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晨霧未散,蘇禾已帶著弟妹站在祠堂門前。
蘇蕎攥著她的衣袖,小拇指凍得發紅,卻偏要仰著頭:“阿姐,我今日要幫你點香。”蘇稷背著竹簍,裏麵裝著新摘的艾草,草葉上還凝著露珠,沾濕了他補丁摞補丁的青布衫。
“進去吧。”蘇禾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頂。
門環叩響的刹那,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前日蘇仲剛把族印交給她,今日祭祖怎會生變?
跨進門檻的瞬間,穿堂風卷著線香灰撲來。
祠堂正中央,蘇仲背著手立在香案前,銀須被風掀得亂顫。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族老,蘇老姑靠在左側廊柱邊,手裏轉著串沉香念珠,見她進來,眼角的皺紋堆成笑:“禾丫頭來得早。”
“蘇家無主,當由蘇老姑暫理門戶。”蘇仲突然開口,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碎冰。
蘇禾腳步一頓。
祠堂裏原本交頭接耳的族人霎時靜了,連供桌上的蠟燭都晃了晃,燭淚啪嗒落在“蘇”字牌位前。
她望著蘇仲發顫的下巴,想起三日前他親手把族印塞進她掌心時的熱乎勁,喉間泛起澀意——原來這“掌家”二字,到底還是要過這一關。
“阿姐?”蘇蕎的小手攥緊她的衣襟,溫軟的觸感讓蘇禾回過神。
她垂眸看見妹妹發間那朵自己編的艾草花,前日編的時候蘇蕎還說:“阿姐編的比老姑的金步搖好看。”此刻那朵草花蔫蔫的,像被霜打了。
“蘇老姑說的是,你一個女娃子,既要種田又要照拂弟妹,何苦為難自己?”蘇老姑的聲音像浸了蜜,她扶著廊柱往前來,沉香味裹著風撲進蘇禾鼻腔,“不如將孩子交予我來養,我保證他們頓頓有熱飯吃。”
李文遠從族老堆裏擠出來,腰間玉佩叮當作響。
他盯著蘇禾,嘴角扯出半分笑:“表姐若肯將田契交出,我們自會妥善安置弟妹。”
田契。
蘇禾聽懂了。
蘇家那三畝薄田,還有她這兩年帶著弟妹開的半畝荒坡,合起來四畝多地——足夠讓李文遠這種遊手好閑的混子,在酒肆裏泡上小半年。
“我父臨終可有遺言?”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塊石子投進深潭。
祠堂裏的呼吸聲都輕了。
蘇老姑的念珠“哢”地斷了線,沉香珠子咕嚕碌滾了滿地。
李文遠的笑僵在臉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腰間玉佩——那是他上個月偷摸去縣鎮當鋪當掉的,蘇禾替他贖回來時,當鋪老板還說:“這玉有裂紋,當不了幾個錢。”
“遺言?”蘇老姑彎腰撿珠子,脊背弓得像隻老蝦,“你爹走得急,哪來得及留話?”
蘇禾沒接話。
她解下腰間的布囊,手指在囊底摸索到那個油紙包——這是她藏在灶膛磚縫裏的,前日取出來時,油紙都被煙熏得發黃了。
展開泛黃的紙張,父親的字跡躍入眼簾,墨色因年代久遠泛著青:“長女蘇禾,承家事,護弟妹。”
“這是我爹親手寫的。”她將遺囑輕輕放在香案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在紙頁上,“那年我十四,他病得下不了床,說要把家事托付給我。你們看,這裏還有裏正的畫押。”
族老們湊過來。
蘇仲眯著眼睛辨認字跡,枯瘦的手指顫巍巍點在“蘇禾”二字上:“確是蘇大郎的筆跡。”
“紙上寫得再好,終究隻是女子之言!”李文遠猛地拍了下供桌,震得牌位直晃。
蘇蕎被嚇了一跳,踉蹌著往蘇禾身後躲,卻又咬著嘴唇站定,仰起臉:“我隻認姐姐!”
童聲清淩淩的,像山澗裏的泉。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蘇蕎伸出小手,拽了拽蘇禾的衣袖:“姐姐每日天不亮就去插秧,手都泡白了;我夜裏踢被子,姐姐會給我蓋;稷哥哥發燒,姐姐背著他走二十裏山路找郎中醫——老姑,你給過我半塊糖嗎?”
蘇老姑的臉白了又紅。
李文遠瞪圓了眼,伸手要去揪蘇蕎的辮子,蘇稷突然衝過來,用竹簍護住妹妹:“你敢動阿蕎!”竹簍裏的艾草撒了一地,帶著晨露的草葉沾在李文遠的緞麵鞋上。
“夠了!”蘇仲突然大喝一聲。
他望著蘇禾,又望著縮在她身後的兩個孩子,喉結動了動:“這兩年,蘇家的地沒荒,稅沒拖,兩個小的也沒餓著凍著......”他轉向蘇老姑,“你替過幾日?”
蘇老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文遠踢開腳邊的艾草,轉身就要走,被蘇仲喝住:“站住!”他指了指香案上的遺囑和賬簿,“蘇禾既守得住家,誰也不得妄議!”
祠堂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蘇禾望著供桌上跳動的燭火,忽然覺得眼眶發澀。
她蹲下身,把蘇蕎和蘇稷摟進懷裏。
蘇蕎的小臉蛋蹭著她的脖頸,帶著暖融融的溫度:“阿姐,我就知道你不會輸。”
“我不會輸。”蘇禾輕聲重複,手指撫過兩個孩子的發頂。
她抬頭看向祠堂上方的“祖德流芳”匾額,陽光穿過塵埃在匾上流淌,像極了那日族印上的金光。
蘇老姑母子走的時候,李文遠踹翻了祠堂外的石凳。
蘇老姑回頭看了眼蘇禾,目光像根細針,紮得人後背發涼。
蘇仲站在廊下,望著他們的背影歎了口氣,又轉頭看向蘇禾:“禾娘......”
“族老有話?”蘇禾整理著孩子們的衣襟,抬頭時正撞見蘇仲欲言又止的眼神。
“改日再敘。”蘇仲摸了摸胡子,轉身往祠堂後走。
他的青布衫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係著的小布袋——蘇禾認得,那是前日她送他的治風濕的艾草包。
夕陽把祠堂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禾帶著弟妹往家走,蘇稷撿了根枯枝在地上畫著:“阿姐,明日我要去地裏拔草!”蘇蕎蹦蹦跳跳,發間的艾草花又挺了起來:“我要幫阿姐曬穀!”
風裏飄來新麥的清香。
蘇禾望著兩個孩子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裏——那裏還揣著父親的遺囑,紙角被她摸得發毛了。
她知道,今日的風波不過是個開頭,蘇老姑母子不會輕易罷休。
但她更知道,隻要她站得穩,蘇家的天,就塌不下來。
轉過田埂時,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望去,蘇仲正站在路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田裏,像一株立得穩穩的老稻。
他朝她招了招手,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蘇禾笑了笑,牽著弟妹加快腳步。
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但這一次,她不會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