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驍想找個人談一談,想來想去找不到合適的人。本來馬琰會是個很好的聽眾,但馬琰要是聽了他的煩惱,肯定會三天三夜睡不著覺,又是要擔心念萁,又是要安慰自己,她身在幾萬英尺外,白擔心又使不上勁,還是別給她添麻煩了。知己的男性朋友?馬驍也覺得不合適,這種煩惱,不是身在其中,男人是不會理解得了的,何況又會牽涉到班正的隱私,他的朋友和班正的朋友交叉的居多,他怕不保險。後來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前女友,那個思想另類,作風前衛的女人,那不是最好的聆聽者?

要是換了別的女人,又是這樣的煩心事,那是怎麽也不能和前男友交談的,但這個女人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馬驍這一點上十分確定。他撥了她的電話,問她有沒有時間出來聊一聊,要是不方便,在電腦上聊也可以。馬驍不太喜歡網上聊天這樣的方式,一是嫌打字麻煩,二是覺得人躲在了顯示屏的後麵,有多少真誠還真值得懷疑。

前女友在電話裏說,行,我們就約個時間吧,我知道你不喜歡指聊。你說個時間地點,我看我這邊行不行。馬驍說感謝感謝,就在我們以前常一起喝咖啡的小店吧,就下午兩點,我溜出來一會兒,你看行嗎?前女友說兩點半吧,那之前我有個客戶要做個訪談。

馬驍說好,那就下午兩點半。到了時間,他已經坐在咖啡店裏了,要了一杯摩卡,等著前女友。窗外下著雨加雪,路上泥濘難行,行人都匆匆的,有人打著傘,有人把大衣、防寒服、呢外套的帽子翻上來罩在頭上,窗上貼著白色的六角雪花和紅臉的聖誕老人,聖誕已過,轉眼這一年就要過去了。

他想著這一年他都幹了些什麽,如果要寫個生活年終工作報告,是不是可以打個良?這時有人敲敲桌子,他抬頭看,見前女友用一貫超然物外的臉色看著他,卻不坐下。

馬驍馬上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等她往下坐了一半,再把椅子往前送半尺,好讓她坐得正正好好,舒舒服服,又把她手臂上抱著的大衣接過來,疊一疊折起來搭在椅背上,坐下後向服務生拘招招手,問前女友,“你喝什麽?還是黑咖啡,不加奶和糖?”

前女友卻搖搖頭,說:“給我一杯冰水,加一片檸檬。”馬驍朝服務生點點頭,說:“檸檬冰水,再加一份聖誕曼越橘芝士蛋糕。”前女友等服務生走後,手撐著下巴,打量一下馬驍,說:“你這一年變化挺大,怎麽樣,婚姻生活好嗎?你看上去像是適應得不錯,但看眉宇之間,又凝結著一團鬱氣。怎麽,遇上麻煩了?”

馬驍不先說麻煩,而是問:“你從那一點看出我適應得不錯?你不是說我臉上有鬱氣嗎?這不是互相矛盾的?”

前女友摘下眼鏡放在桌子上,說:“眼鏡片子在外麵是冷的,進來遇上暖氣就有霧了。”看著眼鏡片子,等上頭的霧氣慢慢消失,說:“你從前不會為我拉椅子掛衣服,現在這一切做得這麽順手,可見是婚姻生活改造了你。你會改造得這麽徹底,那一定是對方的能量強過你,你才會這麽心甘情願被改造。由此可知你是適應得很好了。像你這麽棱角分明的人,可以成為一個這樣圓通溫和的人,我是真的對這個小姐有興趣了。怎麽樣,如果我猜得沒錯,還是上次那位完美小姐吧。從你的樣子看那位小姐,可見真是一個完美的個案。”

馬驍聽了嗬嗬笑起來,說:“是,還是上次那位完美小姐。就像你說的,完美不是什麽都比人家強,而是有一個比較高的水平值,我覺得她很完美,我在婚姻這個圍城裏住得很舒服。謝謝你當時的建議,也謝謝你今天肯出來。”

