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掀開青布棚時,露水順著棚簷滴在他後頸,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布包裏的新麥還帶著夜露的潮氣,野菊的梗子硬邦邦戳著指腹——這是第三回收到匿名的筆墨錢了。
他蹲在棚子底下數麥粒,突然聽見西頭王嬸的大嗓門:“蘇大娘子!我家鐵柱抄那《齊民要術》直撓頭,說‘種稻要曬田’倒會念,可咋個曬法?書上寫的‘三旬’是三十天還是三五天?”
蘇禾正蹲在院角給新育的稻苗澆水,泥點子濺在青布裙上。
她直起腰時,後腰的舊傷扯得發緊——前日幫張阿公家修水渠時磕的。
聽見王嬸的話,她手指在稻葉上輕輕一彈,水珠濺起又落下:“是得講講了。”
林硯從堂屋出來,手裏捧著本卷邊的舊書,紙頁間夾滿草莖做的書簽。
他今日沒穿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衫,換了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襴衫——蘇禾昨日翻箱倒櫃找出的,原是她爹當年去縣城賣糧時穿的。
“我按安豐的節氣改了注,”他翻開書,指腹劃過新寫的小楷,“‘春耕不宜早播’那條,加了去年春寒時您記的爛秧數據;‘渠深五寸’也標了咱莊東頭黏土和西頭沙壤的不同。”
蘇禾湊過去看,見原本晦澀的“凡美田之法,綠豆為上”旁,林硯用朱筆寫著:“安豐鄉豆苗易招地老虎,需混種半把芝麻,蟲畏芝麻香則避。”她鼻尖突然發酸——這些都是她蹲在田裏觀察了三年的心得,被林硯用墨筆細細收進書裏,倒像是把她浸在泥裏的日子,都曬成了幹爽的紙頁。
“晌午去榕樹底下開講。”蘇禾把澆花的瓦罐往牆根一放,“讓小七把抄書社的人都喊上,再叫鐵柱他們帶自家的稻種來——我前日育了兩盆苗,一盆早播的,一盆按節氣播的,正好演示。”
日頭爬過老榕樹的枝丫時,樹下的青石板已經坐滿了人。
趙四娘抱著孫子占了最前排,褲腳還沾著晨露打濕的泥;張阿公拄著拐杖從村尾挪來,腰間掛著個磨得發亮的煙袋;連總說“種地靠手不靠書”的李二伯,也蹲在樹後頭,假裝逗弄自家的黃狗。
林硯站在臨時搭的土台上,手裏舉著兩盆稻苗。
左邊那盆葉子發蔫,莖稈軟塌塌搭在盆沿;右邊那盆卻綠油油的,新葉直挺挺往上竄。
“這盆是二月初二播的種,”他指了指左邊,“安豐鄉二月常落冷雨,地溫不夠,稻芽在泥裏漚著,根須就爛了。”又敲了敲右邊的陶盆,“這盆是二月廿三播的,日頭曬得地皮暖了,三日後就發了芽。”
“那我家去年爛的秧子,敢情是播早了?”李二伯突然直起腰,煙袋鍋子敲得石板響。
林硯笑著點頭:“您去年記的賬我看了,二月初七下的種,可不就碰著那場倒春寒?”
人群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趙四娘的孫子撲棱著要爬下台,被她一把撈回懷裏:“瞅瞅,大娘子和林先生連咱的爛秧子都數過!”
小七趁機抱著一摞新抄本擠到台前。
本子封皮是蘇蕎用樹皮漿糊做的,摸著粗糲卻結實,上頭“齊民要術·安豐講錄”八個字是劉墨寫的,比往日更工整三分——他今早特意用灶灰磨了墨,說“這是要傳下去的東西”。
“嬸子們拿一本,”小七把本子往人堆裏塞,“看不懂的地兒劃道兒,明兒我找林先生再注!”
王文遠縮在樹後的陰影裏,手裏攥著半塊沒啃完的炊餅。
他原本是來挑刺的——周先生昨兒還罵他“好好的四書不念,偏去看泥腿子的書”,可方才聽林硯講“曬田要曬到土麵見白紋”,他突然想起自家南坡那畝地,去歲稻子抽穗時總發黃,莫不是沒曬透?
“那水渠咋個挖才不塌?”張阿公舉著煙袋問。
蘇禾從人群後頭走出來,手裏提著個竹編的水渠模型。
她蹲在土台上,用樹枝在沙裏劃:“咱莊西頭是黏土,渠壁要斜著挖,像這樣——”樹枝畫出道緩坡,“水衝不塌;東頭沙壤鬆,得在渠底鋪層稻草,再壓泥,就跟咱補鍋似的。”
王文遠的炊餅“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抬頭正撞進蘇禾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刹那,他耳朵“轟”地燒起來,抓起炊餅就往村外跑,草鞋帶子都散了也顧不上係。
劉墨在台邊的石桌上謄寫新講義,筆尖蘸著蘇蕎用石榴皮熬的紅墨水。
他看著王文遠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台下搶本子搶得麵紅耳赤的村民,突然笑出了聲——墨點濺在紙上,倒像朵歪歪扭扭的野菊。
日頭偏西時,小七的“書籍借閱簿”又厚了一圈。
最後一頁上,李二伯的名字歪歪扭扭,後頭跟著“借《安豐講錄》七日”。
他合本子時,一片野菊從頁縫裏掉出來,正是早上那個布包裏的。
蘇禾站在老榕樹下,望著人群散後滿地的草屑和腳印,突然聽見身後“嘩啦”一聲——是林硯在收水渠模型,沙粒順著指縫漏回竹籃,像落了一場細金。
“明日該把‘舊書換工’的布簾再加寬兩尺了。”她摸著被人群擠皺的袖口,嘴角往上翹,“昨兒王屠戶說要拿本舊《茶經》換兩擔糞肥,我琢磨著……”
林硯低頭收拾講稿,眼尾卻帶了笑:“琢磨著什麽?”
“琢磨著,”蘇禾望著遠處飄起的炊煙,聲音輕得像風,“往後這布簾下,怕是要堆不下了。”
晚風掀起“舊書換工處”的青布簾,露出後頭新摞的抄本。
最上麵那本《安豐講錄》的頁腳,不知誰又夾了朵野菊——花瓣上還沾著未幹的墨痕,像是誰偷偷蓋的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