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裹著安豐鄉整整三日,天像被捅漏的瓦罐,水線從雲底直垂到地麵。
蘇禾的竹笠早被風卷走,麻布衣褲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往下滴著水。
她蹲在堤壩滲水處,指甲摳進被雨水泡軟的泥土裏——第三處了,從後半夜開始,堤壩中段的黃土層就像漏了氣的皮袋,水珠子順著草袋縫隙往外滲。
"阿狗!"她抹了把臉上的雨,衝二十步外的壯實青年喊,"把新曬的稻草填進縫裏!
青麥稈吸了水會發滑,得用老旱草塞死!"
阿狗應了聲,扛著半捆幹草蹚水跑來,雨水在他光裸的脊背上撞出白花花的碎珠。
蘇禾盯著他彎腰塞草的動作,喉結動了動——這堤壩用的是她按《農桑輯要》改良的"草土分層法",按理說能扛住半尺暴雨,可這雨下得邪性,雲層裏像藏著條天河。
"蘇大娘子!"
林硯的聲音裹在雨裏,比平時啞了幾分。
他順著堤壩跑過來時,手裏的油紙包護在胸口,發梢滴下的水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坑。
蘇禾站起身,雨順著下巴砸進衣領,涼得人打了個寒顫。
"上遊水流不對。"林硯掀開油紙包,露出半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水文圖,"我和劉書生測了三次,青溪渡的流速比昨日快了兩成。"他指尖點在圖上某個紅點,"這裏是老河灣的泄洪堰,按規矩該關死的閘口......"
蘇禾的瞳孔縮了縮。
她記得前日巡查時,那道堰口的閘板還結著鏽,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推動。"去看看。"她扯了扯林硯的衣袖,泥巴裹著雨水從袖口灌進去,"劉書生呢?"
"在堰口等著。"林硯抹了把臉上的雨,"他說閘板縫裏有新砍的刀痕。"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往上遊走,雨簾裏的堤壩像條浸了水的灰布。
蘇禾踩著泥埂,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雨聲——三年前大澇,就是因為上遊富戶私開堰口,把洪水引到了安豐鄉的稻田。
這次......
"到了!"劉書生的喊聲響在前方。
他縮在堰口的老槐樹下,手裏舉著火折子,微弱的光映出閘板上三道新鮮的砍痕,像三條張著嘴的傷口。
林硯摸了摸刀痕,指腹沾了層青灰色的木屑:"是新砍的,最多兩日。"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望著堰口外翻湧的河水,突然想起昨日清晨在村頭遇見的秦小吏——那家夥平時總愛跟在老秦身後抄賬,昨日卻係著新洗的青布巾,往村外的官道走。"阿花!"她轉身大喊,聲音被雨撕成碎片。
"在這兒!"阿花從堤壩拐角跑過來,竹筐裏的沙包撞得哐哐響。
她的褲腳卷到大腿根,小腿上沾著泥,發辮卻還紮得整整齊齊——這是蘇禾教的,"緊要時候,利索比力氣更頂用"。
"帶十個人來堵堰口。"蘇禾抓過阿花筐裏的沙包,"用碎石墊底,草袋壓頂,閘板兩邊各堆五尺高。"她掃了眼阿花腰間的銅哨,"每填三層吹聲哨,我要知道進度。"
阿花應了,轉身時撞得竹筐搖晃,兩個沙包骨碌碌滾進泥裏。
她蹲身去撿,蘇禾看見她腳腕上係著的紅繩——那是她妹妹阿巧去年病愈時,蘇禾給編的"平安結"。"小心腳下!"她喊了句,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軟。
小翠的聲音從堤壩另一頭傳來。
這姑娘才滿十五歲,從前見人說話都要臉紅,如今跑起來像隻雨裏的麻雀,鞋跟濺起的泥點甩在褲腿上。
她跑到近前,胸脯劇烈起伏,雨水順著發梢滴在蘇禾手背:"秦小吏......秦小吏前日在後山茶棚見了個外鄉人!"
蘇禾的後背繃緊了。
她想起老秦昨日說過,秦小吏主動要接"巡堤登記"的活——那是能摸清堤壩薄弱點的差使。"他說那外鄉人穿什麽?"
