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醫生把聚會地點定在了私人診所的樓頂。

一心隻想著找回記憶的薛顏並不知道翟醫生的樓頂別有洞天,寬大的露天泳池,一應俱全的娛樂休閑設備,足以讓薛顏驚訝。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樓頂就已經匯聚了不少人。薛顏站在角落,半倚著沙發,看著這些活力滿滿的年輕人。他們笑得燦爛,有揮灑不完的**,他們的目光從一個又一個獵物身上遊走,卻從沒想過落定。

薛顏淺淺地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雞尾酒。

“怎麽不換杯紅的?”不知道什麽時候,翟醫生來到了薛顏身旁。

薛顏嘴角的笑頓了下,“我喜歡喝雞尾酒,淡淡的,能讓人品嚐到酒的味道,又能讓人保持清醒。”

薛顏看向翟醫生:“在這催眠術無孔不入的時代,想要保持清醒,似乎沒那麽容易,我又何必自尋煩惱,把自己給灌迷糊呢?”

翟醫生似乎聽懂了薛顏的話,又似乎沒聽懂,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既然小顏你喜歡喝雞尾酒,那我給你推薦一款,等會兒我會讓服務生給你送過來,保證讓你滿意。”

翟醫生說著就要離開,薛顏上下打量了一眼翟醫生,在翟醫生轉身之際問道:“翟醫生急著去招呼朋友?”

翟醫生的腳步微頓了下,回頭看向薛顏,笑得柔和、慈祥。

“我隨便招呼一下而已。”翟醫生臉上的笑略微有些僵硬。

薛顏走到翟醫生跟前,眼睛從沒有從翟醫生的臉上挪開過。

“翟醫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調查我的?”薛顏似笑非笑。

翟醫生的笑變得僵硬起來。

“小顏你說什麽?”翟醫生重新擠出笑容,表示自己聽不懂薛顏在說什麽。

薛顏凝視著翟醫生的眼睛,臉上笑意依舊。

“我是說,翟醫生怎麽知道我以前喜歡喝紅酒?”

翟醫生爽朗地笑了起來,“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女孩子嘛,一般都喜歡喝紅酒。”

小顏仍舊笑看著翟醫生:“恐怕翟醫生知道的不止這些吧?”

翟醫生眼神略微有些慌亂,雖然他強作鎮定,但他的腳卻有些不自在起來,總給人一種作勢欲逃的感覺。

薛顏看了一眼翟醫生的雙腳,繼續說道:“如果翟醫生有什麽想知道的,可以直接問我。”

翟醫生的臉僵硬成了冰雕。

“好的小顏,今天來了很多客人,我不能陪你久待了,我得去招呼招呼其他人。”翟醫生仍舊隻想逃。

“翟醫生要招待的這位客人,恐怕還沒來吧?”薛顏看了看四周,饒有興致地說道。

如果說經過剛才的一番較量,翟醫生的心懸在了半空中的話,此刻,翟醫生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小顏,你今天晚上說起話來怎麽怪怪的?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原本翟醫生是想讓薛顏來放鬆放鬆的,如果他早知道薛顏會問他這麽多回答不上來的問題,打死他,他也不會邀請薛顏來。

其實翟醫生心裏也很清楚,薛顏太聰明,他就算不邀請她參加這個晚會,她那雙犀利的眼睛也早晚會把他看穿。

一切,都隻是時間問題。

薛顏知道,自己再糾纏下去,翟醫生也不會多說什麽。她順著翟醫生的話說:“可能隻是有點累,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既然翟醫生還有客人要招呼,那你就先去忙吧。”

翟醫生見薛顏終於肯放他走了,不要命似的拔腿就跑。

看著翟醫生逃走的背影,薛顏暗自嘀咕起來:“論演戲,還是霍心和尤沁雯技高一籌。翟醫生,你還應該多練兩年。”

翟醫生離開薛顏後,來到了頂樓最隱蔽的一間屋子裏,這間屋子處於電梯隔壁,房門隱藏在暗角,加上設計巧妙,阻擋了視野,就算有人從過道上經過,也很難發現這裏還藏著一個房間。

翟醫生一進入房間,房間裏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怎麽慌手慌腳的?你該不會連個小丫頭都對付不了吧?”

