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口老槐樹下的告示被晨風吹得嘩啦作響。
周小七跑得氣喘籲籲,褲腳沾著泥點子衝進蘇家院子時,蘇禾正蹲在藥簍前挑揀新收的藿香。
"蘇大娘子!
陳郎中在鎮口貼告示了!"他抹了把汗,手指往西邊指,"紅紙上寫著'醫術擂台,勝者賞銀十兩',還說咱們蘇家的方子是野路子,治不好病!"
藥鏟"當啷"掉在青石板上。
蘇禾直起腰,後腰的舊傷抽了抽——這是前日連夜給村東頭發疹子的娃煎藥落下的。
她望著院外晃動的人影,想起昨日阿福被押走前那句未說完的"貼告示",心裏那團火"轟"地燒起來。
"他倒敢賭。"蘇禾捏著藿香葉的指尖發白,葉片滲出的青汁染綠了指腹。
前日陳郎中被當眾拆穿換藥材的事,鎮裏找他抓藥的人少了七成,如今這告示,分明是狗急跳牆。
院外突然炸開趙四娘的大嗓門:"蘇丫頭!
那陳歪嘴當街罵你家醫錄是草紙,我剛買油鹽聽見的!"話音未落,紮著靛藍頭巾的身影已撞開籬笆門,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芝麻糖,"咱不能由著他踩咱們脊梁骨,你得出麵!"
蘇禾望著趙四娘漲紅的臉——這婦人前日剛抱著發高熱的孫子跪在蘇家門前,是蘇蕎用青蒿湯退的燒。
她又想起昨日劉嬸子偷偷塞來的雞蛋,說"蘇大娘子的藥比陳郎中的管用",心下突然清明:陳郎中要的不是輸贏,是把水攪渾,讓百姓重新信他那張嘴。
"私鬥不如公斷。"蘇禾伸手按住趙四娘攥著糖的手,掌心被芝麻硌得生疼,"咱們設三題,識草、診症、施治,由村民當裁判。"她望向堂屋門口——蘇蕎正抱著藥書往外探腦袋,發辮上還沾著昨晚抄方時蹭的墨漬,"讓蕎兒上。"
"我?"蘇蕎的耳尖唰地紅了,藥書"啪"地砸在腳麵上,"姐,我、我才跟你學了半年......"
"你能背下《證類本草》裏所有毒草圖譜。"蘇禾彎腰撿起藥書,指尖撫過書頁上蘇蕎用蠅頭小楷注的筆記,"前日王二嬸的孩子誤吞了曼陀羅籽,是你一眼認出來的。"她抬頭時,眼底亮得像淬了星火,"陳郎中敢說野路子,咱們就用真本事讓他閉了嘴。"
林硯從偏房轉出來,青衫袖口沾著墨——他正幫裏正整理新一季的賦稅簿。"我來當公證。"他望著蘇禾發頂翹起的碎發,聲音放得溫和,"藥材我來備,病症找村人演,保證公平。"
蘇蕎咬著嘴唇點頭,手指悄悄勾住蘇禾的衣角。
趙四娘一拍大腿:"我這就去喊人!
讓全村的老嫂子都來看著,陳歪嘴要是再使壞,我撕了他的胡子!"
擂台搭在集市中央的老榆樹下。
蘇禾天沒亮就帶著蘇蕎去後山采了二十味藥材,又找劉老漢家發寒熱的小孫子當"病人"——那娃昨日剛喝了蘇蕎開的藥,燒已經退了大半,正好演個"未愈"的狀態。
林硯搬來兩張條桌,一張擺藥材,一張放筆墨,又讓周小七在四周插了四根竹竿,掛起"公平醫試"的白幡。
日頭升到樹頂時,樹下已擠得水泄不通。
陳郎中穿著簇新的青布衫來了,腰間掛著個鑲玉的藥葫蘆——那是他從前總說"祖傳"的寶貝。
他掃了眼蘇蕎,鼻子裏哼了聲:"小丫頭片子也敢上擂台?
我陳某人從醫二十年......"
