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學中年級某一年三月初,暖陽當空照的一日。

那是我印象較為深刻的一天,是爸爸送給我人生第一份大禮物的日子,也幾乎算得上他給予我的最後一份禮物,是這輩子唯一純粹的一份禮物,令我簡直就像提前過了一場像樣的聖誕洋節。

大概是他那時候小小發達了一下,心情愉快,剛好也想起了我,便從英國郵寄來了一份書籍禮物。我唔知那是巧合,還是他從阿公嘴中聽到過我們的喜好,總之,他給我們一家人都寄了一箱讓人滿意的書籍禮品來。

禮物箱內包好的書籍最上麵,鋪了一封字跡有些藝術潦草的信,阿公對阿嬤說那是英文花體字,英國不變的藝術潮流,非常經典的一種十八世紀的字體。

阿公抹淚說,大仔真的有出息了,英文字寫得好好看啦,很像樣呢。他通常在麵對大仔的時候,語氣詞啦啊哦呢會比平時多點。我在阿公的影響下,有時說話口氣也不知不覺變得有點囉嗦。

陳某仔為了炫耀自己好不容易學來的花體英文,所以這是一份中英雙語的信件。

他首先告訴我們,從一九九八年起,英國人每年三月份的第一個周四會慶祝世界讀書日。

大仔的新女友剛好喜歡看書,他做街頭生意時,便從一些孩子手上交換到了多張一英鎊的圖書券,這種圖書券在英國很多書店皆通用,可兌換不同的書籍。那裏每年都會出版一套一英鎊的特別圖書,主要為了給熱愛書籍的所有讀者回饋福利,便將節日延續了下來。從開始到現在這幾年一直有隆重搞活動,他希望我們將來能親自參加。

他為我選了幾本尼爾.蓋曼魔王的童話,在我眼裏這位先生才俊是很會講黑童話的好魔王而已。

他為阿公選了邁克爾?邦德先生的《帕丁頓熊》,為阿嬤選了碧翠克絲?波特女士的《彼得兔的故事》。

總的來說,他為我們三個選的都是很經典的童話故事。並且附注,帕丁頓熊本來是他為自己留的,最後書籍禮物已不夠送,隻好一起送了,連著他那份寄回家鄉送給親愛的爹地媽咪,真是無顏麵見這對操心的父母,也愧對小囡女。

他甚至買了一隻帕丁頓熊玩偶與熊熊的小行李箱,以及小聖誕樹等模具玩意放在禮物箱裏,一起敬上。但沒有說明送給我們仨中的誰,兩位老小孩很謙讓,所以帕丁頓熊和其他裝飾品自然而然屬於我了。

最後一提,他陪女友參加了這個世界讀書日的閱讀活動時,果然便想起了家裏人來,由此寄禮送上,遠在倫敦掛念我們的陳某竹和其女友共送。

爸爸也放了一張一英鎊圖書券夾在童話書裏麵,留給我做紀念,敬請我翻出來摸摸手感,在想象中觀賞一下。也許日後我能來英國念書的話,可以用上。他說得很大方,可他從沒有要付出並照顧我的意思。家裏拮據,我眼睛害病又不便,自然不可能去國外念書了。

這一句空口的念想是說笑氛圍罷了,但是大家心裏也許都有所期盼過,一家子生活富裕便於各地來去自如,過這種寬鬆的夢想生活。

而這份罕見的禮物被我珍惜地保存了一生,因為我想,那是有片刻清醒的爸爸唯一支付給我的一次充滿愛的愧意禮物。我隻當爸爸生病了,我愛清醒時刻的那位爸爸,某年三月份第一個星期四那一天當中的負責有愛的父親。

阿公阿嬤不在以後,這幾本書也都繼承給我了。尼爾蓋曼的幾則黑童話,迷路又有夢想的帕丁頓熊,以及積極勇敢的彼得兔曾經替陌生的父母陪伴了我的整個童年。這幾本童話書,一直都是阿公阿嬤念給我聽的睡前故事。

可是帕丁頓熊的玩偶,我並沒有把它保存多久,它被人五馬分屍後,毀屍滅跡了。

那一年我以為是幸運年,現實卻又給了我當頭一棒,教我在幸福看到希望的時候,清醒過來認清現實,記得時刻保持普通人士的倒黴自覺。不要在幸福的時候,陷入夢幻,會以為能一直幸福下去,人生就是起起伏伏,如詩平平仄仄。

