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心愣了一下,什麽時候,薛顏成了那佰川家的小顏了?

霍心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很糟糕,如果不能取得薛顏的信任和幫助,他的一切都會立即宣告結束。

霍心衝著那佰川說道:“你一直覬覦‘地獄之眼’的力量,所以才處心積慮地跟在小顏身邊。好,我承認,論演戲我不如你那佰川,你確實演得很好,讓薛伯伯都對你深信不疑,還把‘地獄之眼’這麽重要的東西放在你身上。”

那佰川的右手想一陣疾風似的,飛快地鉗製住了霍心的脖子。

“薛伯伯把‘地獄之眼’給我的時候,周圍根本沒有任何人,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又怎麽會知道製服我的方法!”

所有的一切都太詭異了。

霍心的臉越來越紅,呼吸也越來越困難,眼看著他就要背過氣去,那佰川才終於鬆開了手。

那佰川一鬆手,霍心就低著頭,貓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霍心艱難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薛顏,薛顏隻是靜默地站在那佰川的身邊。薛顏的動作和表情都已經告訴了霍心答案,不管他說什麽,她都不會和他合作的。

薛顏的冷靜,對霍心來說有點過於殘忍了,但他又不得不接受這種殘忍。

霍心從薛顏的眼神裏得不到任何回應,隻好把目光掃向那佰川。興許是萬念俱灰,霍心在看向那佰川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了狼狽的笑容。

“那先生很聰明,一點繞彎子的餘地都不給我留。”

霍心把那佰川的手挪開,讓一隻腳長長地伸了出去,另一隻腿蜷縮起來。恢複了較為舒服的姿態後,霍心單手撐在膝蓋上,用大拇指擦拭了下嘴角的血絲。

短短半分鍾的時間,霍心已經從情緒激動的狀態變得雲淡風輕起來,他的聲音略微有些低沉,一如空氣中微涼的風。

“如果你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後,可能就不難理解我為什麽必須要得到‘一念浮生’了。”

霍心的話讓那佰川的和薛顏的眉頭都深刻起來,薛顏率先開口,“我讓人調查過你的身份,你從小就沒有父母,和妹妹霍淩菲相依為命。霍淩菲就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薛顏說到這裏時,臉上流露出了疑惑之色,她看向那佰川。

那佰川把薛顏心裏的疑惑說了出來:“莫非,你和創造了‘一念浮生’的大匠師有關係?”

那佰川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通過手機查詢了關於已故大國師的資料。

當霍澤方三個字跳出來時,那佰川和薛顏相顧一眼。

霍心在看到“霍澤方”三個字時,心裏一陣抽痛。

“如果不是因為兩百年前那一場大火,我們家也不至於落敗成現在這個樣子。”

窗外的陽光投映到霍心的身上,讓模樣狼狽的他多了幾分頹喪。

“當年,霍家名噪一時,慕名拜訪的人一年四季都沒斷過。實際上,霍家沒有一個人貪慕這些虛名,對於這些應承場麵也顯得心力交瘁。不管怎樣,霍家殷實富足,自得其樂。直到有一天,天影門的人找上門來,試圖取走揚名中外的‘一念浮生’。‘一念浮生’是霍家最為滿意的作品,是打算用來傳世的,怎麽可能拱手送給天影門的人。”

“天影門的人盜取不成,就索性放火燒了霍家,霍老爺子也在這場大火中喪生了。”

“後來,人們都說,慶幸當時把‘一念浮生’送到了國外做展覽,才讓它勉強逃過一劫。實際上,是霍家辛辛苦苦與天影門的人做鬥爭,才讓‘一念浮生’躲過一劫。”

“兩百年過去了,‘一念浮生’幾經周轉,卻從沒有回到霍家人的手裏過。這也許就是身為霍家人最大的遺憾吧。”

薛顏聽完了霍心的話後,問霍心:“以你的意思來看,你妹妹早就知道祁淵有‘一念浮生’,所以才接近了祁淵?”

霍心的神態有些疲憊,他用帶著血漬的手撩撥了下頭發,讓手指從額前的頭發穿過,讓頭發被弄成大背頭的樣子。

“我妹妹從來沒主動接近過祁淵,對於‘一念浮生’的事情,她知道得很少。”

霍心的解釋在薛顏看來蒼白無力,她說道:“我看過你妹妹的資料。”

薛顏這句話引起了霍心的驚覺,他戒備甚至帶著敵意地看著薛顏,似乎很擔心薛顏會傷害他妹妹。

薛顏說道:“她可不像你想象的那麽單純,她上學這些年來,除了問你要錢,似乎很少和你溝通。”

“小顏,你錯了,我和妹妹的感情從小就很好。”

當霍心發現薛顏並沒有要傷害他妹妹的意思,臉上的恨意立即散去,但他並不相信薛顏所說的這些。

薛顏並沒有和霍心爭執,而是問他:“那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在大學期間,交過幾個男朋友?”

