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透明屏障就像用鋼鐵澆築的一樣,堅不可摧,薛顏已經耗盡了力氣,痛到窒息,也仍舊沒能砸碎它。

現實世界中,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都緊張地看著薛顏。

薛顏渾身冒著熱汗,衣服和頭發都已經被汗水濕透,她的胸口也劇烈地起伏著,眉心深刻,似乎正在忍受劇烈的痛苦。

翟醫生很想引導薛顏走出催眠世界,可是,他不知道薛顏此時正麵臨著什麽處境,他擔心貿然引導薛顏走出催眠世界,隻怕會讓薛顏的神經產生錯亂。

翟醫生焦慮不已,卻隻能站在原地,等著薛顏的情況好轉。

忽然,翟醫生的瞳孔猛的放大,一臉驚恐地看著薛顏。

翟醫生的朋友也都疑惑起來,紛紛遞給翟醫生驚疑的目光。

隻見薛顏的右手莫名其妙地破開了一條口子,血珠隨即滲了出來。

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都緊皺起了眉頭,目光鎖定了薛顏正在流血的手。

這時候,翟醫生才發現薛顏的右手手指殘缺了一根,用假體做了替代。原本堪稱完美的纖纖素手,有一種令人心疼的殘缺。

翟醫生發現,薛顏右手的傷口越來越大,原本隻有一粒血珠滲出,現在變為一股血水順著手背流下,蜿蜒到食指,再順著食指指尖滴落。

滴答,滴答,讓本就壓抑的心理治療室又多了幾分緊張和壓抑。

翟醫生想知道催眠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

催眠世界中,薛顏的手臂已經紅腫一片,手背處還有鮮血溢出。她虛弱地癱軟在地上,眼皮隨時都會合上。

掙紮間,薛顏驚喜地發現,那道透明屏障在漾開了一層層漣漪後消失不見了。

而薛顏身體的疼痛也在短短幾秒之內褪去。

薛顏長吸了一口氣,用帶血的右手撐著地麵,掙紮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此時,隔壁試驗時空傳來一聲悶響,有人摔倒在了地上。透過厚厚的玻璃,勉強可以看到蜷縮在地上的人像瀕死的毛毛蟲,而站著的那個人,身影透著一股陰森。

薛顏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她朝著玻璃玄關靠近,並垮了進去。

一走進玻璃玄關,薛顏就愣住了。

蜷縮在地上,臉色蒼白、渾身冒汗的人是祁淵。

祁淵的嘴唇呈觸目驚心的紫黑色,他絕望地看著站在一旁的薛顏。然而,薛顏卻神情冷漠,眼睛隻看著手中的玻璃器皿。

“你……”祁淵的臉上帶著一種不甘。

薛顏轉過身來,左手拿著玻璃器皿,右手拿著一支玻璃小棍,玻璃小棍在攪動時不斷地碰觸到玻璃器皿的內壁,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你也算死得值了,我可是用了戒指‘地獄之眼’來調製毒藥。”

薛顏的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和一絲狠戾。

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祁淵忽然不動了,他的身體開始發出滋滋的聲響。慢慢的,祁淵的頭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就好像他正在變成透明人一樣。

接著,是頭、臉、脖子……

一點點往下,一點點消失。

短短一分鍾不到的時間,祁淵就從實驗室完全消失了。

祁淵消失後,原本拿著玻璃器皿的薛顏身體一軟,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玻璃器皿和玻璃小棒摔成了一地碎片,同樣變成碎片的,還有薛顏的眼淚。

前一分鍾還冷酷無情的她,此時已經變成了淚人。

她目光空洞地看著祁淵待過的地方,眼淚一滴滴滾落,在地上淤積了一灘水漬。

“祁淵!”

她喚著他的名字,可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祁淵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就想去抱住祁淵了,想跟他說點什麽。可是,毒是她下的,她又哪來的資格再碰他?

“祁淵!”

