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雲蕪綠便醒了。不僅是她醒了,她將院子裏所有的女子都喊醒了。

“所有人,來院中站好了。”雲蕪綠下令道。

往常最會抱怨的張秀珠今日卻一反常態,催促著眾人道:“都去院子裏,聽明白了嗎?”

百來號人睡眼惺忪地站在院子裏,有人出聲問道:“不是辰時才出活嗎?”辰時是日出的時刻,有光才能刺繡啊。楚人才舍不得為俘虜點燈,皆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這會兒黑燈瞎火的,還能聽見遠處的雞鳴。

“從今日起,皆要早起半個時辰。”雲蕪綠站在眾人麵前道。眾人雖然看不清她的身影,但將她的聲音聽得明明白白。

“為何呀?”有人出聲詢問。眾人做活已經夠辛苦了,為何還不能多睡會呢?

“因為我要教授你們武功。”

“武功能當飯吃嗎?”有人不滿地道。

“武功能讓你們活命,能讓你們逃離這裏。”

眾人麵麵相覷。難道她們還有逃離這裏的機會?

雲蕪綠抬高聲音道:“還記得楚人是怎麽對待我們的嗎?他們殺了我們的親人,將活人煉油,做成了歌頌他們功能的長明燈。你們難道就不想報仇嗎?”

“報,當然要報!”

雲蕪綠繼續道:“那麽,拿什麽報?赤手空拳去送命嗎?”

眾人搖首。她們即便恨楚人入骨,也奈何不了楚人啊……

“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我會傳授給你們武功,帶你們堂堂正正地離開。你們,可願追隨我?”

“願意!”張秀珠率先喊道。接著有三三兩兩的回音。

張秀珠急地轉回身,衝著所有人道:“你們在猶豫什麽?還當縮頭烏龜,等著被楚人扒皮嗎?”

有人小聲地回:“不是,我們就一百來人,能做什麽呢?”

雲蕪綠揚首:“現在是一百來人,以後便會是這亂世之中所有女人。我要帶你們打一場寫入史書的戰役。古往今來,我們總是被教導要在後院,規規矩矩地做人。我今日要告訴你們,這世上的規矩都是人定的,我們要成為定規矩的人!以往,你們在家看丈夫,父親的眼色,現在看楚人的眼色,你們就不想讓別人看你的眼色過活嗎?”

“說得好!”張秀珠伸手揚臂,高聲道。

“可是,我們手無縛雞之力……”

雲蕪綠道:“任何人,通過適當的訓練,都能獲得力量。這就是武功的魅力。”

雲蕪綠指了指張秀珠:“你們是不是覺得她很健壯,你們都打不過她?”

眾人頷首。

雲蕪綠向張秀珠勾手:“你現在打我。”

張秀珠應聲揮拳,雲蕪綠出掌,擦著張秀珠的拳頭而過,轉動手腕握住了張秀珠的手臂,將她帶離地麵,以自己的肩膀為支持,將張秀珠摔了個四腳朝天。

雲蕪綠擦了擦自己的手,笑道:“看吧,這就是武功的魅力,你們要學嗎?”

“學!”這回是異口同聲。

張秀珠被摔得一時站不起來,但聽到這響亮的聲音,不由地咧開了嘴。

“學武功是很辛苦的……”雲蕪綠故意道。

“我們不怕辛苦。”

“隻要能打死楚狗,辛苦點算什麽!”

“就是,一定要學!”

