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將密信展開時,窗紙上的月光正漫過他手背的薄繭。"禦史台的人查的是淮南東路賦稅,"他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沈大人說,他們可能順藤摸瓜查到鄉縣積年舊賬。"
蘇禾正將最後一錠碎銀收進木匣的手頓住了。
藤箱還擱在牆角,藍布衫的邊角從匣蓋縫裏露出來,像片被揉皺的雲。
她望著賬房裏堆成小山的契紙,突然想起前日周掌櫃來送茶油銀錢時欲言又止的模樣——那筆本該是三十兩的款子,隻到了二十一兩,他搓著袖口的補丁說"市價比預想低",可蘇禾分明記得半月前集上糖商還在搶著收新榨的紅糖。
"禾娘?"林硯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她突然轉身走向靠牆的樟木櫃,銅鎖"哢嗒"一聲開了,黴味混著舊紙的氣息湧出來。
賬本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麵那本"糖坊癸亥年"的封皮被翻得發毛——這是她每月必查的。
指尖掠過四月那頁,報損率欄的"二成"刺得她眼皮跳了跳,再往前翻,三月、二月,竟都是兩成!
去年同期最高才八成——不,是八成?
她猛地翻到去年四月,墨字赫然寫著"損率八分",筆鋒還帶著周掌櫃的急躁。
"不對勁。"她把賬本拍在桌上,燭火晃了晃,將"二成"兩個字投出細長的影子,"周叔上月還說糖坊出糖率提了,怎麽損率反而和去年持平?"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竹杖點地的聲響。
周掌櫃掀簾進來時,腰間的銅煙袋撞在門框上,"當啷"一聲。
他鬢角的白發被夜風吹得翹起,看見桌上的賬本,立刻湊過來:"大娘子也發現了?"
他粗糙的手指劃過"二成",指甲縫裏還沾著糖渣:"我前日去集上,劉記糖行的王二說,咱們上月發的五十簍紅糖,他花了三十五兩收的——可我賬麵隻記了二十四兩。"他壓低聲音,用煙袋杆敲了敲賬本右下角的小字,"更邪門的是,每回出貨單上的'經手人'都是小七。"
蘇禾的後槽牙輕輕咬了咬。
小七是周掌櫃的遠房侄子,半年前跟著來學做賬,人嘴甜,手腳也勤快,上個月剛被她提拔去管茶油試銷。
她望著賬房門口那串銅鈴——平時有人進出,鈴鐺便會"叮鈴"響——突然想起這半月來,鈴鐺總在她午休時安靜得異常。
"小鐵。"她提高聲音。
王鐵匠的兒子從廊下閃進來,粗布短打沾著草屑,顯然剛從牛棚過來。"去倉庫,就說要盤新到的茶油。"她遞過塊刻著"蘇記"的木牌,"每日寅時、申時各記一次進出,數目要精確到斤兩。"
小鐵捏著木牌點頭,指節捏得發白:"大娘子放心,我連老鼠啃了幾粒芝麻都記上。"
"林郎。"她轉向林硯,目光軟了些,"麻煩你把近三年的糖坊、茶油賬冊都對一遍,損率、進價、售價,一條線一條線理清楚。"
林硯已經卷起了袖子,案頭的燭火映得他眼底發亮:"我昨夜翻到慶曆元年的舊賬,發現損率超過一成的月份,總跟著幾頁'賬外處理'的條子。"他從袖中抽出半卷紙,"或許能串起來。"
最後,她把小六娘叫到偏房。
這婦人原是蘇家養蠶的,心思細得能數清蠶寶寶的腳,此刻正攥著圍裙角:"大娘子要我盯誰?"
"賬房。"蘇禾往她手裏塞了塊桂花糖,"尤其是小七。
他每回碰賬本,你就記清時辰,連他摸了哪本、翻了幾頁都記下來。"
月上中天時,賬房的燈還亮著。
林硯的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蘇禾湊過去,見他畫了三張表格:左邊是近年損率,中間是同期市價,右邊標著"小七經手次數"。
"看這裏。"他手指點在去年十一月,"紅糖損率記了一百二十斤,但當月收成隻有一百斤——這損的比收的還多。"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立冬那日,小七捧著熱乎的糖糕來給她暖手,說"嬸子心疼大娘子操持,特意多熬了兩鍋"。
原來那兩鍋,都"損"進了他的口袋。
第二日卯時,田莊的晨鍾剛響,眾人便被召到堂屋。
蘇禾站在案前,身後是林硯連夜抄的比對表,墨跡未幹。
小七擠在人群裏,青布衫洗得發白,見她掃過來的目光,還咧嘴笑了笑。
"去年十一月,糖坊收了多少甘蔗?"她突然發問。
管糖坊的老張頭立刻答:"回大娘子,收了五車,出糖整一百斤。"
"那賬本上記的損了一百二十斤,是怎麽回事?"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灶間燒水的"咕嘟"聲。
小七的臉"刷"地白了,喉結動了動:"許是...許是秤沒校準?"
"校秤的是你,登賬的是你,連運糖的車把式都是你找的。"蘇禾將比對表拍在他麵前,"茶油損率高的時候,你正好去了鄰縣試銷;紅糖對不上數的月份,你總說去集上送賬——你當田莊的秤是泥捏的,人心是紙糊的?"
小七突然跪下來,膝蓋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大娘子,我就是...就是想著家裏窮,想給弟弟湊點束脩錢..."
"束脩錢?"周掌櫃的煙袋"啪"地砸在他背上,"你拿田莊的血汗錢當束脩,不怕你弟弟讀了書也成了賊?"
人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罵聲。
蘇禾望著小七發抖的肩膀,突然想起他剛來時,蹲在院角給小蕎編草螞蚱的模樣。
她閉了閉眼:"去賬房把虧空的銀子算清,明日晌午前補上。"
是夜,蘇禾在灶間熱了碗薑茶,端去賬房。
月光透過窗紙,照見案上的算盤倒在一邊,賬本散了滿地——小七的鋪蓋卷不見了。
她捏著茶碗的手緊了緊。
院外傳來狗叫,是守夜的阿黃。
她走到院門口,見牆根有半截被踩斷的牽牛花,新土上印著半個鞋印——是小七常穿的麻鞋。
更夫的梆子聲從村東頭傳來,"咚——"
這一聲響過,她聽見倉庫方向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是瓦礫滾落在地。
次日清晨,王小鐵頂著一頭草屑衝進堂屋:"大娘子!
昨晚有人翻倉庫後牆,米缸的封條被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