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的驚喝混著夜露滲進蘇禾的後頸。
她腳尖剛點地,後腰就抵上了院門邊的石墩——這是上個月她讓張二牛在每處院角都設的暗樁,此刻硌得生疼,倒把神智激得清明。
"王嬸!"她壓著嗓子喊,右手本能地去摸袖中那方繡了並蒂蓮的帕子——那是前日林硯托商隊送來的,裏裹著半塊碎玉,此刻正硌著她的掌心,像顆跳得急促的心髒。
柴房方向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混著粗重的喘息。
王嬸的銅哨終於響了,尖銳的"啾——"刺破夜色,驚得院角石榴樹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蘇禾看見東牆根閃過一道黑影,腰間懸著的鐵哨還在晃,是張二牛的標記。
"娘子小心!"張二牛的吼聲撞破夜風,他帶著五個莊戶從西廂房抄出來,手裏的木棍舉得老高,月光照在棍頭新削的毛刺上,泛著冷光。
那個黑影被圍在當中,突然發出一聲陰惻惻的笑,借著月光,蘇禾看清了那人臉上的刀疤——是吳貴!
"你們當縣衙大牢是鐵打的?"吳貴歪著嘴,左手突然甩出個火折子,"老子在牢裏啃了三天黴餅,就等今夜燒了你們的破驛站!"
話音未落,村東頭騰起一團火光。
蘇禾順著那方向望去,隱約能看見自家磨坊的草頂在冒黑煙——那是驛站的備用糧庫,存著各地商隊的聯絡簿!
"滅火優先!
守住文書!"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轉身抓住剛從正屋跑出來的小六娘的手腕,"去喊阿福帶水桶,王嬸跟我來!"王嬸的手冰涼,卻穩穩攥住她的衣袖:"大娘子放心,地窖的暗鎖前日剛換了銅的。"
張二牛的木棍已經砸向吳貴的腿彎,那廝吃痛蜷成蝦米,嘴裏還在罵:"燒了磨坊,看你們拿什麽跟陳先生鬥!"蘇禾沒再聽,踩著青石板往磨坊跑,鞋跟磕在磚縫裏,疼得她倒抽冷氣——上個月修堤壩時,她特意讓人把院路改成了中間高兩邊低的排水坡,此刻倒成了跑夜路的累贅。
磨坊的火勢比她想象中猛。
阿福舉著水桶站在井邊,小臉被火映得通紅:"娘子,井繩斷了!"蘇禾一眼瞥見牆根堆著的竹筐,抓過兩個往井裏一扣,竹篾擦著井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用筐子提水!"她抄起個筐子往井裏一沉,冰涼的井水漫過手背,混著鐵鏽味直往鼻子裏鑽。
"娘子!
文書!"王嬸的尖叫從驛站正屋傳來。
蘇禾轉頭,看見西窗冒出火光——那是放聯絡暗號本的木匣!
她把竹筐往阿福懷裏一塞,發簪散了也顧不上,踩著灶房的矮牆翻進院子。
木匣在火裏劈啪作響,她撲過去用濕布一裹,布料立刻被燒出焦洞,燙得她指尖發顫,卻死死抱在懷裏。
"往這兒潑!"張二牛的吼聲從背後炸響,他帶著莊戶們用濕棉被壓滅了窗沿的火,吳貴被按在地上,臉上沾著草屑,還在掙紮:"殺了我也沒用,陳先生的人早盯著林硯那窮酸了——"
"堵他的嘴!"蘇禾擦了擦額角的汗,懷裏的木匣還在發燙。
王嬸從地窖鑽出來,懷裏抱著個陶甕:"大娘子,要緊的信都藏好了,小六娘守著地窖口呢。"她指腹蹭過陶甕上的泥封,那是今早剛換的新泥,還帶著她和小六娘的指印。
天快亮時,吳貴被捆成粽子丟在義倉的牢室裏。
蘇禾蹲在牢門前,看他額角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個暗紅的圓:"陳先生讓你來毀驛站?"
"你當我們是瞎子?"吳貴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林硯那廝天天往縣衙跑,以為查賦稅查得隱蔽?
陳先生說了,斷不了他的腿,就毀他的耳目——"
蘇禾笑了,笑得吳貴後頸發涼。
她站起身,晨光透過義倉的木窗漏進來,照在她腕間的銀鐲上——那是用去年賣新稻的錢打的,刻著"五穀豐登"四個字。"你們想斷耳目,"她指尖敲了敲牢門,"卻不知我昨日剛讓周掌櫃的二小子跟著商隊去了汴京,現在怕是到滁州了。"
吳貴的臉瞬間煞白。
"鎖牢實了,"蘇禾對守在門口的張二牛交代,"等縣衙的人來。"她轉身往驛站走,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
剛轉過影壁,就看見周掌櫃牽著驢站在院門口,靛青衫子上還沾著星夜的霜。
"娘子,"周掌櫃的聲音帶著喘,"趙宅昨夜燈火通明,我從西頭菜窖望過去,前院的馬車換了三撥——"
蘇禾的腳步頓住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她望著遠處趙宅的方向,那裏的飛簷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像頭蟄伏的獸。
袖中林硯的信箋突然變得滾燙,她摸出來展開,最後那句"慎守耳目"的墨跡還未幹透,被晨風掀起一角,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