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想到他這樣一說,吉淼淼臉色更加難看,她直接狠狠瞪了許晨光一眼,牙關一咬,徑直轉頭就走。

許晨光這下更懵了,他上去一把拉住她:“到底什麽情況?你發什麽脾氣?”

吉淼淼一指麻阿黎腰上的香包:“這東西在你心裏就這麽不重要麽?”

許晨光更蒙了,吉淼淼把這個香包送他的時候,他還沒怎麽多想,之前被麻阿黎搶走時也沒太在意,可現在這姑娘的架勢,這東西比什麽都重要!

“這東西又不貴,你喜歡我再買幾個送給你……”

吉淼淼紅著眼甩開他的手:“在你心裏,這個東西一點都不貴?不重要?!所以你送給她?你在關山這麽久了,這邊的習俗你會不懂?”

說完,她也沒二話,徑直穿出人群,許晨光本想去追,可這邊王廣發又要開會,比較起來還是正事要緊,他無奈之下,隻能跟著麻阿黎往鎮機關大院而去。

一路上他本想和麻阿黎問個究竟,為什麽要從自己身上搶走那香包,可現在事情太多太急,終是沒能說出口,到了鎮書記辦公室,許晨光推開門進去,卻見王廣發沒坐在他那正中的紅木椅上,而是乖巧的站在一旁,把位置讓給了一位許晨光熟悉不過的市領導——副書記趙賢才。

見到許晨光來了,王廣發也不多話,自己居然走出門去,把辦公室留給趙賢才,意思是讓這位市領導來找許晨光單獨談話,許晨光心裏猛地一疙瘩,頓時察覺今天這次談話肯定意義重大。

趙賢才年紀雖輕,但此時樣子也比半年前顯得疲倦出老了許多,此時正午的太陽披在他身上,像是給他披上一身金光,隱約顯出一絲端正偉大的滋味,許晨光也沒主動答話,甚至連起碼的問好都沒有,畢竟在上次市政府那次關於“扶人還是扶地”的談話後,他和趙賢才的矛盾算是徹底鋪開,此時再講什麽也沒有意義。

而趙賢才也不急著開口,他悠悠的給自己沏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吹開表麵熱氣,眼神絲毫沒放在許晨光身上,態度已經十分明顯,就等著他先開口。

時間過去了半分鍾,這緊繃感並未斷絕,許晨光幹脆也不站著了,他直接拉開趙賢才對麵的座椅,不請自坐,這半年來,兩人直接從最開始的扶持信任到如今明裏暗裏的交鋒,早就沒有緩和的餘地,也就沒有示好、示弱的必要。

見許晨光如此態度,趙賢才微微搖了搖頭,又像是自嘲,又像是惋惜的先開了口:“這次陳州長回去的時候,找我和吳書記談了話,他說這次來關山,他感到很開心,這一路上上看到關山的路上車來車往,鎮上也有了生氣,泥礦車一台台進出,打工的彝族人在大觀集團廠區門口排隊入場,懸崖村的天梯鋼材已經往裏麵在運,各種電商平台的車往裏走,獼猴桃已經投入市場了,十分滿意,他對你評價很高,要我們好好支持你工作,今年一定把關山摘帽,樹立起全省扶貧的示範典型。”

這番話從趙賢才的嘴裏說出來,許晨光是萬萬沒想到的,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一直以來,這位市委副書記都是最反對他在關山鎮的所作所為,一直把他視為最大的阻礙,他往前又坐了坐,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男人,想從趙賢才臉上挖掘出譏諷和嘲弄的神情,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居然沒有。

這位副書記剛剛是真心實意的在肯定自己的成績。

許晨光愣了一會,半響後才回答:“感謝州長認可,感謝趙書記一直以來的支持,我們關山班子會認真把工作做好,戒驕戒躁,砥礪前行。”

可許晨光剛說完,趙賢才嘴角一扯,竟毫不掩飾的輕笑了一聲。

“沒必要,許晨光,現在不是讓你做匯報,你和我之間,沒必要說這些個虛頭巴腦的東西,我今天過來找你,也不隻是為了聽你兩句表態,我是過來想問你一個關鍵問題,找你要一個態度。”

許晨光見趙賢才神情嚴肅起來,他已經隱隱猜到趙賢才要說什麽,說來說去,他和趙賢才還是扶人和扶地的分歧。

“書記,請問。”

可趙賢才看著他眼睛,竟然直接問道:“你是不是什麽事都一定要與我為難?”