薛顏的手無力地觸摸著祁淵躺過的地板,地板一片冰涼,像從沒有人在上麵躺過似的。

慢慢的,畫麵變得扭曲起來,白霧漸漸模糊了薛顏的視線。

當薛顏的麵前出現白色階梯時,她收斂了情緒,沿著階梯一步步往下。

薛顏雖然已經不覺得疼了,但她手背上的血仍然流個不停。

薛顏的頭有些昏沉,她的手握住欄杆,想讓自己稍微休息一下。

休息的刹那,她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階梯之下的大海。

海水呈一片藍黑色,一圈圈漣漪讓人感到壓抑,仿佛階梯之下就有一個大漩渦,要把薛顏給吞噬似的。

薛顏眼前一暈,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還好她扶著階梯的把手。

當薛顏以為隻要她屏氣凝神,就可以在翟醫生的引導下走出催眠世界時,卻發現原本連接到海麵的階梯消失不見了。

而她已經踏出了一隻腳……

如果不是薛顏的手還牢牢地抓著階梯,想必她的身體早就墜入了黑藍色的大海漩渦裏。

怎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薛顏有些慌了。

比薛顏更慌張的是正在引導薛顏走出催眠世界的翟醫生。

翟醫生忽然中斷了對催眠術語的吟誦,這在以往是從沒發生過的情況,他的朋友個個驚愕地看著他,就連他的助手也跟著緊張起來,不知道出現了什麽情況。

翟醫生暗吸了一口氣,一臉沮喪。

“不知道為什麽,她打斷了我的催眠術。”

翟醫生沒有說謊,原本一切都在照常進行,可是,忽然有一下,他感覺嘴特別遲鈍,念出來的催眠術語也有些奇怪。

經驗豐富的翟醫生知道,越是艱難越不能放棄,他必須成功把薛顏引導出來。所以,不管口齒變得多麽僵硬,他都在努力做著引導。

然而,引導了一陣後,翟醫生發現他已經被薛顏的催眠世界給阻隔了。

翟醫生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薛顏的催眠世界阻隔了,薛顏第一次和他見麵的那個下午,薛顏就完全屏蔽了他的催眠術。

翟醫生沉思了片刻,又覺得這一次的阻隔和上一次的阻隔不太一樣。但到底有什麽不同,翟醫生又有些說不上來。

翟醫生回過神來後,立即對身旁的助手命令道:“準備搶救。”

催眠術是玄而又玄的東西,但是大腦神經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這方麵的研究已經發展了幾百年,技術也日趨成熟。翟醫生打算通過大腦神經治療來喚醒薛顏。

翟醫生等人把薛顏所趟的沙發靠椅放低,讓薛顏平躺在上麵,再將其高度挑到最高,這樣一來,薛顏就如同躺在醫院的移動**。

急救室的一切都在短短五分鍾之內準備妥當了,這已經是醫生護士們所能做到的最短時間,但是,五分鍾對於陷於催眠世界的人來說卻極為漫長。

薛顏站在原地,無助地打量著四周,她想問問翟醫生究竟出什麽事了,可是,她和翟醫生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隻有翟醫生可以主動聯係上她,她卻沒有辦法向翟醫生傳達任何信號。

薛顏不甘心就這麽沉眠在催眠世界中,如果翟醫生沒有辦法救她,那她必須自救。

薛顏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大海,原本平靜的漣漪越來越快,慢慢的,真形成了一個漩渦。

黑洞洞的漩渦越來越大,甚至還卷起了寒風。

薛顏的身體開始犯涼,涼意越來越重,以至於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

不過,五分鍾之後,薛顏的身體就開始回暖了。

薛顏猜想,之所以會有這種變化,大抵是因為翟醫生正在想辦法。

薛顏低頭看了一眼右手,原本受傷的右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沒有流血了。

薛顏回頭看了一眼走過的階梯,每一步階梯都有一兩滴血花。

薛顏的心裏湧上一個奇怪的念頭,她不知道這個想法是不是對的,為了驗證它,薛顏轉身擦拭掉了潔白階梯上的血漬。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薛顏擦拭掉階梯上的血漬後,階梯竟然消失不見了。

