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時,蘇禾蹲在糖坊後簷下,手指蹭過牆根新培的土。

白日裏小七說看見兩個外鄉人蹲在籬笆外啃煎餅,眼神總往曬糖的竹匾上飄,她便讓阿弟蘇稷帶著幾個幫工連夜在牆根埋下半尺長的青竹樁——尖頭朝上,用鬆針蓋著,夜裏摸黑翻牆的人若踩不準落腳處,保準紮得他鬼哭狼嚎。

“阿姐,灶上的餘火滅了。”蘇蕎抱著個陶甕從門裏探出頭,發辮上沾著糖渣,“王阿婆說今夜裏要把新收的甘蔗渣全搬進屋,明早要試新法子熬糖霜呢。”

蘇禾拍拍手站起身,月光落在她沾著糖漬的圍裙上,泛著淡金色。

她望著院角那口老井,井邊晾著的竹篩裏還剩半篩紅糖粒,白天被孩童們搶得隻剩星星點點。

陳三爺的糖坊在鎮東頭開了二十年,從前總說“安豐的糖甜不甜,陳記的秤杆說了算”,可今日她的糖餅才擺出去半個時辰,陳記的鋪子裏就隻剩幾個老主顧在挑揀——那些人捏著糖塊咬一口,又偷偷往她這兒瞄。

“阿姐?”蘇蕎拽她袖子,“小七哥說後半夜他守第一班,林先生說要幫他磨哨子。”

“林先生”三個字讓蘇禾的嘴角輕扯了下。

那書生白日裏算定金時,算盤珠子撥得比她還響,偏生夜裏又捧著一張畫滿箭頭的紙——說是“糖坊防衛圖”,哪麵牆矮、哪道籬笆鬆、哪棵樹能藏人,標得比縣學先生的課本來得仔細。

她當時看了直笑:“你這是要考武舉麽?”他卻低頭用炭筆在“後門”兩個字下重重畫了道線:“防人之心,總要比害人之心多三分。”

二更梆子響過三遍時,糖坊的狗突然狂吠起來。

蘇禾從草席上彈起來,腰間的銅哨還沒摸穩,就聽見院外“哢嚓”一聲——像是竹枝折斷,又像是人悶哼。

她赤著腳衝出門,正撞見小七從柴房裏竄出來,手裏的銅哨吹得刺耳:“東邊牆!踩陷阱了!”

月光被雲遮住一半,牆根處影影綽綽倒著個人,抱著腳直打滾。

另一個人罵罵咧咧去拉他,結果自己也“哎呦”一聲跪了——顯然也踩上了竹樁。

蘇禾一眼看見他們腰間別著的火折子,心下大寒:這些人不是來偷糖的,是來放火的!

“王阿婆!關灶門!”她扯著嗓子喊,轉頭對蘇蕎說,“帶阿弟去地窖!”小丫頭咬著唇點頭,拽著蘇稷的手往屋角跑,裙角掃過門檻上的銅盆——那是他們白天裝滿的沙土,此刻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潑沙!”蘇禾抄起門邊的木鍁,朝翻牆的兩人揚去。

沙土迷了眼,那兩人抱頭後退,其中一個揮著短刀亂砍:“奶奶的,老子砍死你——”

“住手!”林硯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蘇禾轉頭,見他提著根頂門杠從西角繞過來,月光照在他繃緊的下頜線上,“你們可知這是蘇記糖坊?裏正前日剛貼了告示,夜闖民宅者——”

“少廢話!”拿刀的漢子突然撲過來,林硯的頂門杠橫擋,“哢”地磕開刀刃。

蘇禾趁機衝過去,抄起腳邊的糖甕砸向那漢子的腿。

甕裏的糖粒嘩啦啦撒了一地,漢子被絆得踉蹌,正好撞在小七懷裏。

小七早候在那兒,胳膊肘往他後頸一壓,那漢子立刻癱軟如泥。

剩下那個抱腳的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往牆根挪。

蘇禾剛要追,林硯卻扯了扯她的衣袖,衝那漢子的背影努努嘴。

她會意——這時候抓活口不如放個“信鴿”,陳三爺派來的人,總得留個回去報信的。

天剛蒙蒙亮時,裏正的棗紅馬就踏碎了糖坊的晨霧。

蘇禾站在院中央,腳邊堆著帶血的竹樁、被踩碎的火折子,還有那把短刀——刀刃上沾著林硯頂門杠的木屑。

“陳記的周福?”裏正捏著蘇禾遞來的布片,上麵繡著個“陳”字,“這是陳三爺家的標記。”