"月白杭綢衫,腰上掛著墨玉墜子。"小翠喘著氣,"王屠戶家的二小子看見的,說那玉墜子上刻著'豐'字......跟上個月來收糧的鄭少衡糧行標記一樣!"
雷聲在頭頂炸響,蘇禾覺得耳膜被震得發疼。
鄭少衡她見過,上個月想壓價收糧,被她帶著二十戶女戶聯名遞了狀子。
後來老秦查賬,發現他往縣丞宅裏送過三車米麵——林硯說那是"封口費"。
"老秦呢?"她問。
"在西頭查草袋數目。"小翠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淚往下淌,"蘇大娘子,我娘說......"
"夠了。"蘇禾打斷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雨打亂的劉海。
小翠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像沾了水的蒲公英。"去幫阿花搬沙包。"她輕聲說,"告訴她,堰口堵不住,咱們的稻子就喂魚了。"
等小翠跑遠,蘇禾轉身看向堤壩。
雨幕裏,老秦正扶著個顫巍巍的老婦往避雨棚走——那是張寡婦,前日摔了腿。
秦小吏站在老秦旁邊,手裏舉著油布,卻故意把傘往自己這邊偏,老秦半邊身子都淋在雨裏。
蘇禾摸了摸腰間的銅哨——那是她特意讓鐵匠打的,聲兒尖得能穿透雨幕。
她含住哨子,用力吹了三聲。
秦小吏最先抬頭,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在臉上,他眯著眼睛往這邊看。
蘇禾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近,才說:"東頭巡堤的張二叔犯了老寒腿,你去替他守兩個時辰。"她指了指避雨棚,"把他的厚棉袍拿上,別再凍著人。"
秦小吏的嘴角抽了抽,目光掃過蘇禾身後的林硯和劉書生,又落在她沾泥的鞋尖上。"這......"他欲言又止。
"老秦。"蘇禾提高聲音,"秦小吏去替張二叔,你把巡堤冊接過去。"
老秦顯然明白了什麽,他拍了拍秦小吏的肩膀:"去吧,年輕人多跑跑腿是該的。"他接過巡堤冊時,手指在封皮上輕輕一按——那是蘇禾教他的暗號,"多加留意"。
後半夜雨勢稍緩時,蘇禾蹲在堤壩最高處,望著堰口方向。
阿花的銅哨每隔半刻鍾就會響一次,從急促到沉穩,最後變成綿長的一聲——堰口堵上了。
她摸了摸身邊的草袋,雨水滲進草繩,卻沒再往下淌。
"蘇大娘子。"林硯遞來個裹了油布的飯團,"吃點,天亮前還要查最後一遍。"
飯團還帶著餘溫,應該是梁氏在避雨棚裏熱的。
蘇禾咬了一口,米香混著鹹菜的鹹鮮在嘴裏散開。
她望著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阿花在壘沙包,老秦在核對巡堤記錄,連最懶的李三都在幫著搬石頭。
"這雨,快停了。"林硯望著東邊泛起的魚肚白。
蘇禾沒說話。
她望著腳下的堤壩,草袋上的雨水在晨光裏閃著光,像撒了把碎銀。
可她知道,比堤壩更結實的,是這些在雨裏熬了三天的人——他們不再是三年前跪在鄉公所門口哭的"孤女"、"寡婦"、"老弱",他們是安豐鄉的根。
"蘇大娘子!"阿花從堰口方向跑來,臉上沾著泥,眼睛卻亮得像星子,"堰口堵死了!
堤壩......堤壩沒潰!"
人群裏爆發出歡呼,混著雨水打在草袋上的劈啪聲,像過年時的鞭炮。
林硯望著堤壩,低聲說:"這一關,我們扛住了。"
蘇禾笑了笑,可心裏卻像壓著塊石頭。
她想起小翠說的"豐"字玉墜,想起秦小吏遞巡堤冊時躲閃的眼神,想起鄭少衡賬本裏那三筆銀子......雨雖然停了,可雲底還泛著青,像倒扣的鐵鍋。
水退了,堤穩了,可人心呢?
她望著遠處漸亮的天空,聽見青溪渡的浪頭拍在堤壩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裏,藏著她沒說出口的疑慮——這場雨,真的隻是天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