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喧嘩裹著北風撞進堂屋時,蘇禾正替三丫補繡繃上歪了的梅瓣。

竹簾被撞得劈啪響,趙大山的嗓門像炸雷:"蘇禾!

你當這是你家後院?

容你胡作非為?"

她抬頭時,正見趙大山掀開門簾跨進來,粗布棉袍下擺沾著草屑,身後跟著五六個青壯男人,有張鐵匠、李屠戶,還有劉秀才他爹——個個繃著臉,鞋底沾著雪水,在青磚地上洇出一串濕腳印。

三丫"哇"地縮進蘇禾懷裏,繡繃骨碌碌滾到趙大山腳邊。

他低頭瞥了眼繃上半開的紅梅,抬腳就碾:"什麽勞什子繡坊識字班,女子認了字,往後是不是要騎在男人脖子上?"

"大山哥!"趙四娘從牆角撲過來,攥住他胳膊,"三丫的繡繃剛上了色,你......"

"你給我閉嘴!"趙大山甩開她,粗手指幾乎戳到蘇禾鼻尖,"你當我不知道?

昨兒個我家二妮背《千字文》,說什麽'知過必改',倒教訓起我喝酒誤事了!

女子無才便是德,老祖宗的規矩能由你改?"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紅綢花簌簌響。

蘇蕎攥著蘇禾的衣角,指節發白;林硯站在書案後,手悄悄按在那疊《女誡》抄本上;小翠咬著嘴唇,把懷裏的《千字文》往胸口又塞了塞。

蘇禾摸了摸三丫發頂,等小姑娘抽抽搭搭的哭聲小了,才抬頭看趙大山。

她聲音不高,卻像浸了臘月的井水:"大山哥可知《女誡》裏怎麽說?"

"《女誡》?"趙大山愣了愣,"那是班昭寫的女德書,自然是教女子守規矩的!"

"正是。"蘇禾轉身從書案上抽出一本抄本,紙頁邊緣被翻得卷了毛邊,"《女誡·婦行篇》有雲:'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

'可又說'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大山哥,這'不必'二字,可曾說過'不可'?"

趙大山的臉漲成豬肝色:"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倒覺得蘇大娘子說得在理。"王氏從人群裏擠出來,她穿月白棉裙,袖口沾著墨漬,"我小時候跟哥哥學過兩年字,後來嫁去外縣,婆婆病了,我翻《千金方》煎藥,救回她半條命;去年我爹摔斷腿,我寫家書讓哥哥請郎中醫治——若不識字,這些事可怎麽周全?"

"還有我家小桃!"張鐵匠媳婦突然拔高嗓門,她擠到王氏身邊,臉上還沾著爐灰,"她學了字,能幫我算鐵秤砣的賬,昨兒個賣犁頭,少算三個銅板都叫她揪出來了!"

趙大山的脖子筋突突跳,轉身要走,被李屠戶拽住:"大山,你且聽蘇大娘子說完。"

蘇禾走到積分榜前,指尖劃過第二十八朵紅綢花:"這二十八朵花,是二十八戶人家的女兒,用繡活換的《女誡》《孝經》。

方才小翠背的'夫者,妻之天也',是《女誡》原文;她繡的'孝順'二字,針腳比我還齊整——大山哥,你說她們學的是反,還是禮?"

"阿爹!"

脆生生的童音從門口傳來。

趙大山的二妮扒著門框,懷裏抱著個粗布包,臉蛋凍得通紅:"我把你落在灶房的酒葫蘆拿來了。"她小跑著過來,從布包裏掏出個陶壺,"阿爹,我今個兒學了'酒'字——《孝經》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總喝得醉醺醺摔跟頭,我......我心疼。"

趙大山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接住酒葫蘆。

他盯著二妮發頂歪歪的紅頭繩,又看看積分榜上那朵屬於二妮的紅綢花——是她昨兒個繡的並蒂蓮,針腳雖生澀,花瓣卻疊得極認真。

"你......你真沒教她們別的?"他聲音突然低了,像被抽了筋骨的牛。

蘇禾搖頭:"我教的是'禮',是'孝',是怎麽讓日子過得更周全。

就像趙四娘說的,識字的媳婦會算糧,識字的閨女能看醫書——這些,不都是讓日子更順的本事?"

堂屋裏不知誰先鼓了掌。

張鐵匠搓著粗糙的手掌笑:"我家小桃明兒還來!"李屠戶撓頭:"我家二丫的繡繃還在你這兒吧?"劉秀才他爹湊過來,盯著《女誡》抄本直咂嘴:"我家那口子總說不識字吃了虧,要不......也讓小孫女帶她認倆字?"

趙大山蹲在門檻邊,捏著二妮的繡繃看了半天,突然把梅瓣歪了的地方往自己懷裏藏:"那啥......我家三丫的繡繃,明兒我送過來。"他抬頭時,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就是......別教她跟我頂嘴。"

滿屋子哄笑。

蘇禾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見老槐樹下的影子散了,幾個原本反對的男人湊在一起,指著積分榜上的紅綢花低聲商量。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手裏捧著新裁的紅紙,墨跡在暮色裏泛著暖光:"你要的'識字非違禮,修身以自立',我又加了兩句——'針腳能繡春秋事,墨香方知孝悌深'。"

"好。"蘇禾接過紙,見"孝悌"二字寫得方方正正,像塊壓艙石,"明兒就貼在積分榜上頭。"

夜風吹起窗紙,露出半輪彎月。蘇蕎突然拽她袖子:"阿姐你看!"

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東頭王媒婆家的窗欞亮起燈,影影綽綽有個身影在晃——是王媒婆的小外孫女,舉著本《千字文》在炕上蹦躂,影子投在窗紙上,像隻撲棱棱的小鳥。

"阿姐,"林硯低聲道,"方才李屠戶說,張員外家的管事今兒個來問過識字班的事。"

蘇禾摸了摸積分榜上的紅綢花,花瓣上還留著小姑娘們的體溫。

她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忽然笑了:"該來的,總要來了。"

夜風卷著碎雪掠過房簷,簷角的冰棱"哢嚓"一聲墜地。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的一響,驚起幾星燈火。

而在安豐鄉最深處的青瓦宅院裏,張員外拿著管事遞來的帖子,燭火映得"識字班"三個字忽明忽暗。

他撚著胡須沉吟片刻,把帖子往案上一丟:"去,把賬房的《女誡》抄本拿兩本過來。"

窗外,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