薛顏不敢繼續擦拭其他階梯的血漬,她擔心到時候連個退路都沒有。

薛顏再次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右手,開始回想先前翟醫生引導她離開催眠世界的事情。

她想起來,剛才在走出實驗室房門時,她就已經聽不清翟醫生在說什麽了。也就是說,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和翟醫生切斷了聯係。

她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來,是因為從她傷口滲出的血。

薛顏看了一眼已經不流血的傷口,又看了看越來越洶湧的黑藍漩渦,接著她咬緊牙關,狠狠地掰開傷口。

承受過透明屏障帶來的疼痛後,對於這點疼痛,薛顏並不覺得太難受。

血珠再一次瘮了出來,當它朝著深藍色的漩渦滴落時,所碰觸的地方立即形成了一步階梯。

薛顏欣喜若狂,可是,當她打算繼續用這個方法來為自己搭建回到現實世界的通道時,卻發現右手又沒有流血了。

薛顏眉頭緊皺在一起,“難道現實世界的我,右手也受傷了?翟醫生正在處理傷口?”

不管這個猜想是否正確,薛顏都必須弄出更多的鮮血來。

薛顏低吼一聲,用左手狠狠地掰開傷口。

薛顏本就蒼白的臉滲出了不少汗珠。

由於薛顏這次幾乎用盡了渾身力氣,傷口被她掰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大口子,一股股鮮血從傷口裏湧了出來。

薛顏顧不得其他,急忙揚了揚右手。

血花所到之處,階梯盡成。

薛顏用左手緊緊握住階梯的欄杆,一步步往下。

她的腿有些顫抖,此時的她像古時候纏裹了小腳的女人,還是風燭殘年的那種。

薛顏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她感覺自己不是踩在階梯上,而是踩在軟軟的雲朵上。

一步,一步……

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牢牢抓住欄杆,以免自己墜入洶湧的深藍色漩渦裏。

現實世界的翟醫生坐在薛顏的旁邊,頭埋在膝蓋,十指抓著頭發。

“怎麽會這樣?”翟醫生已經嘀咕好一陣了,聲音小到隻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翟醫生的兩位朋友帶著一群醫生繼續對薛顏做著檢查和急救,但是,儀器顯示的結果都是:神經陷入混亂,意識趨於模糊。

幾大頁詳細的數據報表也無非更充分地證明了這一結果的可信性。

翟醫生站起身來,看著躺在**的薛顏,愧疚地說道:“當初是我把你留在我診所的,沒想到你卻出了這麽嚴重的問題。小顏,我對不起你。”

翟醫生的朋友把手搭在翟醫生的肩膀上,拍了拍,終究什麽話也沒說。

“不行,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變成精神病人。”翟醫生強作鎮定,重新走到了儀器旁。

可是,他的朋友卻拉住了他。

“沒用的。”

雖然他們很不想這麽說,可是又不得不讓翟醫生保持理性。

“你這麽做,隻會讓她的神經組織受到更大的破壞。”其中一個鷹鉤鼻研究者提醒著翟醫生。

翟醫生雙手撐著膝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

一直以來,他無往不利,從來沒嚐過失敗的滋味。可是,這一次,他卻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相比起失敗,翟醫生最難過的還是自己辜負了當初對薛顏所做的承諾。

“翟醫生!”翟醫生的助理忽然用胳膊肘撞了下翟醫生,翟醫生疑惑地看了眼助理,發現女助理正一臉驚愕,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翟醫生的目光順著助理的視線看了過去,正好看到薛顏正在顫抖的睫毛。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薛顏的動靜,紛紛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各個屏氣凝息地看向薛顏。

翟醫生小心翼翼地走到薛顏的身旁,當翟醫生在薛顏的床頭站定時,薛顏剛好睜開了眼睛,一雙明眸泛著疑惑。

“翟醫生……”

