持穩重一句話都沒說,全程是我的先生跟其嶽父打招呼溝通起來的。

爸爸從異國回鄉的時候,真的隻是純粹地和我見了一麵。還有他的新女友來了,是真正的外國人,一位卷頭發、古銅皮膚的西班牙女人。

我聽羅歐文如常低語著,向我講述別人的樣子。他說卡蒂娜一米七有點高,留著一頭染過的棕色中長發,她發色與眼睛的顏色相襯,長相很有特點,棱角分明。學畫畫的人應該會喜歡畫她這種硬朗點的臉型,起碼他畫畫的時候,覺得這種臉型好畫點,可以拿她來做模特。

羅歐文還在我耳邊低聲補充了一句,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無德的嶽丈有點像矮冬瓜,真不知道卡蒂娜是怎麽看上他的。

或許是因為陳某竹那油腔滑調的嘴,與讓我們甘拜下風的厚臉皮吧。他剛來的短短時間內,便對我們所有人都說了很多動聽的話,把卡蒂娜總也哄得心花怒放,還讓我們快叫她一聲媽咪。

羅歐文倒是老實規矩叫了他們一聲爹地、媽咪。我暗暗翻了個白眼,有點無視他們自顧自無隔閡的自來熟。

不過羅歐文平日裏隻對我一個人真心說好話,他待外人則沒有了嶽父的花言巧語。後媽除了對我這個她眼中的繼女要好一點,繼丈母娘對女婿不是很熱情,甚至有一點莫名其妙的看不起,她向男友竊竊私語評價了一句,女婿像愣頭青,木訥得很。也許是我們怠慢的態度,令她沒有自知之明這麽覺得。

我們便也抱著偏見認為,外國女人就是喜歡陳某人嬉皮笑臉、油頭滑腦讓人起雞皮那一套。

陳某竹這一次來忽然緊緊擁抱住了我,他潸然淚下,向冷淡的我與逝去的阿嬤阿公哭天喊地道歉。

他自責地告訴我,阿嬤生病那會兒,他那時候進了監獄,沒辦法回來,但是他又不想把這個不好的消息帶回家,隻好以其他理由含糊其辭一帶而過。至於阿公去世前,他根本不知道真實的情況,而且很不巧的是他失業了很久,灰頭土臉感覺無顏麵見家人,更沒有能走動回來的資金,所以很快掛了電話。

阿公今生對他所說的最後那一番話,讓流落街頭的他痛哭了無數個冷清的夜晚,一再發誓要賺大錢回家給阿公看,可是大錢沒有賺到一個,父母都撒手人寰了,由始至終都是他一個白癡兒子望著虛妄的自己,臆想著一切度日。

當年那一句,陳華竹你給我聽好了……爹地今世許你好好闖!後事彼此莫再期許,莫再問……無數次回**在跌入穀底的浪子耳邊,頻繁使他夜半驚醒,終於忍不住聯係阿嬤問了問父親的近況,卻意外得知,父親逝去的事情。

人到中老年的他隻能捂臉痛苦流淚,一瞬間失去了親人和夢想,也狼狽看到了一眼望到底的日子,沒有了未來,更沒有了歸途。

“小嘉淨啊,我最對不起的是你啊!當年就養育著照顧過你幾天,隻有幾天而已,一事無成的我就狠心跑去了國外找活路,本來想等自己賺了大錢,總有一天風風光光回家了,孝敬父母,要把我的女兒寵成公主。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無能的爸爸傷害你頗深,讓你變成了灰姑娘。你小小年紀沒有媽媽,眼睛又壞了,我在外麵灰頭土臉還沒有錢給你治,記掛著你好多年!我除了不敢見父母,一直以來最不敢見的就是你,要不是卡蒂娜見我抑鬱寡歡有心結,好心地開導我麵對錯誤,總讓我回來見你一麵賠禮道歉,我可能真的沒有勇氣在這一生……再見見我那獨一無二的無辜不幸的女兒了……”

爸爸在我麵前痛徹心扉認錯哭了一場,我惻隱之心微動,才逐漸摸上了他那張有皺紋的滄桑麵頰,與卡蒂娜保持青春的光滑臉孔,後知後覺露出了心底那殘存的一點高興態度。

高興他們來探望女兒,高興他們來我們夫婦家裏單純地做客,高興他在人生末尾總算給了我一個賠禮道歉的交代。雖然羅歐文內心不喜歡他們,為了我很是怨恨嶽丈,但見我們父女最後抱頭痛哭,他也有了僅剩的一絲欣慰,欣慰我很不容易的這輩子終於見到了父親。

聽說,羅歐文和卡蒂娜在一旁看我們父女看得流淚,卡蒂娜淚流滿麵,我的丈夫也紅了眼睛擦了擦眼角。

這一次卡蒂娜送了我們夫婦好多禮物,不過刷的是爸爸卡裏的錢,爸爸不知道該送我們什麽好,他覺得女人更懂女人,所以送禮的一切都交給了卡蒂娜打理。

爸爸還邀請我們幾個人在島上最豪華的餐廳內吃了一頓闊綽的特色飯。因為隻難得見我這麽一麵,不管花多少錢,凡事他都請客了最貴的招待。我們一大家子浩浩****逛街購物,我快活似神仙!