那一年,等到暑假的時候,阿公那邊的親戚來家裏做客,是他堂哥的兒子一家人送禮來拜訪我們,他們家還帶了一個弟弟,叫做陳聖傑。

我弟弟來做客的時候,起先我還算歡迎。我們獨生子女都會把表親、堂親、遠親等,直掛在嘴邊說我弟弟、妹妹,我姐姐、哥哥……

陳聖傑剛開始也叫我姐姐,沒有說是表姐還是堂姐,畢竟我姓氏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也都忽略而過。而我自己糊塗一向分不清堂、表的關係,姑且認為他是堂弟不曉得正不正確,有時候也會以為是表弟,到底是哪種弟真的分不清。

所以兩個孩子一起出現的話,都幹脆叫我們姐姐與弟弟,沒有分太具體的稱謂,免得讓我們越問越糊塗。

我的帕丁頓熊和玩具本來都擺在我房間的書櫃頂端,我是很放心的,我被阿公和阿嬤教養得規矩,在外從不主動進別人臥室,我也根本想不到會有人不禮貌到隨便進女生寢室亂翻。

反正,我先在廚房和阿嬤一起洗菜、擇菜,有一家子客人來了,阿嬤便在廚房忙得喝一口水的時間都沒有,我即使做活慢也要跟她一起分攤家務,能做一點是一點。

不像阿公從來不做家務,隻需要在外麵同客人外交會晤,當他們是政客領導一樣,愛一副掌握天下的態度談論家國大事,以及台灣、香港與內地的兩岸局勢。他們很痛恨那部分叛賊台獨與港獨醜人多作怪,直言應該把它們這些劣猴拉去廣場,懲一儆百槍斃掉!

特別是阿公激動罵到口水噴很多出來。

阿公的口水甚至流到下巴上去一大灘,沒來得及擦,便被陳聖傑羞羞臉說,秋秋臉,大炮公蹦洗了,這麽老了還流下巴好多口水不掛布。

陳聖傑實在長得太可愛,阿公都沒有真正生氣,隻會假裝啐他一口寵溺嗔罵,收皮!小傑臭奶歹,以前拉稀拉得一褲子都是黃金幾萬兩,還有臉說阿公!

然後阿公就會一把抓起陳聖傑,撓癢癢,打屁股,笑嗬嗬反問到底是誰笨死了?!蹦洗啦你!

他們嘻嘻哈哈像真正的直係爺孫倆。我耳朵靈聽見了,撇撇嘴大聲關廚房門,不想聽見他跟人家的男孩子親近。

阿嬤怕客人聽見我摔門多心,會用菜葉打我鼻子說,這種醋你都要吃,客人來啦,阿公陪他們玩玩嘛。

我哼一聲說,哪有啊,他平時看到人家小男孩都是這個樣子啊,熱情得跟見到死去的親爹一樣,反正比對我好,他就沒有跟我玩得這麽好。

阿嬤便提起上次阿公扮演很多客人光顧我擦鞋攤的事,我就嘟噥不起來了。

我和阿嬤在廚房忙到有菜上桌為止,她就不讓我幫忙了,哄我一起上桌吃飯,而她自己不停地在廚房繼續炒菜,炒好一樣再馬上端出來,自己總是最後一個吃剩菜剩飯。

簡直比外麵的服務生還慘。

服務生起碼有工資,阿公不會付錢給阿嬤,又要把本就忙碌的她使喚得團團轉,叫她拿杯子出來啦,給客人倒酒啦,再給他添一碗飯啊!

我受不了阿公當著外人擺一家之主的架勢。

我會起身把筷子咚一下拍在桌子上麵,用最有氣勢的態度說,阿公您不會動手嗎?!隻知道坐著!別叫我阿嬤!她忙死了你都不知道心疼,隻知道叫叫叫!拜托你,我來倒酒!我來添飯!行不行?!

堂舅一家子忙客氣說他們去倒就行,阿公板臉更有氣勢地鎮住大家吩咐道,你們是客人倒什麽啊?來做客就是要享受招待的!就讓阿嘉仔去倒好了,她那麽有脾氣,本事也不小,摸瞎很會幹活的!

我便軟綿綿地提酒來倒,把阿公心愛的老酒撒得到處都是,浪費得他直心疼到哎呀哎呀叫,真的罵我眼睛瞎好浪費!!蹦洗了!!!蹦洗了你!!!

