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飯的灶火早熄了,蘇禾卻仍守在桌前,劉叔的信箋被月光浸得發亮。"能常供否"四個字在紙頁上跳,像顆落在心尖上的糖粒,甜得人發顫。

"蘇娘子?"林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夜露的涼。

他手裏攥著半卷毛邊紙,燈影裏能看見紙角沾著墨漬——想來是剛從書案上抓的。

蘇禾抬頭,見他青衫下擺還沾著草屑,許是剛從茶棚回來。"可是商隊的事?"她把算盤往旁推推,騰出半張桌子。

林硯沒急著坐,反而把毛邊紙攤開,露出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我今日在茶棚聽南來北往的客官閑聊,有個跑貨的老張說,揚州茶肆的東家最愛看客人口味。

咱們的糖餅賣得好,可若想長供,得知道客人們愛吃甜口還是香口,是要酥的還是軟的。"他指尖點著紙頁,"我琢磨著,要是在茶棚設個留言簿,讓嚐過糖餅的人寫兩句,往後做糖就有準頭了。"

蘇禾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敲了敲。

茶棚是安豐鄉往揚州的必經之路,南來北往的商客都在這兒歇腳,確實是個收集消息的好地方。"好主意。"她眼睛亮起來,"你打算怎麽弄?"

"試吃換留言。"林硯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塊金黃的桂花糖,"凡留句話的,送塊糖。

一來客人得了甜頭願意寫,二來糖塊小,不壓成本。"他頓了頓,又從懷裏掏出個粗陶硯台,"紙我跟李東家要了,筆墨也備齊了,明兒一早就擺到茶棚桌子上。"

蘇禾突然笑出聲,伸手戳了戳那塊桂花糖:"林秀才倒是會算人心。"她想起前兒林硯蹲在灶邊看王阿婆熬糖,說"糖是甜的,可甜到什麽份上,得看吃糖的人",原來那時候就在琢磨這個。

院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竹筐打翻了。

蘇禾掀開門簾,就見趙四娘蹲在糖坊門口,滿地都是裁好的藍布——她懷裏還抱著半摞,鬢角的碎發被汗粘在臉上。"蘇娘子!"她喘著氣,"明兒要的五十個布袋,我實在趕不及了......"

蘇禾蹲下去幫她撿布。

趙四娘的手指上還沾著線頭,指腹磨出了紅印子——這是連續縫了三天的痕跡。"大山呢?"她問。

趙四娘的丈夫趙大山平時在地裏幫工,農閑時也來搭把手。

"他、他說要來。"趙四娘臉漲得通紅,"可他手笨,我怕他縫壞了......"

話音未落,院門口閃過個粗笨的身影。

趙大山搓著沾了泥的手,褲腳還掛著草葉:"四娘,我、我來學。"他盯著地上的藍布,像在看什麽稀罕物,"蘇娘子教我,我肯定好好學。"

蘇禾把一塊藍布塞到他手裏:"縫布袋就三個講究:長七寸,寬五寸,針腳要密,不能漏糖香。"她扯過自己隨身帶的布袋示範,"你看,這道邊要折兩折,針腳從這兒進,隔半粒米的距離出......"

趙大山的手比蒲扇還大,捏著針直打顫。

第一針下去,布角被戳出個洞。

他慌得直搓手:"蘇娘子,我......"

"別急。"蘇禾按住他發抖的手腕,"你有力氣,正好把針腳踩實。"她拿過他的手,帶著他縫了半圈,"你瞧,這樣是不是比四娘縫得還結實?"

趙四娘湊過來看,眼睛突然亮了:"真的!

大山的針腳雖粗,可密得緊,布袋裝糖肯定不會破。"她轉身從筐裏掏出塊碎布,"蘇娘子,要不咱們定個規矩?

針腳隔半粒米,邊折兩折,不管誰縫,都這麽做。

往後就算加人,布袋也不會走樣。"

蘇禾心裏一喜。

趙四娘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前兒小七說揚州要加訂兩百個布袋,單靠趙四娘肯定忙不過,可要是有了規矩,就算多找幾個婦人來學,質量也能穩住。"好!"她拍了拍趙大山的肩,"明兒開始,你當師傅,教村裏的嬸子們縫布袋。

每個布袋我多給兩文工錢,隻要符合規矩。"

趙大山的臉漲得像熟透的柿子,捏著針的手卻穩了:"中!

我這就去喊王嬸子她們來。"他抱起半摞藍布往外走,褲腳的草葉掃過地麵,帶起一陣風。

"蘇娘子!"小七從糖坊裏跑出來,懷裏還沾著糖渣,"王阿婆說新熬的桂花糖好了,您看什麽時候裝袋?"

