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了,念萁的工作忙了一點,下班再不能早走,等她下班了,又是乘車的高峰時段,每天在公交車上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一倍,坐上車也沒有位子,一路站著回到家,回到家就累得不想做飯。婚前她住在父母家,一來離學校近,二來回家有現成飯吃,這個問題倒不是很突出。現在她和馬驍的家離她的學校有一定的距離,而馬驍的公司在地鐵附近,回家時間有保證,便攬下了煮飯洗菜的活兒。

這個城市的男人有做家務的優良傳統,西裝筆挺的白領男士回家的時候拎一袋子蔬菜,沒人會嘲笑,相熟的人在樓道或是電梯裏碰上了,還會問哎你這條魚打算怎麽做?是清蒸還是紅燒?胖頭魚啊?那做個魚頭粉皮湯蠻好。這個說我老婆不喜歡粉皮,我買的老豆腐,做魚頭豆腐湯。另一個就說那要多放點胡椒,再加一把細香蔥,湯熬得雪白,也蠻“嶄”的。到了門口,又客客氣氣地說再會啊。馬驍就這樣在樓道裏也學了幾個菜式。

念萁想起那句著名的“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來就忍不住竊笑,她是沒有靠抓住男人的胃來抓住了馬驍的心,反倒是馬驍通過程咬金的三板斧菜式抓住了她的心。馬驍這一陣兒早上去買早點,晚上又做晚飯,徹底把她俘獲了。早上念萁要起來熬粥,馬驍會說多睡一會兒,我去買早點。他不會提早四十分鍾來熬粥,但他會提早十分鍾去買早點,那還有什麽可說的?一顆心早就融化成了糯米做的寧波湯圓。馬驍在她耳邊問你要吃什麽?念萁就閉著眼睛背菜單,豆漿、雙釀團、酒釀糕、豆沙饅頭,每天換一樣。她不會說隨便,她知道隨便兩字是最折磨人的,隨便就是什麽都不好,讓人無處下手。以前她問馬驍晚上想吃什麽,馬驍說隨便,就很讓她抓狂。於是她幹脆明確地指明,馬驍買得樂嗬,她吃得高興,大家都滿意。因此她雖然閉著眼睛,心思卻是在轉的,每天要翻那麽多花樣,也是件難事。

兩人在吃晚飯的時候開始交流彼此的工作,念萁說下一個學期學校打算幹什麽,馬驍說又是大學生畢業的時候,公司招新人,他正好有空,就被抓了差,去招聘會了。說起招聘會上的見聞,馬驍說:“有個規劃師的職位,來應聘的居然有三個碩士,還有一個博士扔了簡曆。學曆現在真不值錢,海歸起薪才三千。”

念萁說:“我還想回去讀個碩士呢,我的學曆也真不算高。”

馬驍就警告她說:“你可以了啊,你去讀碩士,我一個人在家裏幹什麽?”接著又說:“有應聘者根本不知我們要的是什麽,就說,我就想進這樣的大公司,因為會獲得正規係統的培訓,這樣起點很高,將來也可以有比較好的發展。我都不知道跟他說什麽。人力資源部的人有一套委婉的說辭,我沒背熟,對著他們充滿希望的臉,都不忍心說不。可是讓人有虛假的希望,也同樣是殘酷的。我沒法做這個工作,我還是對著數字比較好。”

念萁一直知道他與人交往有困難,現在才發現,他原來是個心軟的家夥。這個軟心腸的家夥白長了一個高大的身材和凶巴巴的臉,於是他就隻能像《綠野仙蹤》裏的獅子一樣,假裝很威武,他的紙老虎假獅子樣兒很是唬了她一陣兒,等她在心裏戳穿他的假象時,才明白他的雄心是要她來安放的,就像獅子的雄心是由小多蘿西來安放一樣。他在餐桌上講他的工作,講他的成績,其實是在抖他的獅子鬃毛,但一不小心就會暴露他的軟肋。念萁不會扒開他的鬃毛點他的癢癢肉,她隻是很柔弱地歎她的哀愁。

馬驍繼續說:“有個小姑娘是個很神氣的女生,長得很漂亮,就是有點傲氣,成績很好,托福考了六百多。”看看念萁的臉色,朝她搖搖手指說:“小楊老師,成績好不能說明一切,你有七個A就算比我大,但我們不是打‘大怪路子’,愛司多了沒有用的。”

念萁笑得差點把飯噴出來,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看過《魔戒》沒有?最後人皇阿拉貢向四個哈比茲行禮,全剛鐸的人都向這四個小矮人跪下,四個矮人雖然矮,但齊簇簇的站著比人類高多了,很好看。”

馬驍聽不懂了,問:“怎樣?”

