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夜露重,蘇禾踩著滿地碎稻殼進了東廂房。

窗紙被風掀起一角,吹得案頭的田契簌簌作響——那疊用麻線捆著的文書裏,新到的《田租催繳單》正泛著冷白的光。

她放下茶盞,指腹擦過催繳單上的數字。"三畝七分"四個字刺得眼皮發疼。

去年同一時候,她親手在田頭插了界樁,春播前又帶著阿牛用麻繩量過三遍,分明是三畝二。

"阿姐,我給你溫了薑茶。"小蕎端著陶碗進來,發辮上還沾著稻草屑。

蘇禾應了聲,卻沒接碗。

她抽出底下壓著的舊稅單,三指捏著比對年份:慶曆元年"三畝整",二年"三畝一",三年"三畝三",今年竟跳到了"三畝七"。

"小蕎,去把你阿弟喊來。"蘇禾聲音發沉,指尖在紙頁上敲出輕響。

小稷揉著眼睛跑進來時,她正把曆年稅單按時間排開,像排開一串發了黴的葡萄。"稷兒,你記不記得,前年張裏正說要重丈田畝?"

"記得!"小稷歪著腦袋,"那天我蹲在田埂上看,他帶著兩個公差,繩子甩得老長,可後來...後來阿姐說不用管,我們自己量過的。"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早該起疑的。

這三年裏,裏正總說"上頭加了耗米"、"河工要攤派",她隻當是災年賦稅重,卻沒細想過——田畝數才是一切的根基。

窗欞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蘇禾把稅單收進木匣,木匣底壓著半塊碎瓷,是她娘臨終前塞給她的,說"田契比命金貴"。

如今木匣還在,田契上的字卻變了模樣。

第二日天沒亮,她就把阿牛堵在村口井台邊。"幫我跑趟村塾,"她往阿牛手裏塞了塊烤紅薯,"跟周先生說借《慶曆田律》,就說...就說蘇大娘子要查點舊賬。"

阿牛的破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

他咬了口紅薯,含糊道:"得嘞!

昨兒我娘還說,蘇大娘子的米坊讓她家二小子有活幹,周先生最講理,保準借。"

日頭過竿時,阿牛抱著本線裝書衝進院子,書角沾著泥點。

蘇禾翻到"田畝丈量"那章,燭火在"須裏正召集三老、五戶代表共同丈量,並於村口公示十日"的朱批上跳了跳——原來這三年,她連張公示的草紙都沒見過。

"好個張德昌。"蘇禾把書合上,指節捏得發白。

小蕎蹲在她腳邊補襪子,抬頭見她眼尾泛紅,悄悄往她手心裏塞了顆野棗。

次日清晨,蘇禾係緊靛青布裙,把田契稅單用油紙包好,往懷裏一揣。

小稷要跟去,被她按住肩膀:"幫阿姐看住米坊,要是王屠戶來送豬板油,讓他等半刻。"

裏正廳的門虛掩著,門檻上堆著沒掃淨的瓜子殼。

張德昌正蹺著二郎腿啃雞腿,見她進來,油手在青布衫上抹了抹:"蘇大娘子這是...查賬來了?"

"裏正大人,"蘇禾把油紙包拍在案上,"今年的催繳單,比我家地多了半畝。"

張德昌的筷子"當啷"掉在碗裏。"許是謄抄錯了,"他幹笑兩聲,"明兒讓文書改了便是。"

"那前三年多出來的六分地呢?"蘇禾往前一步,"《田律》裏說丈量要公示,可我蘇家養了三年的狗,都沒見著半張公示紙。"

張德昌的臉漲成豬肝色。"你個小娘子,管這麽多作甚?"他拍著桌子,"再鬧,小心我告你抗稅!"

蘇禾後退半步,垂眼笑了:"那便請裏正大人按律丈田。

我蘇禾種了三年的地,是三畝二就是三畝二,多一分都不背。"

丈量那日,日頭毒得厲害。

村西頭的稻田邊圍了一圈人,吳大貴擠在最前頭,手裏搖著蒲扇:"都來看!

蘇家要偷占公田嘞!"

張德昌的兩個手下提著麻繩過來,其中一個瘦高個把繩頭往田埂外一甩:"這界樁得往南挪半尺。"

"慢著!"蘇禾喝住他,從懷裏掏出根木尺——尺身刻著細密的刻度,是她夜裏用竹片磨的,"用我的繩子量。"

瘦高個梗著脖子:"哪有自己帶工具的道理?"

"《田律》裏沒說不能。"蘇禾把木尺往地上一擺,"三老在這兒,五戶代表在這兒,都看著呢。"

趙四娘擠到前頭,手裏還攥著鍋鏟:"我幫蘇大娘子看著!

去年她整地時,我天天端著碗蹲田埂上,哪塊是她家的,我比自家鍋台還清楚!"

人群裏響起嗡嗡的議論。

蘇禾彎腰扯直麻繩,木尺在泥地上一寸寸挪。"東頭到柳樹根,一丈七。"她喊了聲,小稷立刻在本子上記。"西頭到水渠,兩丈三。"

等算完總數,她把本子舉起來:"三畝二分整,半分不多。"

吳大貴的蒲扇停在半空。

張德昌的手下漲紅了臉:"許是繩子偏了..."

"那再量一遍。"蘇禾把木尺遞給三老裏的劉伯,"伯,您來。"

劉伯顫巍巍接過尺,量完直拍大腿:"可不就是三畝二!"

人群裏炸開了。"張裏正這是要多收我們的稅啊!""去年我家也多了半畝,合著都是這麽來的!"

張德昌的額頭滲著汗,手死死攥著腰間的玉墜。

蘇禾把舊稅單攤開,一張張指給眾人看:"慶曆元年到三年,我家的地每年多一分,今年多五分——裏正大人,這是要把公田都算到我們頭上?"

"按《田律》,丈量結果要公示十日。"她轉身看向張德昌,"裏正大人,您說是不是?"

張德昌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吳大貴擠到他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狠狠甩開。

日頭西斜時,人群漸漸散了。

蘇禾蹲在田埂上,把木尺仔細收進布包。

小稷撿了根狗尾巴草逗她,被她笑著拍開。

"阿姐,"小蕎指著村東頭,"張裏正往吳大貴家去了。"

蘇禾抬頭望去。

張德昌的青布衫在暮色裏晃,像片被風卷著的破布。

吳大貴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關上,窗紙後閃過兩點火光——是燈燭,還是別的什麽?

夜風掀起她的衣角。

蘇禾摸著懷裏的田契,那裏頭還壓著林硯昨日塞給她的紙條:"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

今晚得去米坊看看,讓王屠戶多留兩個壯丁守夜。

至於張德昌...

田埂邊的蟋蟀叫了起來。

蘇禾望著漸暗的天色,聽見遠處傳來馬嘶聲——是往縣城去的官道,還是...

小稷拽了拽她的袖子:"阿姐,該回家了。"

她應了聲,卻沒動。

月光漫過稻田,把新插的界樁影子拉得老長,像把插在地上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