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萁有開著窗戶睡覺的習慣,馬驍基本不記得自己從前是不是有習慣開著窗戶睡覺,好像自從結婚以後,念萁的生活習慣就變成了他的生活習慣。好比開著窗戶睡覺,念萁這麽做了,他也就默認成他的習慣了,好比念萁喜歡在床頭放一杯水,夜裏醒來好喝,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也習慣在起夜之後,拿起那杯水喝一口才接著入睡。其它還有念萁喜歡側睡,馬驍在兩人不冷戰不熱戰不鏖戰的時候,也就跟著側睡,一手就總是搭在念萁的腰間。前胸貼著她的後背,她的後背總是熱熱的,融蠟一般貼著他的胸,讓他忍不住靠緊。

念萁的生活習慣一點一點侵占了他的生活空間,他卻茫然不覺。胸背相貼睡覺很好,那讓他覺得他是在被依靠著的,那也說明兩人這一天或是這一夜是相安無事的。沒人想變成刺蝟,在**張著刺,把眠床變成戰場。半夜喝水也很好,至少不會覺得渴。開著窗睡覺就更好了,清涼的夜氣透過薄紗窗簾飄進來,早上起床後起碼不會頭昏腦脹,因缺氧而昏昏不醒。

這個清晨和以前無數個清晨一樣,晨風總是清新涼意的,吹過輕紗的窗簾,拂到人麵上,風裏有白蘭花的香味,卻是念萁把那一水晶碟子的白蘭花移在窗台上,讓風送得一室的清幽。馬驍光著上身睡了一夜,胸前熱背後涼,慢慢涼意侵體,在晨風中迷迷糊糊地把一床單被蓋在身上,又覺得熱了,再扯下來,隻覺得煩躁不安,心裏焦渴,而止渴的方法隻有一個。

半醒不醒的,他的身體開始發熱,胸前念萁的背心卻恢複了正常的體溫,那讓兩人的感覺倒了過來。念萁在尋找熱源,她靠得更緊,讓馬驍的整個胸膛包覆著她,給她溫暖。馬驍卻嫌念萁的睡衣礙事,同時身上那條寬鬆的睡褲也不再寬鬆,褲腰上的鬆緊帶壓著了他的敏感點,讓他難受,他伸手便扯了,又脫去阻擋在他和念萁之間的障礙,重新側躺在念萁身後,略一轉頭,嘴唇便吻在了念萁的後脖頸上。

等馬驍徹底清醒,他已經就用這個姿式探身在念萁的熱源裏了。明明是覺得熱了,怎麽又向熱處去尋找解熱的法子?以毒攻毒也不是這麽個說法,馬驍睜開眼睛,眼前一寸遠的地方,是念萁雪白的後頸窩。他忍不住再一次親吻下去,輕聲問:“醒了沒有?”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念萁醒的,就像他不知道他是怎麽進去的,他隻知道他醒了,十分清醒地和念萁在清晨的曉風裏用最親密的方法在訴說著沒法用語言表達的思想——並且是第一次讓身體主宰了他們的思想。這個感覺如此美好,美好到馬驍懷疑,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不是他在用強,不是念萁在用計,隻是兩人在身體在得到一夜的好眠之後,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他們一直在尋求的一種自然狀態,因為是自然的,因此是美好的。美好到馬驍用溫柔的嗓音問他懷裏的妻子:醒了沒有?而念萁的回答是扭過腰擰轉身,回頭吻他的嘴唇。

念萁的身體有著他不能理解的柔軟,此時的她像一根麻花一樣的扭著,以腰為扭轉點,盡她所能地扭轉身來吻他。隻差一點點,就可以在枕上轉過來,和馬驍的臉相對,隻差一點點。

馬驍不是很明白念萁為什麽這麽喜歡親吻。在不多的兩次讓她動情的歡好中,念萁不是吻他的唇,就是在吻他的太陽穴,那個動作讓她十分吃力。她比馬驍矮了近一個頭,要吻上他的太陽穴,勢必要伸長脖子,抻長腰肢,盡力拉長她的身體,讓她的身體緊繃,讓她的體力消耗,很快便脫力。但這樣的緊繃卻是馬驍求之不得的,念萁的緊繃讓馬驍在緊窒中快樂得飛揚,那讓他更加貪戀念萁的身體。全然的投入,忘情的付出,念萁有讓馬驍快樂的法門,但有時她就是不肯交出來。正是這一點,讓馬驍恨她。他幾乎懷疑念萁是不是在用這個來拿捏他,好讓他就範,乖乖地做她的臣。

那不是馬驍願意的。因此他不肯吻她,他很少在親昵的時候吻她的唇,那像是表達得太多,投降得太徹底。他願意吻她的脖子,親她的胸口,那隻和欲望有關,與感情無涉。當念萁仰起脖子來親吻他的嘴唇時,他也回吻,也輕啄,也和她唇舌相纏,當念萁吻他的太陽穴時,他就不是太明白了。太陽穴不是敏感區,吻那裏,他並不覺得動情,對楊念萁這個愛好,他真的不懂。以他和前任女友以及前前任女友的交往中,那兩人好像也沒這個愛好,他隻能當是她的個人怪癖。