眾人七嘴八舌地圍住雲蕪綠。這回都不再退縮,勢要今日開始學習武功。

“好!”雲蕪綠便也不再推辭,當即應下。

從這一刻起,她真正地在亂世之中燃起一把火。接下來,她要借東風,將這把火吹至天涯海角。

她以為有許多人會半途而廢,沒曾想一月之後,所有人都在堅持,無人放棄。

張秀珠瘦了一大圈,一雙圓眸炯然有神。每日睡前都要扯著雲蕪綠切磋,直至打得精疲力竭。

雲蕪綠發現張秀珠是越挫越勇之人,愈是將她打趴在地,愈要挑戰。

這日,將張秀珠掀翻在地五次之後,雲蕪綠向她伸出手:“今日到此為止吧。”

張秀珠一把握住雲蕪綠,一個鯉魚打挺起身:“你看,我現在變得這麽靈活,我還要練。”

雲蕪綠搖首:“我要去借東風了。”

張秀珠環顧四周,今夜無風也無月,要什麽東風呀?

“東風?”張秀珠滿臉不解。難道雲蕪綠要去廟裏拜菩薩?

“嗯。這是一個典故。”

張秀珠撓了撓頭:“我沒讀過什麽書……”

“那你識字嗎?”

張秀珠頷首,又隨即搖首:“我會看賬本,我家的賬都是我看的,但是讀書就不太行了。”

雲蕪綠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們出去,我教你讀書。”

“真的?”張秀珠眸光一亮。

“當然,想要當大將軍的話,就要看得懂兵書。”

“我還能看得懂兵書嗎?”

雲蕪綠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心:“都在這裏。回頭我教你啊。”

“好,一言為定。”張秀珠興奮之餘,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看著雲蕪綠。

雲蕪綠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一言為定。”

雲蕪綠與張秀珠又說了些話,這才披星戴月地離開。疾行半個時辰,她趕至城外關押男俘之處。

此時正是交接之際,一隊男俘剛下礦,跌跌撞撞地往院中走去。雲蕪綠觀察了片刻,果不其然看到了越秋白的身影。

越秋白也不急著隨著人流入室,而是側身靠在牆邊,半閉著眼休憩。

待所有人都進入屋內,院子大門被守衛鎖住,雲蕪綠這才翻牆而入。

她悄悄地拍了一下越秋白的肩膀,越秋白驚喜地轉過身,伸手將雲蕪綠攬住:“你來了啊……”嗓子略有啞意。

“你的嗓子怎麽了?”雲蕪綠問道。

“沒什麽,有些上火。”越秋白的眸光有些躲閃。

“你怎麽了?”雲蕪綠蹙眉道。

“沒有,我很好。”越秋白扯出一個笑。

“越秋白,你騙不了我。”雲蕪綠拽住他的衣領,向下一扯,露出一片布滿老繭的肩膀。

雲蕪綠指尖輕輕地撫過厚繭。她記得一個月前,這裏還是如美玉般無瑕……

“嘶……”越秋白倒吸了一口氣。

“回吳地吧。”雲蕪綠輕喃。

“我不回。”越秋白回道。無論問他幾遍,隻要雲蕪綠不歸,他也絕不回去。

“我的事,你幫不了我。”

“誰說我幫不了,這些日子,我又勸了幾個人為我所用。”越秋白急切地道。

“哦,還是三個人嗎?”

“當然不是!”越秋白反駁道。

四目相對,他在雲蕪綠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波瀾,自己的聲音不由地低了幾分:“我又勸了七個人,我們現在有十個人了。”

雲蕪綠搖首:“我現在更需要的是武器,不是人。”

“武器……”越秋白陷入了沉思。軍中的武器都是堆放在武房之中,由重兵看守。想要從武房之中偷出武器,難如登天。

雲蕪綠看出他的為難。她不過是想讓他知難而退。

“這事由我解決。你現在若是不想走,再過三日便是中秋節。楚地一向重節日,你便帶上你的人同我們一起走。”

越秋白一驚:“這麽快?”

“時機不等人。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越秋白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幹澀的唇上,眼角不由地酸楚。要知道在涼州之時,她總是塗脂傳粉,朱唇若丹,可曾有過這般狼狽時刻!

倘若他能為她解憂就好了……

忽然,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主意。

“我們,可以不入武房,便能取得武器。”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