我也留了爸爸和卡蒂娜在島上多玩一些日子,他們答應了,順便能在此地旅遊,認為劃得來。

留住了爸爸以後,確定他能多留幾天,我平時膽敢逐漸露出壞脾氣的真麵目來,以真實的態度對待這位糟糕的親人,凶凶地任性了好幾天,過足一把有爸爸的癮。

爸爸很遷就我,小心翼翼的,也很怕惹我生氣。

我得意洋洋。

我鼓起勇氣問過陳某人,我是不是他親生的?生母是何人?

得到的答案確實是親生的。我是他某任女友生產後把一切都丟給他,而留下來的孩子,那個女人就更無情地跑掉了。他初次麵對軟軟小小的寶寶,整個人都愣住了,愣了大半天,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好領回了家,交給有經驗的阿嬤帶孩子。

盼望小孫的阿嬤留下了我。

阿公不滿意,也無可奈何。因為阿嬤賜予我名字,把我未來的一切全包攬下來了,她覺得以後能不能看到不著吊的兒子成家立業都是未知,所以堅定收留了我。更何況,她一見麵,就多麽愛我這個女孩兒。

以前我聽到過他們這些話,還抱有半信半疑的態度。因為大人有時候也會說謊啊,而且很多事情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清不楚的。

我和爸爸在家相處那幾天,我請他繼續給我講講媽媽的事情。結果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他們之間的情愛隻是為了年輕時如饑似渴的欲望,兩人隻是逢場作戲,包括示人的名字都是假的。

他也大致講了他在國外的經曆,剛開始偷渡過去,是黑戶東躲西藏過日子,先打了一些黑工,再做了街頭畫家,賣過其他的藝,做過洗盤子的工作……幾乎什麽辛苦活兒都做過,他過得顛沛流離,時常翻垃圾桶裏完好的食物撿出來吃。他順便咂嘴歎氣說,這些發達國家的外國人真的很浪費資源,經常丟的食物都是未拆封過的。

爸爸連私生活都不避諱地講,他和各種各樣情態的女人上床,得過性病,治好以後,此後生活檢點了一些。

他看著我一副有點惡心的表情,便說:“可以嘔出來,我不介意啦。”

“我介意。”我板臉說。我其實是麻木的,連為他嘔吐心裏好像也有一點倒胃口,但是我又很同情他那些年在外麵過得不好,慘兮兮的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爸爸似乎也是麻木的,聲音的情緒裏沒有什麽起伏。

在最後一晚離去前,隻聽得他又低歎了一聲對不起。這一聲對不起似乎在對每個人說,甚至是他自己。可惜來不及了,人生沒有後悔路可走,他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下去,像阿公說的那樣好好闖,隻有眼下可以把握。

按現代文明有愛的家庭來說,我爸爸也真算不上是一個男人,他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都不肯回頭,他始終沒有責任感,道了歉也隻是表明傷害了你的態度。他一生**不羈,東跑西竄,早立誓不婚不育,出了我隻是一個差錯。

他其實也不喜歡小孩子,不會與小孩子相處。我長大以後他來看看我,才覺得可以聽從卡蒂娜的建議見見麵了。

若是其他常人,大抵要一直在我麵前保持羞愧,可是他後來沒有初次那麽的驚天動地了,他很高興我獨立到自己就能長這麽大,很有他後來在外闖**的風範。

我幾乎無話可說。

他這些年一直在外交女友同居,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常在想,不曉得我還有沒有其他遺落在外的兄弟姊妹啊?有的話,真可憐。我起碼有阿嬤照顧,算是幸運。

我爸爸曾經還留長頭發,畫一絲不掛的**,手裏持著一張素描**畫,刻意地照相。那張寄回來的照片,阿嬤形容得很滑稽,說是像一隻變態老鱉在賣白果。阿嬤說搞藝術的人哪裏是這樣的,刻板印象啦,他隻是東施效顰。

我爸爸當初去圓英國倫敦夢,還要在那個地方大展身手完成藝術家的夢想。其結果是大部分時間過得跟流浪漢一樣,便真的沒臉回來了,他一想起阿公那種心生期待的樣子與阿嬤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就麵對不了隻有不停地逃避。

他後來遇到不同的女人調情被收留,生活才逐漸好轉起來了。

不過我爸爸這一次回來,還要告訴我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要結婚了,親自邀請我和羅歐文到時候去倫敦參加草坪婚禮。他順便給我們欣賞了一下他的訂婚戒指,他攢了好幾年的血汗錢買的鑽戒,比我手上的那顆鑽石還要大,難怪卡蒂娜感動得一塌糊塗。

爸爸說,遇到真愛的時候,曾經的標準和要求都會有變化。慶幸的是他們都沒有要孩子的想法,準備丁克一直過二人世界。說這話時,他似乎遺忘了我,遺忘了他還有一個剛認回來的親生女兒。當他想到什麽的時候,也隻是悻悻笑笑。

這一趟探親,他們看見我和羅歐文結婚了安樂地住在島上,很快就放心又不舍地走了。不過,我還是請羅歐文,從爸爸身上拿到了毛發,驗證了一下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

結果是親生的,我再也不用找任何借口去懷疑什麽,勿自欺欺人給自己某種期望與寬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