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馬驍真的開了車又走楊公堤一段,一邊用最慢的速度開著,一邊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語:“風景很好,風景這邊獨好。”念萁不理他,轉頭看著窗外,一邊咬著嘴唇嗤嗤地笑。馬驍神氣活現地說:“風景好不好?”念萁說:“好,很好,真美,不錯,讚一個,極佳,哇,入詩入畫。”
馬驍聽得牙根癢,又忍不住隔著坐位伸手抓抓她的後頸,一時多手就滑進了領下,在她背後摸了一下,皺著眉問:“你怎麽背心又出汗了?有沒有熱度?你吃一粒散利痛吧。”
念萁仍然臉朝著窗外,背對著他,不說話。馬驍聲音不由自主就高了兩度,問她:“你聽見沒有?”念萁戴上那頂棒球帽,把手臂擱在搖下玻璃的車窗上,伏下身子看外麵的風景。馬驍有點不耐煩地說:“把頭和手拿進來,注意安全,你沒坐過車啊。”念萁還是不理他,馬驍急了,扳著她的肩把她拖進來,一邊按下車窗鈕,升起了玻璃。念萁扭了扭肩,想掙開他的掌握,馬驍死死地抓著,不肯放手,這一掙一紮的,車子就開始走之字型,後麵的車本來就嫌他們的車開得慢,這一下更是鳴號示警。念萁聽見喇叭聲才不鬧了,馬驍也把車子開回到正常的速度。
楊公堤風景確實很美,一邊是長在淺水沼地裏的水杉柳杉池杉,一個一個小洲一樣的泥墩子,杉樹們都長得筆直地被水滋養得泛著綠意,小泥洲被青苔和低矮的地被植物覆蓋著,有一點濕地的景觀。一整條路上都是這樣的風景,車子行在堤上,有開進畫中的錯覺。八月,時序上已經入了秋,潮濕的樹下開著淡粉紅的忽地笑和花瓣上閃著熒紫光的幻景花。早上的氣溫不高,車裏沒有開冷氣,但關上車窗又覺得悶,氣壓偏低,也許會下雨。
念萁說:“你把窗戶打開,我不伸出頭手就是了。”
馬驍按一下鈕,車窗玻璃慢慢降下,馬驍說:“你不鬧別扭了?肯聽話了?你說說,剛才又是為了什麽?你不天天鬧一次,就不開心是吧?昨天說我逼你上車,今天我又沒逼你幹什麽你不樂意的,我好好地提醒你吃藥,又哪裏錯了?你說出道理來,是我的錯我道歉,是你的錯,你道歉。大家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你還是學校裏的老師,不以理服人,隻會鬧別扭,算什麽本事?”
念萁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開口也不是道歉,也不是講理,而是質問他:“你就覺得你一點沒錯?”
“沒有。”馬驍幹脆利落地說:“你以前是個很講道理的人,怎麽現在變得這麽小氣?動不動就給我臉色看,你真長本事了啊?”心裏說,還不都是我慣的,慣得她無法無天的,有時真恨不得把她鎖在**算數,她也隻有那個時候最乖,不,還有做飯的時候,鎖著就沒法做飯了,還有,坐在自己身邊或是腿上說一些風花雪月的時候,還有專心做事的時候,全神貫注看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十指翻飛的時候,看書看到有趣的地方會微笑的時候,一邊看電視一邊疊衣服的時候……這麽一算,乖的時候也不少了,不過一鬧別扭,那些乖的時候都被忘記了,隻讓人覺得心裏煩燥,這個時候隻有一個念頭:又怎麽了?
念萁氣得胸脯起伏,磨了一會兒牙,才說:“你不管什麽情況不管什麽時候想伸就把手伸進我衣服裏,就不算錯?上次在你姐姐麵前是這樣,剛才又是這樣,你讓人怎麽看?讓人看見了怎麽想?”
馬驍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說:“上次是在家裏,剛才是在車裏,又沒有外人……”
念萁也提高了聲音質問他:“沒有外人?那你姐姐不是看見了?那路過的車子不是看見了?要怎樣才算被人看見?”
馬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是我錯了,我道歉,下次我會注意的。可是你一開始就好好說不就完了?至於要發脾氣嗎?”
念萁聽他道歉,怒氣消了一點,聲音也放低了,“我不發脾氣,你當我是在跟你撒嬌呢。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上次我說過不要這樣,你不是又犯了?你有把我的話當真過嗎?”
馬驍想,我還真沒把上次那事記在心上。女人真是麻煩,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記得,過了幾個月都會翻出來找舊賬,時不時的會想起來嚇一嚇人,牽頭皮要牽一輩子,隻好敷衍說:“好了好了,我都道歉了,你還要怎麽樣?我知道你是老虎不發威,我把你當成了病貓,其實你就是一隻母老虎。我說,”他這才想起來了,兩人因什麽事吵了這一架,“你到底是老虎不發威還是真的是病貓?你是不是又病了,要不要吃一粒藥?你老是這個樣子,三天兩頭的發一下熱,弄得都像是我害的,你是不是故意的?”心想昨晚不是挺好的嗎?開始很好,過程很好,結束也很好。哪兒哪兒都好,好得不得了,是少有的好。所以剛才才會摸她脖子隨勢把手放進了她的衣服裏,這不是還在繼續著昨晚的餘溫嗎?誰知就觸到了她的底線,馬上就反臉不認人了?