然後據說他馬上端著酒杯去接桌子上流下去的酒水,順便俯頭舔桌麵一大灘流動的酒水,對著油桌子又是噘胡子親嘴又是嘖嘖地吸酒,一副洪七公吃叫花雞的叫花子樣。

這吝嗇鬼吃酒,把堂舅一家子笑得要死,氛圍一時好不快活。他們都誇阿公和阿嘉仔真是歡喜冤家啊,大小寶貝碰碰撞,不知誰更厲害。

我也把米飯添到很高,再在碗內壓一壓,繼續添。他們愛惜糧食,吃不完隻能硬塞。我捉弄人心情暢快了起來,在廚房笑得還學阿公噴了點口水在他碗裏。

阿嬤搖搖頭笑罵我太過分了點,真是那個大呆瓜的克星,隻有我這個小聰明,整得了他那不可一世的樣子。

他們在桌上吃酒夾菜,更是能吃到很晚。阿公就是嘟噥我不會添飯,添那麽多脹死人了啦,搞得他今天光吃飯,喝酒都喝不盡興!林嘉淨,蹦洗了!妖秀……

我懶得聽他念我,隻戴上耳機聽音樂,與堂舅媽玩手指遊戲。她讓我教她的遊戲,好回去教小傑一起玩。

小傑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我陪客發困了,起身向堂舅媽表示抱歉,失禮了,我要回房間休息睡一會兒,大家慢慢玩,請隨意玩得開心點。

我不喜歡堂舅媽,她總是拿自家的小傑跟我比,她在阿嬤麵前,要小傑樣樣壓我一頭。比長相啊,比小學和幼稚園時候的成績啦,比阿公真是好喜歡他們小傑,拿了好多見麵紅包給小傑啊!阿嘉仔要是個男孩子阿公就高興死了,哪裏還要去寶貝人家的兒子,嘉淨長大以後啊也可以去做一下變性手術,現在科技這麽發達,以後不愁女變男……

阿嬤隻是尷尬笑笑,說堂舅媽異想天開。

一聽這種侮辱人的玩笑,我就想翻白眼,由於忌憚阿公的威嚴,我沒有發作,隻是回房間躲清淨。

我摸回房間去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擺設不一樣了,我的物品好像被人動過,於是我眼皮子跳動不安地開始檢查自己東西,漸漸摸到書櫃被人打開了。

我的椅子上和桌子上都有鞋印的那種泥灰,我再往櫃子頂端一摸,帕丁頓熊和它的行李箱都不見了。

它們怎麽會不翼而飛呢?!

我立馬想到了一個嫌疑人,必定是陳聖傑幹的。我拿起拐杖點地敲打著出門,開始詢問小傑在哪裏?!

大家都在講話笑鬧不怎麽管我們,隻有堂舅打了飽嗝提醒我一句說,小傑好像下樓玩了,應該不會走太遠,就在樓下附近玩。順便讓我去把弟弟帶上來,不要到處亂跑,到了晚上壞蛋多。

我焦急差點被絆倒幾次,好不容易走到樓下門口,也沒有找到小傑的身影。我一邊在附近走圈子,一邊喊著終於找到了小橋的河這邊來,聽見小傑嘰裏咕嚕自言自語的聲音,才用拐杖碰到陳聖傑蹲在地上的身體。

他頓時警惕跳起來退後一步,把帕丁頓熊的小行李箱砸到了我身上,神經罵道,瞎眼女魔頭!受死吧!

我收起麵對親戚的軟弱態度,冷聲命令他,“誰要跟你玩了?!把我的東西還給我!為什麽不問一聲,就隨隨便便拿別人的東西!你這種行為就是小偷!”

陳聖傑壓根聽不懂我在說人話,他仍然自顧自把我當做女魔頭和母老虎,也叫我大蝦頭,瞎子的那個瞎,甚至用帕丁頓熊莫名其妙亂打上來。

我見機行事握住了我的帕丁頓熊,想要拿回來,但是他拚命地跟我搶,甚至不承認帕丁頓熊的主人是我,空口無憑說是他自己找到的寶藏,沒有要還給我的意思,一直霸占著粗魯地撕扯。

我也生氣了,我們爭執起來把帕丁頓熊扯得四分五裂,熊的軀體有一部分甚至掉到了河裏去,撲通一聲,連小行李箱都被踢得掉下去了。

陳聖傑毀了我的帕丁頓熊!

我於是用盲人拐杖使勁兒敲他豬頭,吼他是大傻瓜!臭小偷!唔人愛的失魂雞!真的跟他媽媽那個八婆一樣很不正常!他們母女才應該去做變性手術!

陳聖傑被我敲哭了,再聽了這些話,他把手裏剩餘的帕丁頓熊肢體一起丟進了河裏,再耀武揚威狠狠地過來推我,他鐵頭一下子撞上來,將我很痛地撞倒在地。

他同時搶起了我的盲人拐杖,反罵我瞎眼三八,秋秋臉!你爸爸和媽媽都不要你,唔人愛的死瞎子,連阿公都不愛,隻愛他小傑一個人!給了他五百二十塊!

我一樣東西都沒保住,我珍貴的帕丁頓熊,阿嬤的心情和尊重,阿公的愛與大方,以及我保持得嶄新的盲人拐杖,在那一天當中都被陳聖傑搶來丟到了河裏去,死命踐踏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