"第一題,識草。"林硯打斷他,聲音清冽如泉,"十味藥材,五味常用,五味有毒,限時半炷香。"他揭開蓋著的竹篩,薄荷、紫蘇、商陸、鉤吻......十味草葉上還沾著晨露。
蘇蕎湊近竹篩,指尖懸在商陸葉上方:"商陸根有毒,葉可外敷腫毒。"又指向鉤吻:"斷腸草,半錢可致命。"她的聲音越來越穩,說到最後一味曼陀羅時,抬眼掃向陳郎中:"花能麻醉,種子誤服致狂,前日王娃子就是這症狀。"
陳郎中的額頭滲出細汗。
他捏著一株烏頭草翻來覆去看,半天才憋出句:"這是......防風?"
"防風葉邊緣是鋸齒狀。"蘇蕎輕聲糾正,"這是川烏,炮製不當能攻心。"
圍觀人群裏響起抽氣聲。
趙四娘扯著嗓子喊:"陳歪嘴連烏頭都不認識,還敢說我們野路子!"
第二題診症,劉老漢的小孫子被抱上台。
娃的臉還有些紅,卻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直往蘇蕎懷裏撲——這是昨日喝了藥後養成的習慣。
陳郎中搭脈時,娃"咯咯"笑起來,他手一抖,脈枕差點掉地上:"風寒束表,得用麻黃湯。"
蘇蕎蹲下來,用指腹摸了摸娃的後頸——潮乎乎的全是汗。
她又掀開娃的衣袖,腕內側有幾顆淡紅的疹子:"濕熱內蘊,該用藿香正氣散。"她轉頭對林硯道:"麻煩取碗溫水。"等娃喝下半碗水,她指著娃逐漸清亮的眼睛:"風寒會越喝越燥,濕熱卻能緩。"
第三題施治,蘇蕎當場研了藿香、佩蘭,加半塊茯苓熬湯。
娃喝下去半盞茶的工夫,額角的汗就消了,抓著蘇蕎的袖子直喊"甜湯"。
陳郎中手忙腳亂地翻藥箱,最後開出張"黃芪、升麻"的補氣方——可那娃本就因濕熱氣虛,這方子無異於火上澆油。
"陳郎中這是要給娃補出鼻血啊?"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哄笑起來。
陳郎中的藥葫蘆"當啷"掉在地上,滾出好遠,裏麵滾出幾顆發黑的山楂幹——哪是什麽祖傳靈藥,不過是陳娘子醃的蜜餞。
日頭偏西時,林硯舉起蘇蕎的醫方:"三題皆中。"他望向陳郎中發白的臉,"陳先生,十兩賞銀?"
陳郎中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藥箱。
他娘子擠進來,扯著他的袖子直哭:"前日阿福說的貼告示,原是你讓他說的!
你早就算計著......"話沒說完,被陳郎中一把推開,跌坐在亂滾的藥材裏。
"散了散了!"裏正敲著銅鑼擠進來,"縣太爺聽說這事,差人送了匾來!"
紅綢揭開時,"義醫之家"四個金漆大字映得人睜不開眼。
蘇禾望著匾上的字,想起昨日縣尊信裏提的慶豐堂——那是東京來的藥商,專門收地道藥材。
她正出神,蘇蕎突然拽她的袖子:"姐,看!"
順著妹妹的手指望過去,街角有個穿青衫的身影一閃而過。
蘇禾眯起眼——那不是前日來買防瘧藥的外鄉人嗎?
他昨日還說要去南邊收茶,怎麽又回來了?
晚風突然卷起幾片梧桐葉。
蘇禾嗅了嗅空氣——有股濕乎乎的土腥氣,像要下雨。
她摸了摸腰間的醫錄,封皮上的字被體溫焐得溫熱。
這擂台是贏了,可名聲傳得遠了,總有人盯著。
當晚,秋雨淅淅瀝瀝落下來。
蘇禾在灶前熬著預防風寒的薑茶,聽著窗外的雨聲,突然想起藥田裏新種的青蒿——這雨要是連下幾日,濕熱加重,保不準......她捏了捏眉心,把薑茶罐往火上推了推。
雨夜裏,鎮東頭的更夫敲著梆子喊:"天幹物燥——"話音未落,被雨聲澆得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