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聲裹著蟬鳴散進堂屋時,蘇禾正對著案上的船底木眯眼。

油燈在她身側劈啪炸了個燈花,暖黃的光映得木板上的"蘇記-07-23"刻痕泛著暗褐,像道滲血的傷口。

"大娘子!"

院外傳來小丫頭的尖嗓,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林硯先跨進門檻,月白衫角沾著星點草屑,身後跟著張二牛——他褲腳的黃泥還沒幹透,走路時往下掉著碎渣,周小七則扒著門框探進半張臉,額角細汗在燈光下閃著亮。

"都過來。"蘇禾指了指案邊的木凳,指尖在船底木上一叩,"先看這個。"

張二牛湊得最近,喉結動了動:"您說船沒沉,是被拖走的......可這板子泡了水,咋能看出啥?"

"泡得不深。"蘇禾屈指抹過木板背麵,指腹蹭到一片潮而不腐的水漬,"若是沉在河底半月,木頭早該發漲起黴點。"她又翻過正麵,用銀簪挑起邊緣一道細不可察的暗褐色痕跡,"這是三合膠。"

林硯瞳孔微縮:"鬆脂、黃蠟、石灰熬的黏合劑?

我在應天府見過,隻有船匠鋪修龍骨才用。"

"對。"蘇禾的銀簪沿著刻痕劃了道線,"普通水匪劫船,要麽燒了泄憤,要麽拆了賣木料——但他們偏要補。"她抬眼時目光如刀,"補船需要鬆脂、鐵釘,還得找會用三合膠的匠人。"

話音未落,周小七突然直起腰:"我今兒個去城東找王大郎!"他從懷裏掏出團皺巴巴的草紙,展開時帶起股鬆脂的腥甜,"王大郎說,昨兒個晌午有個戴鬥笠的人,買了五斤鬆脂、兩斤鐵釘,說是要修'運糧的大船'。"

"時間對上了。"林硯捏著草紙邊緣,指節泛白,"咱們的船是六日前失蹤的,水匪得先拖到窩點,再找匠人修補——"

"所以他們急著補船。"蘇禾接口,指尖重重敲在航線圖上,"要麽是要接著用這船運贓糧,要麽......"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緊繃的臉,"趙文遠要拿這船做文章。"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的劈啪聲。

張二牛突然攥緊腰間的短刀:"那狗日的前兒還假模假樣來送米,說'節哀'!"

"哀得太早,才要催他急。"蘇禾扯出張空白紙,蘸了墨開始畫圈,"小七,你明兒個去茶棚說嘴——就說蘇家糧船遭了天災,沉到河底喂魚了,二十石糧打了水漂。"

周小七眼睛一亮:"讓趙文遠以為咱們沒頭緒?"

"他若不急,怎會漏尾巴?"蘇禾筆下的圈越來越密,"二牛,你去西頭找李獵戶,借他手下的義勇隊——子時出發,得挑熟水性的。"

"得嘞!"張二牛一拍大腿站起來,木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我這就去,保準帶二十個能潛水的漢子來!"

"林公子。"蘇禾轉向一直沉默的林硯,聲音軟了些,"麻煩你跑趟縣城。"她從袖中摸出個刻著蓮花紋的瓷瓶,"這是陳先生上月送的傷藥,你拿去找他舊識劉捕頭——就說要份洪澤湖西的巡防圖。"

林硯接過瓷瓶時,指腹擦過她指尖。

他垂眸應了聲"好",再抬頭時眼裏已有星芒:"後半夜就能回來。"

"都記好了?"蘇禾環視三人,見張二牛已大步跨出門檻,周小七攥著草紙往懷裏塞,這才低頭繼續畫她的圖。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標出蘆葦**、老渡口、王大郎的船匠鋪,最後在兩個交叉的圓圈上打了個重重的點。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蟲鳴漸歇,傳來更夫"天幹物燥"的吆喝。

蘇禾畫完最後一筆時,堂屋的門又被推開——林硯回來了,月白衫浸透夜露,懷裏護著卷紙。

"劉捕頭說,這兩處最可疑。"他展開地圖,油燈下露出兩處碼頭的標記,"一處在蘆葦**深處,另一處......"他指尖頓在王大郎船匠鋪旁的小碼頭,"緊挨著運鬆脂的河道。"

蘇禾湊過去,鼻尖險些碰到他發梢的濕意。

她盯著那處碼頭看了三息,突然抓起炭筆在上麵畫了個紅叉:"就是這兒。"

"大娘子?"周小七探過頭來。

"王大郎的船匠鋪在後巷。"蘇禾用指甲刮了刮地圖,"買鬆脂的人要避開耳目,隻能走小碼頭——"她抬頭時,眼裏的光比油燈還亮,"水匪的窩點,就在這碼頭後麵的蘆葦**裏。"

堂屋的沙漏"哢"地轉過最後一粒沙。

蘇禾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日晷,陰影剛爬上"子"字。

"去把李獵戶的義勇隊帶過來。"她對張二牛道,又轉向林硯,"你幫我檢查火把和繩索——要浸過桐油的。"最後看向周小七,"你守在院門口,趙文遠的人若來探,就說我在佛堂哭呢。"

三人領命而去。

堂屋裏隻剩蘇禾一人,她對著地圖又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向案角的船底木。

木板上的"蘇記"刻痕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像塊燒紅的鐵,燙得她心口發疼。

窗外傳來梆子聲,一更天了。

她站起身,從箱底摸出把短刀——是父親留下的,刀鞘上的漆早磨掉了,露出底下暗紅的木。

她把刀別在腰間,又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院外傳來腳步聲,張二牛的大嗓門撞進來:"大娘子!

義勇隊到齊了,李獵戶還帶了兩條快船!"

蘇禾應了聲,轉身吹滅油燈。

黑暗中,她摸到案上的地圖,將它仔細卷好塞進袖中。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見她腰間短刀的寒光。

子時的風從洪澤湖方向吹來,裹著蘆葦的腥氣,掠過蘇家院子的青瓦。

一場夜襲,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