“那就是一把四個小三子啊,是炸彈啊。”念萁一本正經地說:“所以雖然阿拉貢是KING,阿爾雯是QING,幹豆腐(甘道夫)和薩茹曼是大小怪,但‘有對不怕小’,單個的愛司如何是一把炸彈的對手?”

“小楊老師,我以前沒發現你是這麽具有搞笑天賦,你是不是常上聯眾打紅心大戰?”馬驍說。

“我有待你發掘的優點和長處還有很多,隻不過埋得很深,你沒發現。”念萁虎著臉說。

馬驍說:“要不要吃完飯我們來發掘一下?”

念萁紅了臉啐道:“洗碗去。”

其實他們並不是所有時間都這麽有情有趣,馬驍有時會在盯著電視機出神,念萁裝著不知道,一邊看書一邊看電視,還一邊管著洗衣機。馬驍發了一陣兒呆,就會來吵她,問:“你到底在看哪一樣?看書就別看電視,把遙控器給我。”搶了遙控器一個一個挨著換台,多半會停在體育頻道,看著遊泳錦標賽就會說:“我要去辦張卡,一周遊兩次泳去,不然我的褲子都要緊了,現在皮帶已經往後移了一格。你要不要去?”看了大師杯就說:“我們訂個場去打網球。”

念萁搖頭說:“我不會遊泳,也不會打網球,你自己去吧。聽說男士們在婚後體重都會上漲十公斤,恭喜你,離這個指標不遠了。”

馬驍瞅她一眼,“那你平時都幹什麽了?這個也不會那個也不玩?”

“你說呢?我現在怎樣以前也怎樣。”

“對了,你不是會彈古箏,你的箏呢?”

念萁苦了一下臉,“扔家裏了,因為忙著和你壓馬路談戀愛結婚,隻上了一個班的課,現在要學,還得重新撿起。”壓馬路談戀愛結婚,說得可真是好聽,很像那一回子事,但兩人都知道,馬路是壓了,但沒有談戀愛。

馬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早點睡吧。”

念萁說:“好的,等衣服洗好,我晾了就睡。”

“我去取出來。”

念萁晾好了衣服,馬驍關了燈,抱著她回臥室。這一陣兒馬驍在**耐心很好,慢慢地培養起念萁的熱情,前戲綿長而慵懶,讓念萁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的狂熱卻不見蹤影。雖然念萁隻有過馬驍這一個男人,但男人對你心心念念,還是心不在焉,卻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念萁不知道馬驍心裏在想些什麽,但她估計和那天偶遇的景天有關。

一般人會想,一個孕婦,還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對男人有什麽吸引力?那不是讓所有男人都避著走的嗎?但念萁已經知道馬驍是個什麽樣的人,就知道馬驍不一定放得下那母子三人。初戀情人對女人是刻骨銘心,對男人一樣具有殺傷力。如果這個初戀情人還是**情人呢?

念萁以前沒有想過馬驍在她之前有過什麽女人,到了哪一步,他們開始時候的不和諧,讓她不會往那個方向去想。雖然念萁讀書好,會編故事會說笑話,但在這種地方天真得近乎可恥,要到最近,她才會懷疑,馬驍以前有過什麽戀情,有過多少女友?但她永遠不會開口去問,過去的就是過去了,要緊的是將來。她才是他妻子不是?照馬琰的說法,老婆這個名號是仙道的神符,祭出來,是可以退散妖魔鬼怪的。

那天馬琰問,馬驍有什麽好?你是真愛馬驍?他哪一點打動你,讓你覺得你是在愛他?

念萁在心裏一一列舉馬驍的好處:為人塌實肯幹有上進心,工作努力負責不怕吃苦,家庭清白自身端正,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再加上有房有存款,就是標準的相親男士的好招牌。但這些都是外表唬人的東西,沒有一條可以說明這個人是不是適合做丈夫,是不是一個值得交心的人。愛一個是愛他的內心,愛他哪一點打動你。那馬驍什麽地方什麽時候打動了她楊念萁?

是在電梯裏對她的嗬護?是在青島海邊晨風中對她微笑?是他每天早上為她買早點?不,這些都是溫馨的時候,但真的讓念萁心痛他,心痛得抱住他安慰他,是他沮喪地說:你殺人用軟刀子,殺人不見血,我敗給你。

原來她在為他痛苦的時候,他比她還要痛苦。他攻略的是她的身體,而她淩虐了他的心。他沒有說他在為她傷心,但確確實實她傷了他的心。

男人丟盔棄甲徹底認輸,女人抗拒不了這樣的**,除了愛上他,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作者按:“大怪路子”,流行在上海的一種撲克牌玩法,可以四個人玩兩副牌,叫“中怪路子”,也可以六個人玩三副牌,叫“大怪路子”。有三副牌打,一手抓七個“愛司”七張“將2”的機會還是很大的。學校也好,報紙體育副刊也好,社團也好,經常舉行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