男人的聲音低沉中透著縹緲,帶著一絲責備。

翟醫生心頭一緊,垂頭喪氣地解釋道:“你是知道的,薛顏她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她那雙眼睛詭異離奇,好像什麽都能看穿似的。”

翟醫生微微抬眼,看著距離他有五米多遠的一雙腳。房間白中透藍的光線輕灑在這雙腳上,讓房間裏的氣氛更顯嚴肅。

翟醫生朝著那雙腳走了過去,“我……我可能已經暴露了,小顏不會讓我再給她催眠了。”

站在翟醫生對麵的人短暫地沉默了下,問道:“先不要急著下結論,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你的意思是說,就算她懷疑我會傷害她,但她還是會讓我繼續對她進行催眠嗎?”翟醫生試探地說著,話音剛落,他又焦慮起來:“我覺得她一定不會這麽做的,她比我見過的任何女孩都更果斷,更有主見,心思也更細膩。她絕不會讓自己置身於惶恐不安中……”

翟醫生著急起來。

翟醫生視線中的那雙腳朝他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誰會願意讓自己置身於惶恐不安中,不過,現在的她沒有別的選擇,她一定還會找你催眠。”

“自從上次她用血救我之後,我的催眠術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增長著,就連那錕也不再是我的對手。”

那佰川說完後,背過身去,目光透過玻璃窗戶看了出去。

從那佰川所站的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薛顏。薛顏的手上仍舊端著一杯雞尾酒,她正靜靜地看著那些瘋狂玩耍的男男女女。

翟醫生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佰川的背影上。

“當真?”翟醫生心裏有很多疑惑,他自認為自己才高八鬥,在心理學和催眠術方麵更是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賦,所掌握的也是全球最尖端的技術。可是,他固有的知識根本解不開薛顏和那佰川這兩個難題。這兩個人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和常理不符,沒有任何一個知識點或者科技手段能夠告訴翟醫生,該怎麽解釋出現在這二人身上的怪事。

那佰川似乎並沒有聽到翟醫生的話,所以保持了緘默。

翟醫生微微歎息了一聲,“希望那先生能得償所願。”

那佰川忽然轉過身來,看著垂頭喪氣的翟醫生。

“你隻需要做好分內的事情就夠了,其他的,有我。”那佰川說完後,走向了房門口。

“難得她出來放鬆一下,我這個老朋友應該好好陪陪她。”那佰川說完,從房間裏走了出去,留下茫然不知所措的翟醫生。

當那佰川來到薛顏所在的沙發旁邊時,薛顏已經不見了蹤影。端著一杯紅酒的那佰川四下張望著,卻仍舊沒能在人群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第二天上班,翟醫生比往常晚到了兩個小時。當他走進心理治療室時,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沙發靠椅上休息的薛顏。

薛顏似乎已經睡著了,並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

當翟醫生坐到沙發靠椅旁邊的凳子上時,薛顏卻睜開了雙眼。

“翟醫生早。”薛顏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淡笑著和翟醫生打招呼。

翟醫生的臉色僵硬了下,刹那後才回過神來,連忙笑道:“早,早。”

“你……還是要我對你進行催眠?”翟醫生沒想到那佰川把一切都料得這麽準。

薛顏的臉上仍舊掛著淡淡的笑意:“為什麽不?翟醫生當初說可以達到70%的恢複效果,我還沒得到這70%呢。”

薛顏的話,讓翟醫生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薛顏見翟醫生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翟醫生是不是昨晚玩得太累,還沒休息好?如果翟醫生還沒休息好的話,可以先休息兩個小時,等您休息好了,有精神了,我們再催眠也不遲。”

實際上,現在對薛顏催眠根本不需要耗費多少精神。翟醫生實在不好意思說休息的話,更何況,薛顏話裏的意思已經表達得非常明顯了,不管翟醫生有多累,她都會在這裏等著他來催眠。

不是應該薛顏感到害怕而逃之夭夭嗎?怎麽反變成他這個心理醫生怯場了?