霍心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根本回答不上來,隻好保持沉默。

薛顏並沒有就此罷休,又問道:“你知不知道她平時都會去什麽地方玩?”

霍心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薛顏所問的這些問題,他似乎都有話可以回應,可認真一想,又發現自己真的不了解。

霍心的心忽然變得空****的,他在心裏問自己,難道自己對妹妹霍淩菲真的一點都不了解嗎?

薛顏平靜地說道:“對你妹妹,你也許還沒我了解得多。”

“她從去年三月就開始接觸祁淵,那時候,祁淵正和我在一起。對於祁淵有未婚妻這件事情,她是知情的,但是她並沒有就此放手。”

薛顏的話,激起了霍心本能的憤怒,“不是這樣的!”

薛顏說道:“是不是這樣,你去問問你妹妹就知道了。據我掌握的資料來看,是你妹妹在得到了祁淵的聯係方式後一步步接近他的。”

霍心想要反駁,薛顏卻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道:“她在和祁淵往來的時候,同時在和一個英國人保持著非常密切的聯係。”

“就是現在,她也同時和兩個同學保持著男女朋友關係。”

薛顏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在霍心的胸口,霍心的臉憋得通紅,他衝著薛顏說道:“你說的這些都是騙人的,菲菲不是這樣的人!你不要血口噴人!”

霍心痛苦的樣子,讓薛顏有了一絲不忍,可是,她隻是把自己了解到的客官陳述出來而已,並沒有帶任何感情色彩。

就連在說到霍淩菲和祁淵的關係時,她也非常冷靜,似乎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對於祁淵,她真的沒有任何感覺了。

也許,此前經曆的種種已經剝奪了她去愛、去恨的能力。

霍心忽然變得痛苦起來,他很想給妹妹打個電話,很想聽聽她的聲音,可是,他知道,如果不是給她打錢,她是不會接他電話的。

他之前告訴妹妹,他很有可能遇到了一點麻煩,一段時間內,不能給她打錢過去了,她也很有可能會遇上一點麻煩。他囑咐她小心,遇到任何可疑的人都要保持警惕,他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不要讓自己受到傷害……

給霍淩菲打電話的時候,他的手流血不止,腦袋像要炸裂一樣,他的嘴角還掛著血絲……

給那錕辦事,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更何況霍心既沒有強大的催眠術,也沒有天影門門徒的身手。

他拚盡全力去囑咐他最牽掛最在乎的那個人,可是,霍淩菲卻隻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薛顏在說到霍淩菲的時候,霍心的心是顫抖的,他其實知道薛顏說的是對的,因為他給妹妹打電話時,分明聽到電話那端傳來嘈雜的音樂聲和男男女女哄笑打鬧的聲音。

他還記得他送妹妹到機場時妹妹開心的樣子, 她蹦蹦跳跳的,活脫脫一隻剛從深山走出的兔子。

“哥,等我學成歸來,我一定開一家大公司。哥你就來做董事長,我做副董事長。”霍淩菲胖嘟嘟的臉像一個包子,笑起來的時候很甜,把霍心的心都給暖化了。

霍心打趣著霍淩菲:“別說什麽董事長的胡話了,你出國以後,能懂事一點,哥就心滿意足了。”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霍淩菲衝著霍心做了個鬼臉。

……

那些畫麵明明那麽近,卻又那麽遠,遠到再也回不去了。

霍心沉默了很久,他最後說道:“在我五歲那年,我父母因為追尋‘一念浮生’的下落而丟了性命,我和妹妹也從此淪為孤兒。那時候我並沒有想太多,活著就是我們唯一想做的事情。對其他人來說,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但對我們兩兄妹來說,卻需要耗盡力氣才能辦到。”

“13歲那年,我知道了‘地獄之眼’的契靈者薛煜麟是個心地很好的人,所以我趁他外出的時候,出現在了他麵前。我告訴他,我什麽苦都能吃,隻要他能收我為徒。”

“薛伯伯說,我眼裏有戾氣,不能成為催眠師。他興許是見我可憐,給了我一些錢,還把我和妹妹安排到了孤兒院。”

“薛伯伯不肯讓我為他做事,我就去找那錕。”

霍心說到這裏的時候,薛顏就已經猜到了接下來的事情。

“那錕是個唯利是圖的人,你沒有出眾的能力他是不會要你的。”薛顏緊盯著霍心,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霍心苦澀地笑了笑,側臉被光暈勾勒出頹廢的美感,仿佛一幅光線完美的大師油畫。

霍心低沉的聲音再次在寂靜的爛尾樓裏響了起來:“我用了兩天的時間來說服那錕,我告訴他,能力越強的人,人們對他的提防心越重。看起來沒什麽能力的普通人,卻沒誰會對他有提防心。”

“那錕原本想利用我去騙薛伯伯,但是我告訴他,以薛伯伯的人生閱曆,我很容易被識破。與其鋌而走險,不如放棄薛伯伯,而把目光放到你薛顏身上。”

霍心的話提醒了薛顏,薛顏的瞳孔微縮了下,她問霍心:“你的意思是說,你跟蹤我很久了?”