這個清晨,有著吻太陽穴僻好的楊念萁以不可思議的柔軟扭著腰肢回頭吻他,隻差一點點,就可以夠得著馬驍的嘴唇。一夜的熟睡讓念萁的臉粉嘟嘟的,嘴唇也嫣紅如櫻桃,看得馬驍真的動了情,不假思索地要幫一幫她的忙。他微微傾起上身,側過頭,吻了下去,那兩片櫻唇柔軟到顫抖。

念萁反轉手臂勾住他脖子,讓他吻得更深。但馬驍的身體不是念萁的身體,他沒那麽好的柔韌度,他隻側著腰堅持了一小會兒,就覺得使不出力,於是他直了直腰,嘴從她的唇上往上滑,再停住,就正好停在念萁的太陽穴上。

這一瞬間,有一個詞襲上了馬驍的腦中,跟著一閃而過。馬驍心裏**了一下,像是悠空了一拍,又像是什麽重要的東西沒有抓住,那讓他驚慌。是什麽東西這麽重要,重要到抓不住就心慌?馬驍怕找不回來,怕這一生就這樣錯過,他往來路找去,一點點回憶,在什麽地方丟了。剛才他做了什麽,以至有這樣的靈台清明的時刻,讓一種靈感闖進他的腦中?

他再傾身,從念萁的唇開始吻起,沿著剛才的路再走一次,慢慢再一次落到念萁的太陽穴上,那個詞再次**悠回來,撞擊在他的心上,撞得他胸口發悶,好半天才辨識出來,那個詞叫疼愛。

他怕弄錯了,就再試一遍,仍然不能確定,就試了又試,試到他百分百地肯定,試到他不敢否認,試到念萁嚶嚶嗯嗯地呻吟,他才驚覺。確實是疼愛啊,隻有百分百的從心裏想要疼愛一個人,才想親吻他或她的太陽穴。那是人身上最危險的地方,那是生命的死穴,卻又那麽昭然地放在最明顯的地方,一左一右,而靈魂之窗戶就守在它的邊上,從生命到靈魂,不到一寸的距離,卻是咫尺天涯。

馬驍輕嗚了一聲,把嘴唇從她的太陽穴上移開,吻在了她的眼皮上。念萁的眼睛太明亮,裏麵流露出太多他不明白的東西,他不敢看,隻有吻得她閉上。心柔軟得化成了一片水,原來是在疼愛啊。

他把她抱得更緊,卻不想說什麽。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說不出,那就做給她看。他吻她的眼皮,吻她的太陽穴,吻她的嘴唇,吻得她喘不上氣,他也使不上勁,手上鬆開她的腰,退出來,再換作從前麵進入,這才覺得塌實了。

念萁的臉因這一場清晨的歡愛更加紅潤,她在平複了氣息之後才含羞帶嗔地說:“大清早的……”馬驍帶著幾分得意說:“星期六。”念萁便不說話了,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裏。馬驍的手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過了好一陣兒才察覺到什麽,說:“你的熱度一點都沒了。”念萁嗯一聲,想說什麽,卻也不說了,隻是把頭在他肩窩裏埋得更深。

馬驍拉過早被他扔在一邊的薄被,蓋在兩人身上,心裏也明白念萁的熱度去了哪裏。給她足夠的疼愛和溫柔,讓她感覺到她是在被疼愛著的,她才會完全打開她的身體,從心到身都會放軟。沒有對抗,何來積聚?不用敵對,何來緊張?放心,才能放鬆,心靜,自然清涼。楊念萁的身體不說謊,她一直在明明白白講清她的感受,就看馬驍是不是懂得,或是願不願意去懂得。

以前的馬驍是不屑的,他懶得去做這樣的心靈對話,那太吃力。但時間和挫折教會了他什麽是值得,什麽是不值得。什麽是必須去爭取的,什麽是必須去麵對的,什麽又是必須要付出的。耕耘與收獲,從來都是牢牢鎖在一起的,種了什麽樣因,便結出什麽樣的果。

過了很久,念萁才低聲咕噥說:“還好。”馬驍用手抬起她的臉,用不相信的口氣問:“隻是還好?”念萁又紅了臉,說:“我說的是還好是安全期。”馬驍哦一聲,要想一想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這一個早晨,從頭至尾,他都沒有想過安全套的問題。他忽然覺得多餘,什麽凸點的螺旋紋的,什麽草莓的葡萄味的,全是多餘。連套子都是多餘。

馬驍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後仍然不想忍,他說:“你吃藥吧。不是我不想負這個責任,隻是我不想煞風景。要是因為那個誤了事,或是壞了事,你說怎麽辦?”

念萁又把頭藏進馬驍的懷裏了,然後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噯,好的。”

當念萁說“噯,好的”的時候,馬驍覺得,這是她最可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