前女友說:“謝謝你肯來找我說說心裏話。我一直認為男女就算做不了情侶,一樣可以做朋友。有時情侶的身份阻礙了朋友向深層次發展的機會,情侶其實是要不得的,要做情侶也隻能是純情侶,不能共同生活。這是最要不得的。你怎麽能在沉思冥想的時候,忽然被對方說超市食用油減價,要不要去搶購一桶這樣談話打斷呢?”這時她的檸檬水和曼越橘蛋糕送上來了,她先雙手合什默禱了半秒鍾,才拿起叉子來吃蛋糕,吃一口,喝一口水。

馬驍帶著點溺愛的心情看著前女友一心一意吃蛋糕喝淡檸檬水,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一種天真純粹的氣質在裏頭,水晶般透明的靈魂像她要的檸檬冰水一樣的清澈幹淨。馬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麽他的三個女人如此不同,卻先後讓他鍾情。現在他明白了,那就是三個女人都有一種純粹幹淨的氣質,景天如火,前女友如空氣,而念萁像水。火會燃燒掉一切雜質,那些年少衝動的不寬容不厚道的都會被她的火燒光,她要的是她丈夫那樣的直白的愛,可以為了她與家人決裂,可以把愛她的宣言當作家族企業的招牌掛在大樓的頂上。馬驍自問做不到,那麽可以與她同度一段少年時光就是他的幸運了。而前女友像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透,她的思想境界他從來達不到那個高度,但她懂得欣賞他的優點,這就是空氣的肚量,她給了他的足夠的自由度,隻有空氣才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但空氣也是自由流動的,她會選擇她願意去的地方。她選擇了,放開了他。在他的少年和青年時期能夠和這樣兩位傑出的女性作朋友,那是他的幸運。

隻有念萁,那是水一樣的柔情和水一樣的無處不在無孔不入,隨形成勢,涓涓潤潤,默默地改造了他。水滴石穿,從來隻有水有這樣的柔韌勁,可以切割高山,衝擊峽穀,改天換地。但水看上去卻是沒有殺傷力的。掬一捧水在手心,看見的隻有自己手掌的紋路。

馬驍看著前女友吃完蛋糕,才開口問:“你的蜜運怎麽樣了?”

前女友摸出手帕擦擦嘴,說:“我們分開了,然後一天見一次,這樣就老想著明天還能見到,心情就總是愉快的。保持愉快的心情,才能自由地呼喚,我現在找到了最佳的相處方法。”

馬驍想要是換了我,我肯定受不了每天去念萁家等她打扮好了兩人約會一樣的見麵,所以他這個人隻適合結婚,不適合談戀愛。隻適合念萁,不適合眼前這位事事要求至高至純的女人。他笑問:“那他受得了天天來來去去?”

前女友抬臉一笑,說:“他在我對麵租了間房,我們現在是鄰居。”

馬驍一愣,哈哈大笑,說:“這個方法不錯,我怎麽沒想到?看來你真的找到了最適合你的人了。”

前女友說:“嗯,沒錯,這個也要心靈契合才能做得到。你有什麽問題,我可以幫你分析一下。”

馬驍這才想起今天約她的目的,沉吟了一下,說:“我先問一個別人的案例吧。我有一個朋友,他犯了個錯,和另一個女人生了孩子,他太太盛怒之下和他離了婚,他非常愛他的太太,但他又舍不得他的孩子,現在痛苦萬分,不知怎麽辦才好。”

前女友好奇地問:“是為了這個孩子要和孩子的媽媽結婚嗎?”