蘇禾看了眼院裏的月亮,估摸著時辰:"後日商隊啟程,得留兩日讓糖收收火氣。"她轉身對林硯道,"小七跟我跑了半年糖坊,對糖性最熟。

我想讓他跟商隊南下,路上盯著糖餅的狀態。

要是遇上下雨,或者日頭太毒,得記下來怎麽保存才好。"

林硯點頭:"這主意妙。

咱們的糖餅能賣,靠的是滋味,可要是路上壞了,滋味再好也白搭。"他從袖中摸出個小本子,"我前兒畫了張表,記溫濕度、晴雨,還有糖餅的軟硬度。

小七帶著這個,每天填兩筆。"

小七接過本子,手指把紙頁捏得發皺。

他去年還是個蹲在牆根要飯的小乞兒,如今已經能跟著商隊跑揚州了。"蘇娘子,我肯定記仔細!"他把本子貼在胸口,"要是糖餅受潮了,我就把包袱頂在頭上;要是曬化了,我就找陰涼地歇著......"

蘇禾笑著拍他後背:"別慌,記下來就行。咱們慢慢學。"

第二日天剛亮,茶棚的桌子上多了個藍布包著的本子。

林硯蹲在桌前,往硯台裏加水研墨,李東家搬來個陶甕,裏麵裝著切好的桂花糖:"林秀才,我幫你盯著,有客來我就喊。"

第一個留言的是個挑鹽的漢子。

他啃著糖餅,胡子上沾著芝麻:"這糖餅脆得很,就是鹹了點。"他蘸著墨寫,手重得把紙都戳破了,"要是能淡些,配茶正好。"寫完抓了塊桂花糖,咧嘴笑,"這糖甜得地道,比我老家的蜜餞強。"

接著是個穿青衫的書生,捏著糖餅細嚼慢咽:"甜而不膩,酥而不碎。"他提筆寫得工整,"若能加些鬆子仁,更顯雅趣。"寫完捏著桂花糖端詳,"這糖色如琥珀,倒像是能入詩的。"

日頭過午,本子上已經寫了十幾頁。

有說"糖餅太小不夠吃"的,有誇"布袋裝著不沾手"的,甚至有個婆姨寫:"過年要是做棗泥餡的,我一定要捎兩袋回家。"

林硯站在旁邊,看客人們圍在桌前爭著寫,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風掀起本子的頁腳,他瞥見最後一頁右下角,有個歪歪扭扭的"蘇記"——是小七趁他不注意畫的。

三日後,小七跟著商隊回來了。

他曬得黝黑,懷裏卻像護著什麽寶貝似的抱著個布包。"蘇娘子!"他衝進院子,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揚州的茶肆把糖餅擺到櫃台最顯眼的地方,說比他們的茶點還招人!"他打開布包,裏麵是半塊吃剩的糖餅,"劉叔說,有個鹽鐵商的太太連吃了三個,要訂半年的貨!"

蘇禾捏起那半塊糖餅。

餅皮還是脆的,糖餡凝結得正好,沒有融化的痕跡。

她翻過小七的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三月初五,晴,日頭毒,糖餅置陰涼處,未化;三月初六,雨,包袱用油紙裹,未潮......"

"好!"她拍著桌子笑,"這趟沒白跑。"

林硯捧著留言簿湊過來,兩人一頁頁翻。"鹹了點""加鬆子仁""棗泥餡"的字樣跳出來,像撒在桌上的糖粒。

蘇禾的手指停在"節日限定款"那頁,眼睛亮得像星子:"王阿婆前兒說,端午的艾草糖能祛暑,中秋的月餅糖要模子......"

"蘇娘子!"院外傳來李東家的喊叫聲,"揚州的周頭派人來了,說要加訂三百個糖餅,下個月十五前送到!"

蘇禾抬頭,看見院牆上爬著的絲瓜藤,正順著竹架往更高處攀。

布袋裏的糖香混著新曬的布味飄過來,她突然想起劉叔信裏說的揚州茶肆,櫃台擦得能照見人影——或許用不了多久,那櫃台裏擺的,就不隻是糖餅了。

林硯望著她發亮的眼睛,把留言簿往她手邊推了推:"往後的路還長。"

蘇禾翻開算盤,珠子在指尖跳得飛快。

她算著新糖的成本,算著布袋的增量,算著揚州的訂量——算著算著,突然停住。

她望著窗外漸起的暮色,輕聲道:"等這撥貨送到,該去揚州看看了。"

晚風掀起桌上的留言簿,最後一頁的"蘇記"被吹得翻起來,露出背麵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林硯連夜整理的改良建議。

月光漫進來,給"蘇記"兩個字鍍了層銀,像撒了把細碎的糖霜。

布袋傳名,商機初現。

可蘇禾知道,等揚州的訂量再漲些,等更多茶肆來要貨,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