念萁又不高興了,說:“你故意一個我看看?我沒病,就是體溫有點偏高,我的體溫一向比你高半度,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有,今天早上我發現我那個來了,所以有點發熱出汗。不過吃一粒散利痛也不錯。你把你買的藥都放哪裏了?”
馬驍哼了一聲,說聲真麻煩,用下巴指指置物箱。念萁打開來,裏頭是一個印有藥房名字的塑料袋,拉開來一扒拉,裏頭果然是他說那些藥,散利痛芬必得、驅風油薄荷膏、十滴水藿香水,夏天出門的必備藥都有,一時感動,擠過去抱住他肩膀就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聲謝謝。馬驍被她忽喜忽怒的搞得不知該生氣還是該隨她去,便說:“過去過去,靠這麽近幹什麽?當心被人看見。”念萁笑嗔一句說:“小氣。”馬驍說:“就你可以想親就親?我摸摸就不行?你有貞操要維持,我也有節烈要保護,不能任人調戲。男人也是有麵子的。”
念萁正喝水吃藥,被他這個男人的貞操節烈和麵子問題窘到了,撲嗤一聲就噴了他一臉的水。馬驍怒視她一眼,說:“這一下你肯定是故意的。”念萁忍住笑,抽了麵巾紙給他擦拭,一邊說對不起,我還真不是故意的。這樣子多損我假淑女的形象啊,我好不容易才維持下來的。
馬驍聽她語氣古怪,說這話又是什麽意思?你別栽贓陷害,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念萁說:“你昨天說的,你說‘你幹脆罵我是蠢驢得了,何必繞著彎子不罵,以維持你的假淑女形象,我都替你累得慌。’你說過沒有?”馬驍再一次無言以對,隻得說:“我投降,我認輸,我從今以後再不和你比記憶力,比道德感,比純潔度。誰比誰是小狗。”末了為了加強效果,還叫了兩聲汪汪。
叫過之後他就後悔了,不該提什麽小狗,更不該學什麽狗叫,這不是自己下了圈套讓自己去鑽嗎?景天的事本來他就心虛,她要是問起來,他隻有死咬著不承認,可是欺騙她也不是他想的。夫妻兩人鬧點剛才的小別扭不要緊,還增加情趣,可是牽涉到前女友,就沒有哪一個妻子會不多心。
正擔心念萁會問他景天的事,念萁卻說:“唉那邊有個奎元館分店,我們去哪裏吃早飯吧。他家的蝦爆鱔麵很有名氣,我記得張愛玲在一篇文章裏提到過,說她五十年代初來杭州找一點資料,就在奎元館吃的蝦爆鱔麵,但她喜歡吃的麵是湯多麵少,麵要少得隻有一筷子那麽點,於是就喝了點湯,吃了點蝦爆鱔,就放下了筷子,對麵的一個勞動大姐看她這麽浪費,就很鄙夷地看著她。她好像說幸好是走了,不然三反五反的時候,這肯定是一條罪名。”
馬驍把車子停在店門口,說:“你的記憶力真好,我甘拜下風。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看了都記得,你的腦子已經沒有空閑的地方了吧?那好,你要一碗蝦爆鱔麵?我要一碗什麽呢?”站在收款台前研究著牌子上掛著的麵的澆頭的名字,再不提一句小不小狗的話。
念萁說:“蝦爆鱔麵是我給你點的,我就要一碗片兒川。”馬驍看一眼價錢,說:“蝦爆鱔二十,片兒川才八元,你沒有必要這麽溫良恭謙讓的吧?”念萁說:“你那碗麵除了麵就是肉,我才不要吃。片兒川裏有筍片和青菜,我喜歡。”掏出錢包來買了籌子,兩人找個位子坐下,馬驍說:“蝦肉也算肉?鱔絲也算肉?”念萁笑問:“難道隻有豬牛羊肉才算肉?”馬驍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說你為什麽不吃肉,原來是怕吃了自己的同類。豬牛羊肉,重點是在這個羊肉上。”念萁白他一眼,又提起手來看一看指甲,馬驍馬上說:“說歸說,不許動手。”念萁說:“誰動手?我不過是覺得我該修指甲了。”
兩人努力說笑,插科打諢,誰都不想去提有風險的話題。馬驍不提,是心虛,那念萁不提呢?難道真的是為了不想當小狗?馬驍覺得念萁太過乖巧,她可以發發小脾氣使使小性子,跟他撒撒嬌,也可以閉口不談她任何不想觸及的層麵,她不會真的倒捋他的獅子毛,她十分確定哪些是她不想去踩的禁區。馬驍想不知這樣的乖巧是好還是不好?他是少了一些麻煩,可是也沒有了和她毫無芥蒂坦呈相對的機會。她不想在心頭有一條刺,可這樣那條刺就擺在他的心頭了,他會一直覺得虧欠了她。
他記起她昨天晚上說的,她說,馬驍,你是個壞人,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我要你欠我的,欠一輩子。她說這話,原是許下了一生都要廝守在一起的諾言,可是也定了他的罪。他欠她的,他欠她一個完美的蜜月,他欠她一個溫情的新婚,他欠她那麽多次的發熱高燒,以至她背心一有汗他就心驚膽戰。馬驍想,既然是這樣了,他就用一輩子來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