薛顏有些虛弱,渾身冒著熱汗。

翟醫生對薛顏點了點頭,本來想回應她點什麽,卻感覺喉嚨處有種滾燙感,哽咽得讓他說不出話來。

薛顏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也都淚眼汪汪地看著薛顏。

薛顏收回視線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手背上竟有一條五厘米長的口子,盡管已經包紮了一層又一層紗布,但還是有不少鮮血滲出來,在潔白的紗布上暈開一朵血花。

“怎麽會這樣?”薛顏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翟醫生看著薛顏的右手,也一臉疑惑:“我做心理醫生這麽多年了,什麽樣的疑難雜症都遇到過,唯獨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當翟醫生說這些的時候,薛顏的心裏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她的血為什麽有神奇的功效?

她為什麽會攜帶著“地獄之眼”出現?

她為什麽天生就有可以屏蔽催眠術的能力?

這些都不是常理可以解釋得通的。

不管怎樣,薛顏的蘇醒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整個診所都變得熱鬧起來。尤其是翟醫生,原本蒼白頹喪的臉上泛著紅光。

薛顏簡單地休息了一會兒,把催眠世界裏發生的情況簡單地告訴給了翟醫生的幾位研究者朋友。

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將根據薛顏的特殊性,重新為她定製催眠方法。

躺在**,看著薄如蟬翼的窗簾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盈動,薛顏的心也跟著縹緲起來。

薛顏的腦海裏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在催眠世界所看到的一切,實驗室,帶著食盒的祁淵,以及那個冷漠無情的自己。

她真的很無情,祁淵死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

可是為什麽,祁淵消失之後,她又哭得那麽難受?

她終歸還是愛過他一場吧?

祁淵倒在地上的畫麵,薛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佰川為什麽要把這一幕藏起來?”薛顏從**坐了起來,打開了床頭的小燈,陷入了沉思。

那佰川和祁淵是對立關係,祁淵死了,那佰川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他完全沒有必要把這一幕給封鎖起來。更何況,是薛顏自己親手殺死了祁淵,不管薛顏是否想得起這段過往,對那佰川來說都不算是壞事,所以他更沒必要將其封鎖。

那佰川究竟想要隱藏什麽?

薛顏讓腦袋歸於一片空白,祁淵、那佰川、霍心,每個人的音容笑貌都在她的腦海裏清晰起來。

他們的關係看起來那麽簡單,但細想一下,又會覺得無比複雜。

薛顏想得腦袋發疼,她索性讓所有畫麵都變成了碎片。

“不管他們想要隱藏什麽,我都會把真相找出來。”

怎麽也睡不著的薛顏索性去了實驗室。

亮如白晝的實驗室像極了催眠世界,讓薛顏有了一種不真實感。

薛顏來到潔白的實驗室,並沒有帶任何目的。她或許隻是覺得輾轉反側都沒辦法安眠的床讓她覺得難受吧?所以才來到這裏,尋求一種暫時的新鮮感。

薛顏的眼前擺放著上次還沒有分析完的血液樣本,血漬已經幹掉了。淡淡的一抹紅讓她想起了在催眠世界裏用右手砸玻璃玄關的場景。

每一下都痛入骨髓,但是,熬過來後又覺得一切都值得。

在催眠世界中,真正讓那道透明屏障消失不見的並不是一記記重拳,而是薛顏的血液。

薛顏的眼睛總能看到最細微的地方,當她的手破皮後,那道原本堅不可摧的透明屏障立即出現了一道裂痕。

當薛顏手上的血漬沾染了更多在透明屏障上時,屏障終於消失不見了。

催眠世界裏的薛顏說,她用戒指“地獄之眼”調製了毒藥,所以祁淵才會在毒死後徹底消失。那她能不能用自己的血液調製出同樣的毒液?

薛顏從左手無名指上取了一滴血作為樣本,開始按照之前筆記本上所記錄的方法進行調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