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把青石板曬得發燙,蘇禾正用算盤撥拉糧船損失清單,算盤珠子剛跳到"船板修補銀錢"那欄,院外突然傳來老周破鑼似的喊:"大娘子!
縣上的差役騎著快馬,舉著火漆令牌闖進來了!"
她指尖在算盤上一頓。
趙文遠的"賠罪"還沒到,縣衙的傳喚倒先到了。
堂屋門被推開時,穿皂色公服的差役跨進來,腰間鐵尺碰得門框"哐當"響:"蘇禾,縣丞大人傳喚你即刻到縣衙,說有樁'私通盜匪'的案子要查。"他把火漆封的傳票拍在案上,封泥還帶著濕黏的溫度,顯然是從縣衙快馬加鞭送來的。
蘇禾垂眼掃過傳票上的朱紅大印,喉間泛起股鐵鏽味——趙文遠到底動手了。
她想起昨夜林硯翻出的《慶曆刑統》,書頁在燭火下泛著黃:"私通盜匪"的罪名,重則抄家流放,輕則罰沒田產。
可她的糧船半月前才被水匪劫了,連船板都被砍得七零八落,哪來的"私通"?
"老周,去偏房把裝著劫船殘片的木箱取來。"她聲音穩得像石磨,轉身對跟進來的張二牛道,"二牛,你帶兩個護院去南坡,佃戶們這兩日總念叨渠水不夠,你親自盯著開閘,順便把新收的菜油分兩桶給王阿婆家——別讓他們聽見風聲亂了陣腳。"
張二牛攥緊腰間的短刀,刀鞘上的銅扣硌得手疼:"大娘子,要不等林先生回來?
他今早去鎮上查商路,估摸著申時能......"
"不用。"蘇禾把木箱鎖進隨身的青布包袱,指腹蹭過包袱角的補丁——那是小蕎用藍布補的,針腳歪歪扭扭,"趙文遠要的就是我慌,我越穩,他越急。"
出田莊時,小蕎追出來,手裏攥著個烤紅薯:"阿姐,吃熱乎的!"紅薯皮裂開道縫,甜香混著焦糊味鑽進鼻腔。
蘇禾蹲下來接過,見小蕎鬢角沾著灶灰,想起晨炊時阿稷蹲在台階上擇菜的模樣——她得活著回來,給弟弟妹妹煮青菜粥。
縣衙的青瓦在日頭下泛著白,秦小吏縮在照壁後,袖口沾著墨點,見她過來,趕緊拽她到牆根:"李縣丞昨兒夜裏提了三個'證人',說是看見蘇家的船給盜匪送過糧。"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比蚊蠅還輕,"那三個都是趙員外家酒坊的幫工,我今早去班房送文書,聽見他們跟牢頭說'拿了五貫錢,說什麽都行'。"
蘇禾摸了摸包袱裏的木箱,箱底的殘木板硌著掌心。
她想起前日在江邊撿到的船板——水匪砍斷纜繩時崩飛的碎木,邊緣還留著半枚蘇家糧船的暗刻:"蘇"字右上角多一點,是她專門讓木匠刻的記號。
"謝了。"她拍了拍秦小吏的胳膊,轉身往公堂走。
跨過高高的門檻時,靴底沾了塊碎磚,硌得生疼——像極了趙文遠設的局,看著平坦,底下全是陷阱。
公堂內,李知遠正翻著茶盞,茶沫子浮在水麵上,像團散不開的陰雲。
見她進來,他把茶盞"砰"地一放:"蘇禾,本縣問你,上月廿三,你家糧船可曾與盜匪勾結?"
"大人說的可是劫了我家糧船的水匪?"蘇禾解開包袱,取出塊帶缺口的木板,"這是水匪砍斷纜繩時崩落的殘片,大人請看這道刻痕——"她把木板舉高,讓堂前的光透過來,"蘇家糧船的船幫內側都刻著'蘇'字暗記,右上角多一點。
這殘片上的刻痕,正是我家船匠王二牛的手藝。"
她又從包袱裏抽出一疊紙:"這是碼頭周掌櫃的目擊記錄,寫著水匪是從上遊突然衝下來的,我家船當時正往揚州運新收的早稻,若真私通,何必要把糧船往盜匪窩裏送?"
李知遠的手指敲著案幾,指節泛白:"本縣要的是實證!"
"實證在此。"蘇禾翻開最底下的一張紙,是義勇隊夜襲水匪窩後開的繳獲清單,"這是縣上義勇隊隊長簽的字,說在水匪船上搜出的糧袋,都是'陳記米行'的標記——陳記米行的東家,可是趙員外的表親。"
公堂裏靜得能聽見房梁上麻雀的撲棱聲。
李知遠的臉漲得像豬肝,拍了下驚堂木:"你敢......"
"大人。"蘇禾提高聲音,"《慶曆新政賦稅條例》第三條寫得明白:'凡自耕農以上者,有申訴之權。
'蘇家如今有田百畝,雇著二十戶佃農,交的稅糧能抵半個安豐鄉——若連申訴的資格都沒有,這條例,可是要成廢紙?"
李知遠的手懸在驚堂木上,半天沒落下。
這時,堂外傳來差役的腳步聲,一個灰衣小吏捧著個信封跑進來,壓低聲音道:"大人,剛有人塞了封信在衙門口,說是給您的。"
信封是粗麻紙糊的,邊角磨得毛糙。
李知遠拆開看了兩行,臉色驟變。
蘇禾離得遠,卻看見信紙上有墨筆寫的數字:"蘇家田莊今歲納糧三百石""去歲澇災開倉放糧八十石""新修水渠惠及六村"......每個數字都力透紙背,像釘子似的紮進李知遠眼裏。
"咳咳。"李知遠把信紙塞進袖子,清了清嗓子,"此案......證據不足,暫緩調查。
蘇禾,三日內補交糧船往來明細,本縣要親自核查。"
退堂時,日頭已經偏西。
蘇禾抱著包袱往田莊走,鞋跟碾過縣衙外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響。
她摸了摸袖中那張被李知遠捏皺的信紙——那字跡,像極了林硯抄書時的筆鋒。
轉過街角,林硯正靠在槐樹上,手裏捧著個油紙包。
見她過來,他把油紙包遞過去:"小蕎說你沒吃午飯,讓我買了糖蒸酥酪。"
蘇禾接過,酥酪的甜香混著槐花香鑽進鼻子。
她望著林硯眼底的笑意,突然問:"你今早去鎮上,可曾路過縣衙?"
林硯垂眼整理她被風吹亂的發梢:"路過。
看見個穿灰布衫的老頭往衙門口塞了個信封,背影倒像王屠戶——不過王屠戶不識字,許是我看錯了。"
蘇禾咬了口酥酪,甜得舌尖發顫。
她望著遠處漸沉的夕陽,影子被拉長,像條延伸向田莊的路。
那裏有她的弟弟妹妹,有新修的水渠,還有......
"走。"她拽著林硯的袖子往家走,"阿稷該等急了,他說要給我們煮青菜粥。"
晚風掀起林硯的衣擺,露出他腰間半卷紙角——那是他整理了半月的《安豐鄉賦稅實錄》,墨跡未幹,在風裏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