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槐樹上掛著新紮的紅綢,被晨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麵用木炭寫的"繡藝擂台"四個大字。
蘇禾蹲在石磨旁,指尖撫過阿花新貼的告示邊角——這丫頭特意用麵糊把紙邊粘得服服帖帖,連褶皺都熨平了。
"蘇娘子!"王氏抱著一摞繡繃從堂屋跑出來,發簪上的銀米粒兒晃得人眼亮,"昨兒又收了十七個報名的,東頭李嬸子家的二閨女手生得很,針腳歪得能繞線團!"她掀開最上麵的繡繃,一方帕子上歪歪扭扭的並蒂蓮,花瓣邊緣還帶著沒挑幹淨的線頭。
蘇禾接過繡繃,拇指輕輕劃過那處線頭——這是新學的丫頭常犯的錯,急著趕工忘了收針。
她想起前日劉掌櫃特意捎話:"下批帕子要給州城的繡樓供貨,可不能再混著歪針腳的。"
"得立個規矩。"她把繡繃放回王氏懷裏,目光掃過曬穀場中央支起的三張木桌,"明兒擂台賽,三輪比試,好的壞的一眼看明白。"
王氏的算盤珠子突然在袖中"哢嗒"一響:"我就說蘇娘子有主意!"她轉身時繡繃撞在門框上,又忙不迭彎腰去撿,"那我這就去請張嬸子、陳阿婆來當評委,她倆繡了三十年,針腳好壞摸一下就知。"
阿花不知何時站在院門口,懷裏抱著一卷畫紙,發梢沾著草屑:"林先生畫了二十個繡樣,花鳥蟲魚都有,我剛去學堂借了墨筆,這就去曬穀場掛起來。"她說話時脖子梗得筆直,像隻剛學會打鳴的小母雞。
蘇禾望著她跑遠的背影笑了——半月前這丫頭還縮在牆角,如今能獨自跑學堂借東西了。
擂台賽那日,曬穀場比年集還熱鬧。
張員外家的馬車停在路口,車簾掀開條縫,露出半張塗了胭脂的臉;王媒婆的小外孫女舉著繡繃擠在最前麵,繡繃上歪歪扭扭繡著隻胖兔子;連平日不出門的老繡娘張嬸子都裹著藍布衫來了,手裏攥著根銀頂針,說是要"驗驗小丫頭們的功夫"。
"第一輪,蝴蝶飛花!"趙四娘站在石磨上扯著嗓子喊,她特意係了條紅布圍裙,腰間掛著串銅鈴鐺,說話時鈴鐺"叮叮"響,"繡樣在東邊樹上,照著繡,一炷香時間!"
二十個繡娘圍坐在木桌前,銀針在帕子上翻飛。
蘇禾繞著桌子走,看小棗的平針勻得像篩過的米,看二妮的滾針起頭略急,又在李嬸子二閨女的帕子上停住——那隻蝴蝶翅膀邊緣的針腳歪向右邊,正是前日那處線頭的位置。
"時間到!"趙四娘的鈴鐺搖得山響。
張嬸子挨個摸帕子,摸到小翠的那方時突然挑眉:"這針腳,比我當年還勻。"她舉起帕子,陽光下,蝴蝶翅膀上的鱗粉用打籽繡綴成,每粒米大的籽都圓得像珍珠。
第二輪自選題材,曬穀場安靜得能聽見針穿布的"嘶啦"聲。
蘇禾站在老槐樹下,看林硯擠在人群裏記分數,他素白的袖口沾了墨點,卻仍筆走龍蛇。
忽然,人群裏爆發出一聲驚歎——小翠的帕子上,一輪彎月掛在竹梢,竹葉用斜纏針繡得半透明,月光竟是用極細的銀線鋪的,在陽光下泛著淡白的光。
"這叫'月下聽風'。"小翠站在桌前,耳尖通紅,"我阿娘說,夜裏風過竹林,葉子會輕輕抖,像在說話。"
張嬸子的銀頂針"當"地落在桌上:"好!
這帕子拿到州城繡樓,能換半貫錢!"
第三輪限時一炷香,繡片是並蒂蓮。
蘇禾盯著香灰簌簌落下,看小翠的針在紅綠絲線間穿梭如蝶,看阿花來回給繡娘遞線,見誰的針斷了立刻從懷裏摸出備用的,見誰急得手抖就拍拍人家後背:"穩著,咱們慢慢來。"
"成了!"香滅的刹那,小翠的帕子上,兩朵蓮花瓣尖沾著水痕似的暈染,連花心裏的蜜腺都用滾針繡出了絨毛。
"小翠第一!"小外孫女舉著繡繃蹦起來,繡繃上的胖兔子被她晃得直顫,"姥姥說她繡得比畫的還好!"
趙四娘的鈴鐺搖得像過年的鞭炮:"骨幹繡娘小翠,管事阿花,都戴大紅花!"兩個丫頭被推到石磨上,阿花的大紅花歪在肩頭,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小翠攥著紅花的手直抖,突然把花塞到蘇禾懷裏:"這是蘇阿姐教的。"
人群裏不知誰喊了句:"蘇大娘子,我們繡坊的帕子能賣去州城不?"話音剛落,劉掌櫃的夥計擠進來,懷裏抱著個錦盒:"我家東家說了,這五份長期訂單,就交給骨幹繡娘做!"他掀開錦盒,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五張蓋了朱印的契約。
暮色漫上曬穀場時,蘇禾蹲在收繡繃的筐前,指尖觸到一團亂線——是方才李嬸子二閨女的繡繃,線頭纏成了死結。
她抬頭,見阿花正幫那丫頭拆線頭,輕聲說:"明兒我教你鎖邊,保準線頭藏得嚴嚴實實。"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手裏捧著本記滿分數的紙:"今日測了三十七個繡娘的功底,其中八個能跟骨幹學,十五個還需練基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還在收拾桌椅的人群,"隻是......"
"隻是訂單多了,針線耗得快。"蘇禾替他說完,指尖劃過筐裏磨禿的針尾,"昨日王氏說,這個月買線的錢比上月多了兩貫。"她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聽見堂屋方向傳來小棗的笑聲——那丫頭舉著剛領的繡線,說要給弟弟繡個虎頭鞋。
夜風卷起地上的碎線頭,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蘇禾彎腰撿起一團,線頭在指尖輕輕顫動——這哪是線頭,分明是二十七個繡娘的指望,是曬穀場裏亮堂堂的燈火,是母親說的"針和鋤頭同等重"的分量。
她把線頭收進袖中,轉身時看見阿花正踮腳摘槐樹上的紅綢,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株努力往高裏長的小樹苗。
而小樹苗要長成大樹,總要經曆些風雨——比如明兒要算的針線賬,比如後日要分的新訂單,比如如何讓每個繡娘的針腳,都像曬穀場的日頭,暖且穩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