“昨夜跑了個瘦子,”小七揉著被抓紅的胳膊,“我瞅見他腰牌了,是陳記糖坊的幫工。”

王阿婆蹲在牆根,撥拉著被踩爛的甘蔗渣:“裏正您瞧,這些人連灶下的柴火都潑了水,分明是要燒了咱的糖坊——要不是小七提前埋了樁子,這會子怕連房梁都塌了。”

裏正的臉沉得能滴出水。

陳三爺請鄉老喝酒的帖子他也收了,原想著不過是生意人拉攏關係,誰曾想竟動起了歪腦筋。

他翻著蘇禾遞來的“破壞者名單”——是林硯連夜記的,連每個人身上的補丁位置都寫得清楚,末了還附了句“可查陳記糖坊今日缺了幾個幫工”。

“走!”裏正把布片往袖裏一塞,“帶本官去陳記。”

陳三爺的糖坊前,紅漆門板被拍得山響。

蘇禾站在人群後頭,看著陳三爺揉著眼睛出來,見是裏正,臉上的笑還沒展開就僵住了——直到他看見自家幫工被小七揪著衣領拽出來,看見那把帶血的短刀,看見牆根下帶“陳”字的布片。

“蘇娘子,是老朽管教不嚴。”陳三爺的胡子抖得像篩糠,“這幾個混賬東西,我定要送官法辦!糖坊的損失,我賠!十倍賠!”

人群裏有人嗤笑:“陳三爺的糖甜不甜我不知道,這道歉的話倒是比蜜糖還黏。”

蘇禾垂眼望著自己沾著糖漬的手。

昨日這裏還擠著買糖的人,今日就擠著看陳三爺出醜的人。

她摸了摸袖中那張“糖坊擴建圖”——是林硯用舊書紙畫的,新灶的位置、曬糖的場地、學徒的宿舍,都標得清清楚楚。

“陳三爺的心意,蘇某領了。”她抬頭時,眼裏映著初升的太陽,“隻是蘇記糖坊明日要招學徒,還望鎮裏的叔伯嬸子幫著搭個話——咱們安豐的糖,總不能隻甜陳記一家的秤杆。”

人群爆發出叫好聲。

陳三爺的臉白一陣紅一陣,最後隻能幹笑著應下。

蘇蕎拽著她的袖子蹦跳:“阿姐阿姐,剛才王阿婆說要教我熬糖霜!”蘇稷捧著個糖餅跑過來:“阿姐你嚐,這是我偷偷留的,可甜了!”

林硯站在廊下,望著蘇禾被陽光鍍亮的發頂,手裏的“防衛圖”被風掀起一角。

圖背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慶曆三年,蘇記糖坊立。”他低頭用指尖抹了抹那行字,像是要把它刻進紙裏。

午後,糖坊的布招被風卷得獵獵作響。

蘇禾正往“招徒”的紅紙上貼最後一顆漿糊,就聽見巷口傳來馬蹄聲。

“蘇娘子!”縣上的稅吏甩著馬鞭停在門前,官服上的補子被太陽曬得發亮,“縣尊說今年的農稅要提前核計,你這糖坊……可得仔細報上數目。”

蘇禾抬頭,陽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望著稅吏腰間的銅印,又望了望糖坊裏正在搬新灶的幫工,突然笑了。

“好,”她應得利落,“請官爺裏邊坐。茶是新沏的,糖是剛熬的——咱們慢慢算。”

風卷著糖香掠過屋簷,掠過青石板路,掠過更遠的地方。

蘇禾望著稅吏走進門的背影,袖中那張商路圖被攥得發皺——杭州的標記還在,可更北邊的線條,正隨著風,慢慢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