“不用了,我稍微準備一下就可以開始了。”

翟醫生話音剛落,他的朋友們也都陸續到了。經過幾次催眠,大家已經培養出了足夠的默契,不需要多說什麽,就能配合得很好。

翟醫生正準備吟唱催眠詞時,薛顏忽然睜開雙眼,明眸如一灣山澗清泉。

“翟醫生,這一次可能要辛苦你了。”

薛顏的話意味著什麽,心理治療室的每個人都很清楚。翟醫生的心狠狠緊了下,“小顏,這麽做太……太危險了。”

薛顏卻很堅定:“我知道,開始吧。”

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都清楚薛顏想做什麽,她想去看其他被透明屏障封印的記憶。

薛顏堅持,翟醫生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好更謹慎小心地引導薛顏進入催眠世界。

當薛顏來到催眠世界後,她一步也沒停留,徑直往白雲籠罩的地方走去。

如果說以往的催眠是被動的,什麽畫麵呈現在薛顏麵前,薛顏就提取什麽記憶。但是這一次,薛顏想要主動去尋找那些被封印起來的記憶。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薛顏為此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薛顏雖然不知道那些被封印起來的記憶是什麽,但她知道,應該是和“地獄之眼”有關的。所以,她在心裏默想著“地獄之眼”。

薛顏的麵前出現了一幅畫麵,但畫麵零碎,像是本該完整的布片上打滿了巴掌大小的布丁。

薛顏並沒有在意這些畫麵,仍舊一心想著“地獄之眼”。

漸漸的,這些畫麵碎片融合在一起,最後呈現出完整的畫麵。

薛顏在催眠世界中尋找一個個壁壘,翟醫生則在現實世界中觀察著薛顏的變化。

已經夜裏八點了,薛顏仍然沉浸在催眠世界,並沒有蘇醒的跡象。

翟醫生眉頭越來越深刻,他很清楚,薛顏再留在催眠世界會對腦部神經造成不可逆的損失。

翟醫生的朋友們原本都守在一台台儀器麵前,眼看著時間越來越晚,他們也忍不住走到翟醫生跟前,開始擔心起薛顏來。

翟醫生從座椅上起身,蹲到薛顏的跟前。

“小顏,差不多就醒了,你這樣……太危險了。”

翟醫生的朋友們發現翟醫生說話時的語氣和平常有些不大一樣。

“小顏,我知道你怪我是那先生的人,所以你想一次就把想要的答案從催眠世界找回來。可是,你這麽做是會給自己帶來巨大傷害的。”

翟醫生的聲音很輕很柔,似乎很怕驚擾了薛顏。

翟醫生的朋友以及助手在內,都麵露驚訝。

翟醫生嘀咕完這些話後,發現薛顏已經睜開了雙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顏!”翟醫生以為薛顏出什麽問題了,用手在薛顏的眼前晃了晃。

薛顏的眼睛眨了眨,一雙明亮的眸子看向翟醫生。

“翟醫生。”

薛顏什麽事都沒有,翟醫生這才放心下來。

翟醫生的助手驚訝地推了推翟醫生:“薛小姐在沒有任何引導的情況下從催眠世界清醒了過來!”

助手這句話提醒了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他們臉上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薛顏。

薛顏平靜得多,她從躺椅上站起來,“我有點餓了,就不打擾各位了。”

說完,薛顏離開心理治療室。

直到薛顏完全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都沒有回過神來。

薛顏回到房間後,站在窗戶旁,透過淡墨色的玻璃看了出去。

卻城的夜,真的很美。霓虹把江水兩邊點綴成燦爛繽紛,偶爾還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女孩結伴走過。

這一夜,薛顏輾轉反側都未成眠,而翟醫生和他的朋友們也同樣沒有任何睡意,他們用了整整一個晚上來繼續之前對薛顏的研究。

薛顏身上所表現出來的一切不同都讓他們像發現新大陸了一樣,他們相信,解開薛顏身上的秘密,就能讓這個世界的催眠術前進一步。

黑夜無光,薛顏的房間留著一盞昏黃的燈。

午夜時分,薛顏從**爬起來為自己倒了一杯水。

薛顏忽然想起了什麽,走到了書桌旁,拿起電子筆在電腦上勾畫起來。

勾畫了半個小時後,薛顏在電腦頁麵上寫出了計算結果:71%。

翟醫生沒有說謊,他和他的朋友確實幫助她恢複了不低於70%的記憶。

另外29%呢?

