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蘇禾就著灶火啃了半塊冷饃,布裙口袋裏塞著那本邊角磨得發毛的《齊民要術》。
院外傳來老黃的咳嗽聲,她抹了抹嘴角的饃渣出門,正見老黃蹲在石磨旁,手裏捧著個帶泥的野芋塊莖,指甲蓋在表皮上輕輕刮:"大娘子你瞧,這層皮發烏的不行,得挑這種紋路緊實、芽眼鼓溜的——"他指腹蹭過一塊鵝卵大的芋種,泥屑簌簌落進竹筐,"去年我跟先生采藥,見著山民種芋,就記著這門道。"
蘇禾蹲下來,指尖撫過竹筐裏的芋種。
竹筐分了三格,左邊是老黃篩下來的次等種,中間是中等,右邊碼得整整齊齊的才是頂尖。"老黃叔,"她用草繩紮緊右邊的筐,"右邊這筐給村南的低窪地,中間的去東邊坡地,左邊的...留著試種。"老黃渾濁的眼睛亮了:"大娘子是要按地力分種?"她點頭:"低窪地水足,得用最壯的種,長出來的芋才壓秤;坡地幹,次一等的種反而不容易爛根——《齊民要術》裏說'凡芋,可水處水種,無水處旱種',咱得把地力和種性對起來。"
院外突然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阿花掀著藍布門簾跑進來,發辮上的紅頭繩晃得人眼暈:"大娘子!
張嬸帶著王二嫂她們來了,可...可劉三媳婦在後麵嘀咕,說'婦道人家拿鋤頭,成何體統'。"蘇禾把竹筐往老黃懷裏一塞:"走,看看去。"
曬穀場上,三十來個婦女或抱竹籃,或提鐵鍁,稀稀拉拉站成兩排。
最末尾的劉三媳婦正拿帕子掩嘴,聲音尖細:"我家那口子說了,種地是男人的活計,女人家湊什麽熱鬧?"張嬸回頭瞪她:"你男人上月還喝得醉醺醺摔溝裏,要不是大娘子送藥,早躺棺材裏了!"人群哄笑起來,劉三媳婦的臉漲成豬肝色。
蘇禾站到石碾上,晨光裏她的布裙洗得發白,卻被風撐得鼓鼓的:"劉三嫂,你說種地是男人的活計——"她彎腰拾起腳邊的鐵鍁,木柄在掌心轉了個圈,"可男人都去修河渠了,剩下的老弱婦孺要活命,難不成等著喝西北風?"她舉起鍁尖,在地上劃出深深的溝痕,"我蘇禾不管什麽體統,隻知道能把芋頭種活、把娃的肚皮填飽,就是正經事。"
劉三媳婦的嘴張了張,到底沒敢再出聲。
阿花舉著竹哨"嘟嘟"吹了兩聲:"第一組跟我去村南開溝!
第二組領芋種!
第三組準備覆土的細沙!"婦女們應著聲散開,王二嫂擠到最前麵,拍了拍蘇禾的手背:"大娘子放心,我家那口子走前說,聽你的準沒錯。"
接下來三日,村南的低窪地成了最熱鬧的所在。
蘇禾踩著泥鞋來回巡視,懷裏的算盤珠子撥得飛響。
第一天開溝時,她發現溝距太密,當場用草繩量出兩尺半的間隔:"太密了不透風,芋苗要爛根;太稀了浪費地,得讓每株芋都能舒展開葉子。"第二天擺種時,她蹲在泥裏檢查,見有人把芽眼朝下,立刻奪過鐵鍁:"芽眼要朝上,就像娃要抬頭看天,才能往上長。"第三天覆土時,她摸了摸新蓋的土,皺眉喊住正撒沙的李嬸:"這土太實了,得摻點碎草,芋根要透氣。"
到第三日晌午,五十畝地整整齊齊鋪著新土,泥埂上的排水溝像毛細血管般四通八達。
阿花抹了把臉上的泥,舉著竹哨蹦起來:"大娘子!
最後一壟覆土了!"正在量行距的林硯直起腰,袖管卷到肘彎,腕子上沾著泥點:"比預計早了半日。"蘇禾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望著地平線上的芋壟,像是望見了綠浪翻湧的未來:"婦女們手巧,開溝比壯勞力還齊整——誰說婦道人家不能種地?"
這時周小七的獨輪車"吱呀"響著進了村。
他掀開車上的藍布,露出幾包用麻紙裹著的東西:"蘇大娘子,林公子讓我帶的外縣芋頭幹!"蘇禾拆開一包,淺褐色的芋幹散發著淡淡焦香,掰下一塊放進嘴裏,脆生生的帶著甜。
人群圍過來,張嬸捏起芋片:"這能放多久?"周小七撓了撓頭:"我叔說,曬幹了放瓦罐裏,能存半年!"
"半年?"蘇禾的眼睛亮了,她捏著芋幹轉身對眾人道,"咱們種的芋頭,吃不完的可以曬幹,裝簍子運到外縣換鹽換布——這不是救荒的糧,是能換錢的貨!"人群炸開了鍋,王二嫂攥著芋幹直笑:"大娘子,我家那口缸空著,正好曬芋幹!"劉二柱擠進來,褲腿還沾著泥:"我明兒就去砍竹子編簍子!"
暮色漸沉時,蘇禾站在芋壟盡頭。
風裏飄來濕潤的水汽,新種的芋芽正從土裏鑽出頭,嫩生生的像小拳頭。
林硯走過來,手裏捏著張紙:"今日統計,五十畝地用了三千六百株種,按畝產兩百斤算..."他話音未落,阿花舉著個破碗跑過來:"大娘子!
東頭牆根貼了張紙!"
蘇禾跟著阿花跑到村口,月光下,土牆上歪歪扭扭的墨跡還沒幹透:"野芋害人,蘇家養禍。"她伸手要揭,林硯按住她的手,指腹觸到紙背的漿糊還黏著:"別急,留著。"夜風卷起一片芋葉,輕輕打在紙條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禾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嘴角勾起一抹笑——芋頭已種,人心已定,該來的,總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