薛顏的目光看得霍心心裏一陣慌亂,好像心裏空落落的。

“是有半年多了。”霍心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這裏距離地麵有三十多米高,如果霍心不小心摔下去的話,恐怕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霍心忽然回頭看向薛顏,布滿霧氣的眼睛故作輕鬆,“不然我為什麽能讓你在短時間內相信我?”

霍心的話說到了薛顏的心坎裏,雖然薛顏當時對任何人都非常抵觸和提防,但是,她不可否認自己有好幾個時刻都深信霍心是她弟弟薛帥。

“你知道你必然會失敗的。”薛顏不懂霍心大費周章地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霍心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他背過身去,目光透過窗戶看了出去。窗外一片狼藉,就連天空也都開始暗淡起來。

“我從沒想過從你身上得到什麽,所以我並不算失敗。自從我知道‘一念浮生’在那錕那裏之後,我心裏就隻有一個目的了,那就是得到它。”

薛顏看著霍心瘦削的背影。

霍心忽然轉過身來,“我知道‘地獄之眼’根本不在你身上,我之所以來到青魚街72號,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而已。這樣,我安排在那錕身邊的人,才有更多的時間調查‘一念浮生’的所在。”

霍心一步步朝薛顏走去:“隻要我拿到‘一念浮生’,我就解脫了,就不用再留在這座讓我傷心難過的城市了。在這裏,我看到太多貪婪和欲望,我要去一個絕對幹淨的地方,在那裏,沒有催眠術也沒有偷竊,沒有謊言也沒有承諾。什麽都沒有,我就那麽幹淨地活著。”

作為成年人,心裏都很清楚,絕對的幹淨是不存在的,這世界的可愛就在於它同時存在著好和壞。

霍心在距離薛顏隻有半步之遙的時候才停了下來,“這一天很快就會來了,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甚至有可能就是今天晚上。”

薛顏不知道是不是霍淩菲的事情刺激到了霍心,霍心此時有點激動。

“隻要那佰川死了,我就可以說是他偷走了‘地獄之眼’,然後藏到了不可知的地方。到時候他們就有得忙了,我再趁機帶你遠走高飛。”霍心的眼裏含著霧氣,他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賣力氣。

一旁的那佰川就是再傻也看出來了,霍心之所以想要殺了他,除了想要用他來做局,轉移那錕的注意力之外,還因為他想獨自占有薛顏。

那佰川不知道霍心是什麽時候對薛顏動心的,但是他內心酸酸的感覺告訴他,他不喜歡這樣。

在霍心即將去牽薛顏手的時候,那佰川開啟了催眠模式,把霍心給催眠了。

霍心站在原地,像一具傀儡。

“你做什麽?”薛顏隻是平靜地側過臉問那佰川,但那佰川已經從薛顏的眼睛裏看到了戒備。

霍心的話,確實對她起到了一些作用。

“我不能讓他毀了我們兩個人的計劃。”那佰川把“我們”兩個字咬得很重。

薛顏淡淡一笑,“霍心有句話說得不錯,我們不過是各有所求,就看誰的計劃更天衣無縫了。”

薛顏說完,向那佰川伸出了手。

那佰川看著薛顏的手心遲疑了兩秒之後才反應過來,薛顏是在示意他把“地獄之眼”還給她。

那佰川看向薛顏,“我暫時還不能把它給你,薛伯伯告訴我說,這東西被你擁有時,所釋放出的威力非常嚇人,他不知道這種力量是否可控。”

“薛伯伯當初把它給我的時候,告訴了我操控它來提升催眠實力的方法,他希望我能繼承‘地獄之眼’,能像他一樣為世上千千萬萬被詭案迷眼的人。”

那佰川說得十分誠懇,可是他發現薛顏根本不相信他所說的話。但薛顏並沒有和他糾纏下去,她隻是揚了揚手上那顆隕石一樣的小玩意兒,“有它在,你跑不遠。”

薛顏說完,轉身就離開了。

“你去哪兒?”看著薛顏的背影,那佰川的心裏空落落的。

當初在私牢裏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仿佛擁有了全世界,可是這一刻,他發現薛顏對他充滿了戒備。

她的眼神很熟悉,就是當初在飛機上時薛顏看他的眼神,克製,恐懼,疏離。

“當然是回我該回的地方。”

她不管是信任還是不信任,似乎都不會寫在臉上了。

那佰川又想起了那個笑得放肆的女孩兒,那個總是把課本高高地拋向空中再接住的學渣,那個總想偷懶的催眠學徒……

如果他可以選擇,他寧可時光永遠停留在發生變故以前,那樣的薛顏是快樂的,是完全放鬆的。經曆了種種之後,她變得聰明了,可是,也不再快樂了。

忽然,那佰川感覺胸口有一股火熱感,這股火熱感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就好像有個火球在他的胸口位置爆裂一樣。

強烈的痛感,讓那佰川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軟了下去,他單膝跪地,用右手狠狠地捂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