許晨光準備了,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名高級幹部如此直接的說這樣社會氣息濃厚的話語,他也淺笑一下:“書記,這樣講我就不明白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我是鄉鎮的基層書記,您是我領導,我肯定聽你指示,再說了,我來關山前,那也是你找我幾次談話選的將,你算得上是我來關山的引路人,我為什麽要和你為難。”

聽到這,趙賢才臉色緩和了一些,他剛點頭想說點什麽,可許晨光又接著說到:“我既然聽從組織和您的安排到關山來搞扶貧,那我做工作的唯一原則就是對關山人民有利,對百姓有貢獻,對扶貧有幫助,此外,我沒有任何別的目的,更不存在與哪位領導幹部起衝突,要為難之類的。”

聽到這裏,趙賢才的臉色略微暗淡下去,他手點了點桌子:“那好,你覺得什麽是對關山群眾好的事?什麽是能讓扶貧目標實現的事?”

這個問題,許晨光早有自己的答案,他仰起頭,第一次直視趙賢才眼睛:“我認為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對關山百姓有利的事情,就是對扶貧有幫助的事情,我來關山後,直接引入了有民族情節、本地資源豐厚的大觀集團,直接創造就業崗位上千個,然後是電商扶貧基地,開始打造關山品牌化之路,然後再是獼猴桃汁生產線,再是區域勘定,讓關山瓷泥礦再次開采,而更別說這次的關山國際旅遊節,也是讓關山的旅遊品牌走向全省、乃至全國,這昨天旅遊局那邊還在聯係我們,要開通兩條新的旅遊線路……”

這些成績,是許晨光看得見、摸得著、做出來的現實成績,也是他這大半年辛苦的結晶,此時他對著趙賢才是脫口而出,神情十分自豪,可麵前的這位市領導,聽了一半就徑直打斷他:“這些事,你不要說了,我就問你,這半年你帶動了多少赤貧人口脫貧?”

許晨光想了一下,回答:“這一切工作,都起碼直接帶動上萬人脫貧,我們還……”

“到底多少!?我要一個準確數字。”

現在體製內什麽工作都喜歡搞量化,指標化,領導喜歡看的簡單直接的數字結果,讓所有工作都能簡單的呈現在麵前。

這樣的初衷是好的,可現實運行中,卻變成了另一種唯數據論,唯結果論,不管什麽工作,領導都是喜歡盯著表格圖紙來布置,特別一些喜歡擺架子,耍個性的年輕幹部,常常把一句“我不管過程,我隻要結果”掛在嘴邊,讓下麵人疲於奔命。

而且,這樣動不動就要數字的風氣對領導來說還有一個好處,現在領導如果對手底下哪個人有意見,都喜歡突擊詢問某項數字,某個指標,如果答不上來,就可以借機發飆、借機狠批:你看吧,問你一個簡單的材料情況都不清楚,批你也是活該!

而此刻許晨光就麵臨這個情況,這突擊詢問現在脫貧人數多少這樣一個精準數字,明顯是故意刁難,答不上來就要發飆,可沒想到許晨光隻是略微一征,就開口答道:“截止今天7月14日,我鎮國家貧困線下人口為14189人,貧困戶4524戶,比同期減少了10532人,所以說,這半年我們的工作帶動了上萬人脫貧。”

趙賢才聽到這時,整個人愣住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翻開眼前的一份之前遞上來的匯報材料,看看裏麵上報數字,別被這小子詐了,可當他核對數字無誤後,他也沒想到許晨光竟然真把全鎮的扶貧人口的資料都背在心裏,實時掌握在腦中。

被當場打臉的趙賢才有些惱怒,他把資料用力一合:“許晨光,你別以為你背的出數字就得意了,你自己既然知道具體人數,那我問你,現在雖然脫貧了上萬人,但關山可是有幾萬人口的,現在扔在貧困線下的那一萬四千多老百姓怎麽辦!?你這還有幾個月時間,你能保證完成全麵脫貧的目標麽!?”

許晨光沒想到趙賢才居然來這木生硬的批評,這自己已經將情況說的清清楚楚,他居然還不肯放過,但此時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他隻能回答:“報告書記,我們關山鎮的扶貧工作一直是擺在頭等地位的,也是班子付出了無數心血,今年的任務重,目標緊,但從目前的結果上來看,我們已經王晨了這過去幾年來都沒有完成的巨大成績,我認為,隻要我們關山鎮上上下下,齊心協力,一定能以優異的成績……”

許晨光話繞了半天,他其實也不敢在趙賢才麵前打包票能絕對完成全麵脫貧的攻堅目標,可趙賢才沒給他敷衍了事的機會,他拍了拍眼前的資料:“許晨光,你就別跟我再繞圈子了我就問你,你到底能不能在這幾個月把剩下的這一萬多貧困人口給都脫貧了!?”

這話如果換扶貧站任何一個人來聽,恐怕都當場就要發作,關山鎮去年還是全省的掛牌督辦單位,過去幾年的脫貧人口還比不上這半年的人數,說句突飛猛進,日新月異毫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