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映得人臉發紅,張三牛的破布衫後背浸出兩團深色,他攥著卷皺巴巴的工分表,指甲在竹片邊緣刮出細碎聲響。

粥棚外的流民還在排隊,瓦罐裏的稀粥隻剩個底兒,李二壯舉著木勺敲得叮當響:"都靠前!

今日米少,每人減半碗!"

蘇禾正低頭往陶甕裏添最後一把碎米,聽見動靜抬頭。

張三牛立刻湊過來,聲音壓得像蚊子:"大娘子,這工分表不對勁兒。"他抖開竹片,炭筆字歪歪扭扭,"您瞧,王阿婆昨日說孫子病了沒出工,可我今早瞅見那小崽子在曬穀場追蝴蝶;還有東頭那倆高個子,前日登記的是'搬運柴草',可我去柴房數了,根本沒少。"

蘇禾的手指在甕沿頓住,米香混著灶膛的煙火氣湧進鼻腔。

她想起阿娘臨終前的話——持家如持秤,一頭是人心,一頭是糧米。

可這秤杆才支起來沒幾日,就有人想壓偏。

她把工分表往懷裏一收,指甲輕輕叩了叩甕身:"去把林先生請來。"

林硯正蹲在竹籬小院裏整理賦稅賬冊,青布衫下擺沾著草屑。

聽見傳喚,他迅速卷起泛黃的紙頁,竹筆往發髻上一插:"可是粥棚出了岔子?"蘇禾沒答話,隻引著他往曬穀場走。

風掀起她的粗布裙角,露出腳邊被踩得稀爛的菜葉子——這是流民們昨日"幫忙"摘菜時,故意揉碎的。

"流民裏有渾水摸魚的。"蘇禾站定,把工分表攤在石磨上,"白吃白拿的多了,米缸見底是小事,人心散了才麻煩。"林硯俯身看表,指節抵著下巴:"我前日翻《救荒活民書》,記著有'以工代賑'之法。

不如設個'信用積分',勞動多的多給粥,偷懶的少給,再犯就趕出去。"他的目光掃過蘇禾發間那根磨得發亮的木簪,"您不是說,人心要拿規矩養麽?"

蘇禾的眼睛亮了。

她摸出腰間的銅鑰匙,鑰匙扣的紅繩蹭過石磨粗糙的紋路——阿娘說過,規矩是秤砣,得準。"就這麽辦。"她轉身往粥棚跑,裙角帶起一陣風,"劉姑娘呢?

讓她來幫著記賬!"

第二日卯時三刻,粥棚前的老槐樹下多了塊木板。

劉姑娘站在板前,蘸了墨在黃紙上寫"信用榜"三個大字,墨跡未幹就被圍上來的流民擠得搖晃。

蘇禾拍了拍木板:"從今日起,挖一筐土五分,掃半畝地三分,帶娃的嬸子哄小崽子不哭也給一分。"她指著最上麵一行,"李二壯昨日挖了五筐,今日多領一碗粥;王阿婆孫子沒病卻撒謊——"她頓了頓,"今日隻給小半碗。"

人群裏響起抽氣聲。

有個光腳的小崽子蹦起來:"我昨日搬了八塊土!"劉姑娘笑著在他名字下畫了個紅圈:"記八分,今日給稠的!"小崽子歡呼著跑向粥桶,木勺撞得瓦罐哐當響。

吳貴擠在人群最後,刀疤隨著嘴角扯動。

他望著榜上"吳貴"二字旁空****的積分欄,喉結動了動。

昨夜他帶著三個漢子去廢窯,本想偷點碎磚換米,結果窯裏早被掏得幹幹淨淨——蘇禾那丫頭,連廢窯都派人守了?

他摸了摸懷裏硬邦邦的半塊鍋盔,這是前日趁亂藏的,原打算留著鬧事兒時當憑據,現在倒成了燙手山芋。

"都散了都散了!"張三牛揮著木叉維持秩序,"不想上黑榜的趕緊幹活去!"吳貴狠狠啐了口唾沫,轉身往草垛走。

草垛後那幾個漢子正蹲在地上啃野菜,見他過來,其中一個搓著手:"貴哥,這粥一天比一天稀,要不咱們......"

"急什麽?"吳貴踢飛塊土坷垃,"明兒我帶你們去河邊搬石頭——搬得慢些,看她敢不給粥?"他眯起眼望著信用榜,陽光透過槐葉在榜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等他們信了這勞什子規矩,再鬧起來才疼。"

日頭偏西時,粥棚前忽然響起脆生生的童音:"弟子規,聖人訓......"蘇禾抬頭,見是昨日那個搬土塊的小崽子,正捧著本缺了角的《弟子規》念得認真。

劉姑娘站在他身邊,笑著對圍觀的流民說:"這小弟弟昨日得了八分,今日幫我抄工分表,我便教他念兩句書。"

"仁義禮智信......"小崽子念到"信"字時,故意拖長了音。

幾個前日偷懶的流民紅了臉,有個漢子撓著後腦勺:"我明日多搬兩筐土,也上紅榜。"人群裏響起零星的笑聲,連王阿婆都湊過來:"姑娘,我家小崽子明日幫著看粥桶,成不?"

蘇禾望著這一幕,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她摸出塊烤紅薯遞給小崽子,紅薯的甜香混著《弟子規》的念誦聲,在風裏散得很遠。

可當她的目光掃過草垛時,又緊緊繃住——吳貴正蹲在草垛後,刀疤在陰影裏一跳一跳,像條蓄勢待發的蛇。

暮色漸濃,劉姑娘收起信用榜,墨跡未幹的"吳貴"二字被晚風掀起一角。

蘇禾摸著腰間的銅鑰匙,紅繩在掌心勒出淺痕。

她聽見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廢窯方向走動。

風裏的焦糊味比昨日更重了,混著若有若無的麥麩黴味——那半袋藏在草垛下的麥麩,該發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