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外的陽光漸斜時,蘇禾攥著小蕎的手往家走。
阿稷的布老虎在她另一隻手裏顛著,糖蒸酥酪的甜香還沾在衣襟上,可後頸總像懸著根細針——張德昌被押走時那道淬毒的目光,始終紮在她脊梁骨上。
"阿姐,我明日能去河邊放紙鳶麽?"小蕎仰起臉,發辮上沾著草屑,"王嬸家的二丫說,新紮的蝴蝶鳶能飛過柳樹梢。"
蘇禾蹲下來替她理了理額發,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耳尖,喉間突然發緊。
三日前她鑽狗洞去張德昌宅子裏找田契時,最怕的不是被發現,而是這兩個孩子醒來看不見她。"等阿姐忙完這兩日,咱們去采野花,紮個比蝴蝶還好看的。"她笑著應下,眼角餘光瞥見林硯落在後麵,青布衫角被風掀起,露出半截沾泥的鞋跟——他方才在公堂外站了半日,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回屋時天已擦黑。
蘇禾把孩子們哄睡後,剛要去灶房熱粥,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林硯的身影映在院牆上,像片被風卷著的竹葉,"禾娘,來簷下說話。"
月光漏過棗樹枝椏,在青石板上碎成銀斑。
林硯遞來半塊冷掉的芝麻餅,自己卻沒接蘇禾遞的茶盞,指節抵著石桌,骨節發白:"今日散堂後,我跟著調查專員去了趟驛館。
他原先見我總問兩句農桑的事,今兒卻隻盯著茶盞裏的浮沫,說'這案子查得太透,未必是好事'。"
蘇禾咬芝麻餅的動作頓住,餅屑落在青布裙上:"他原先不是說要徹查張德昌的貪墨?"
"陳先生夜裏差人送了信。"林硯從袖中摸出張皺巴巴的紙,借著月光,能看見上麵斑駁的墨跡,"州府快馬送了密信來,說有人告你'勾結流民、圖謀不軌'。
陳先生說,那信是用鄭家莊園的專用信箋寫的。"
"鄭家?"蘇禾想起老秦前日蹲在她田埂邊抽煙時說的話——"最近縣衙那幾個舞文弄墨的,三天兩頭往鄭家莊子跑,馬蹄子都踩平了半條路"。
她捏著紙角的手收緊,"張德昌不過是條狗,鄭家才是牽繩子的。"
院外突然傳來兩聲貓叫。
林硯猛地抬頭,月光裏隻見竹籬笆晃動了兩下,複又靜了。
蘇禾起身去關院門,門閂剛落下,老秦的旱煙味就從牆外傳進來:"蘇娘子,睡了麽?"
老秦進門時,煙杆上的銅箍撞在門框上,當啷響了聲。
他往石凳上一坐,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我老伴兒蒸的榆錢糕,給孩子們留的。"油紙上還沾著濕乎乎的綠芽,"方才在張宅後巷蹲了半宿,見有個穿青綢短打的,天沒亮就往鄭家莊子去了。
張宅的地窖裏,我瞅見堆著半人高的賬本——張德昌進去了,可他的賬沒爛。"
蘇禾把榆錢糕收進竹籃,指尖拂過籃沿的豁口——那是小蕎去年摔的。"秦伯,您說鄭家圖什麽?"
"圖地。"老秦吧嗒著旱煙,火星子在夜裏明滅,"慶曆新政要清丈田畝,鄭家占著千畝河灘地,有一半是這些年從窮戶手裏騙來的。
你帶著女戶們要回田契,斷了他們的財路,能不記恨?"
灶房裏的水燒開了,咕嘟聲混著夜蟲的鳴唱。
蘇禾望著跳動的灶火,忽然笑了:"那咱們就給他們添把柴。"她轉身對林硯道,"明兒讓小翠去女紅合作社,就說'要訂十匹藍布,急著趕製冬衣'——那些姐妹們常在縣衙前賣繡品,往來的差役腳程最熟。"又對老秦拱了拱手,"梁嬸子前日說想去鄰鄉看她嫁人的侄女,我讓她順道探探鄭家在那邊有沒有莊子。"
林硯望著她眼裏跳動的光,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她蹲在雪地裏教他辨認麥苗和雜草。
那時她的手凍得通紅,卻能說出"明年開春要把田壟加寬三寸"的話。"我明日去縣衙文書房。"他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陳先生昨日說,文書房的老門房是林家舊仆,"張德昌的折子還沒送出去,我得看看他們到底告了什麽。"
第二日卯時三刻,林硯夾著個裝著筆墨的布包進了縣衙。
文書房的老門房見了他,咳嗽兩聲:"東牆第三排書簡,最底下那摞。"他貓腰鑽進書架後,果然摸到半卷未封的奏折,墨跡未幹:"蘇氏禾娘,糾集流民百餘人,私藏兵器於村東破廟,意圖趁新政混亂,煽動民變......"
抄錄完畢時,日頭已爬過照壁。
林硯把紙頁塞進衣襟,剛轉過影壁,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蒙著黑巾的人從角門竄出,手裏的短刀泛著冷光。
他往右一閃,刀鋒擦著左臂劃過,火辣辣的疼。
正慌亂間,斜刺裏飛來塊土坷垃,正砸在左邊那人手腕上。
趁兩人分神,林硯撒腿往巷口跑,身後傳來老門房的罵聲:"瞎了眼的!
這是陳先生的書童!"
暮色漫進蘇家院子時,林硯的左臂纏著蘇禾剛換的藥布。
油燈下,他攤開抄錄的奏折,墨跡在燈影裏像條扭曲的蛇。"他們說我私藏兵器。"蘇禾用指甲戳了戳"破廟"兩個字,"村東破廟的房梁去年就塌了,堆的是王鐵匠家的廢鐵犁。"她忽然抬頭,眼裏閃著銳光,"可他們敢寫,就說明有人要信。"
林硯望著她緊抿的嘴角,想起公堂上張德昌被押走時,她彎腰撿的那片碎紙。"禾娘,"他按住她擱在桌上的手,掌心裏還留著方才跑回來時的汗濕,"這次不是為了咱們的三畝薄田,是為了安豐鄉的老老少少——要是他們能靠誣告壓下張德昌的案子,往後誰還敢要回自己的地?"
窗外起風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蘇禾望著跳動的燈芯,想起今早小翠來辭行時說的話:"蘇大娘子,我阿娘說,咱們女戶能站在公堂上說話,是您給的膽子。
這膽子,咱們不能丟。"她伸手攏了攏燈芯,火光驟然亮起來,映得兩人臉上暖融融的,可窗紙上,不知何時落了片枯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極了某種預兆。
"明日我去見陳先生。"蘇禾抽回手,從箱底摸出個銅鎖的木匣,"當年我爹修河壩時記的工賬,還有這些年咱們交的賦稅單子,都在裏頭。
他們說我勾結流民,我就把這三年安豐鄉的流民數、粥棚米糧賬都擺出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硯臂上的傷處,"你且歇著,剩下的,咱們慢慢掰扯。"
林硯望著她眼裏的光,忽然覺得那不是火苗,是燒透寒夜的火把。
窗外的風越刮越急,吹得院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可屋裏的燈,始終穩穩地亮著。
真正的風暴,才剛掀起一角。
而那個躲在陰雲裏的人,還不知道——他要對付的,從來不是一個農門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