馬驍說:“看來是,他不想孩子被人罵是私生子。”

前女友從包裏拿出一個筆記來,飛快地記錄,然後拿著鉛筆敲著橡皮頭說:“這個男人其實是對他的婚姻有了倦意,才會有了這樣的行為。但他的道德感和習慣性命令他暗示他不是這樣的,他愛他的妻子,他的痛苦是他的武器,他拿了這個武器命令別人為他讓路,但因為這個武器是痛苦,就為他贏得了道義和同情,比如你。他的痛苦是真痛苦,但痛苦的表麵和痛苦的深層不是一個原因,這很具有麻痹性和偽裝性,他的道德感和責任感束縛了他,他還將要痛苦一陣,我替他的妻子慶幸,她脫身得早,她可以解脫了。一男一女的關係其實是很脆弱的,如果有一方鐵下心不想維持,那感情就是冬天早上馬路上的那一層薄冰,委實不堪一擊。”

馬驍聽了之後沉思半晌,說:“你說得很有道理。那我想說的是,如果男女雙方之中,有一個老是覺得對不起另一方,欠了對方的,欠得還不上,會不會因此壓力太大,而想選擇放棄?你剛才說的,如果一方鐵下心不想維持,是真的隻有分開嗎?”

前女友放下鉛筆,凝視他的眼睛,然後說:“你遇上這個問題,為什麽不和你的妻子談呢?”

馬驍垂下頭,“她不會和我談。她固執起來,就是冰凍三尺的深淵上的冰,電槌也不要想打得破。”

前女友笑說:“那就讓她欠得更多,多到她不敢說不還。”

“不,那樣她會崩潰的。她的崩潰方式很殘忍,她會傷害自己。”馬驍搖頭說:“不是一般那樣的傷害,什麽拿把刀片割割手腕,吞一把安眠藥,她不做這樣的事。她隻是透支她的體力,拿來發燒出汗,她總讓我想起武俠小說裏的練邪派武功的人,什麽流一滴汗就少一分功力,吐一口血就少一點內功。”馬驍說到這裏,才悚然心驚,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因為他開始時的漫不經心,對她漠然冷淡,她才透支她的體能,盡一切辦法讓他愛她,然後心力憔悴,以至成了如今的局麵。像武俠小說裏那些短命的短命、早死的早死的人。像默寫九陰真經難產而死的黃藥師妻子,像為了得到金世遺不惜拿命做賭注的厲勝男,像用自己性命換取情人性命的程靈素,這些偏執的女性,全是因為“求不得”而殞命。佛說人生七大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憎癡、怨別離。

馬驍想,為什麽當初我願意娶她,卻不肯愛她?她那麽敏感的人,我愛不愛她,她從來就是知道的。如果兩人是因為相愛而結婚,那她就不會一次次因他的無情而受傷,某種意義上,他們的孩子是由於他的薄情才不能有機會存在。不是她欠他一個兒子,是他欠她完整的感情世界。

馬驍站起來,對前女友說:“謝謝你今天肯出來,你的話讓我茅塞頓開。再見,下次有機會我們再談。”快步走到賬台前,付了賬,又回頭朝前女友點點頭,前女友帶著滿意的笑容看著他,像是在鼓勵他。

推開門走進雨霧裏,城市裏馬路窄而擠,一輛輛車一寸一寸地排隊挪動,人行道上行人行色匆匆,人挨人人擠人,傘撞著傘,但人人麵孔麻木,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冬雨下連神情都是凍住的,鼻子尖發紅,口裏呼出白汽。街上太冷,人們隻想快點逃回溫暖的家裏,讓凝住的血液流動起來。

馬驍往公司走,他在街上被逆行的人流撞得行走不快,花了三倍的時間才走回去,還沒到下班的時間,他不是自由人,雖然想見念萁,但也隻能回到格子間裏,忍著刻板的辦公室生涯。他想打電話,一想這個時間她還在上課,隻得拿出手機來,艱難地一個拚音一個拚音地輸入,然後變成一行字:念萁,今天我們相識一周年。按了發送鍵,等著短信回複。稍過一時,手機震動,他打開來看,那回複是這樣一行字:馬先生,認識你真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我們還在上次見麵的咖啡店裏等?馬驍看了微笑,回複她:咖啡對身體不好,我來接你回家。你等我。念萁的回複馬上來了:好的。

馬驍把手機貼在嘴邊,心裏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