薛顏把頁麵清空,重新計算起來。

薛顏的腦海裏浮現出在催眠世界看到的場景,一個又一個透明屏障。每一個透明屏障之後都有或激烈或古怪的聲音傳來,但因為有透明屏障存在,她並不知道屏障之後發生了什麽。

當薛顏把所有的透明屏障都想了一遍後,在電腦頁麵上寫出了計算結果:29%。

看著淩亂的計算數據,薛顏疲憊地躺在椅子上,她很累,卻沒什麽睡意。抬眼看向窗外,窗外一片安靜,似乎整個世界都已經進入了安眠中,唯獨把她一個人孤立出來。

*

當第二天的太陽從海那邊爬起來時,景老爺子坐著輪椅離開了天影門。

景老爺子這次出行沒有坐車,也沒有帶任何門徒在身邊,他就坐著黑色輪椅在街道上穿梭。

沒有人知道,戴著墨鏡的景老爺子是一個盲人,他什麽都看不見。他之所以能準確無誤地避開一切障礙物,是因為他那對靈敏的耳朵。

最終,景老爺子的輪椅在翟醫生的私人診所門外停了下來。

景老爺子似乎對翟醫生的私人診所一點都不陌生,輕車熟路地走入了大廳,上了最頂樓。

診所裏的醫生、護士都在各自忙碌著,他們似乎都沒有看見景老爺子。

景老爺子的輪椅繞過高大的綠植和一道玄關,停在一扇門前。

景老爺子的輪椅剛停下,房門就打開了。

“景老爺子現在不是應該去找那錕嗎?怎麽找到這裏來了?”那佰川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漠。

房門關上的刹那,景老爺子方才轉過頭來,取下臉上的墨鏡。

“我今天來……”

景老爺子顯得有些遲疑。

那佰川雖然從來沒正麵和景老爺子打過交道,但也從來沒見過他這麽遲疑、猶豫的樣子。天影門雖然落寞了,但景老爺子的名頭依然非常響亮。

“尤兒她恐怕沒幾天可活了。”景老爺子的聲音哽咽起來。

遲疑了刹那之後,那佰川才反應過來景老爺子所說的“尤兒”指的是尤沁雯。

那佰川淡淡一笑,“景老爺子,我和你們天影門的門徒都沒什麽往來,您剛說的這位我也不認識。”

那佰川把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景老爺子無話可說,隻能保持沉默。

沉默讓房間裏的空氣變得尷尬又壓抑,景老爺子的心也變得煎熬起來。

“尤兒……她想見你一麵。”

景老爺子艱難地抬起頭來看向那佰川所在的方向,猶豫了一會兒後哽咽著說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我們天影門的人。我也很清楚你和那錕之間的關係……隻是……”

景老爺子神情痛苦,“這是尤兒最後一個願望了。”

那佰川沉默了。

景老爺子當年威風八麵,天影門的風頭絲毫不落催眠大師雲集的“地獄之眼”。曾經風光一時的景老爺子,現在卻在那佰川這個年輕後生麵前狼狽懇求。

看著景老爺子痛苦、克製又哽咽的樣子,他想到了一個詞——老父親。

景老爺子並不是尤沁雯的父親,但他卻比尤沁雯的父親做得更多。

那佰川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陽光正好,偶有行人路過,也是一臉喜氣洋洋。如果不去想那些陰謀陽謀,世界似乎很美好。

那佰川微微歎息一聲。

站在那佰川身後的景老爺子小心翼翼地看著那佰川的背影,他猜不透這個年輕後生心裏是怎麽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