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潮氣裹著稻花香往衣領裏鑽,蘇禾攥著銀鎖的手沁出薄汗。
她站在堂屋中央,燭火在青磚地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林硯剛攤開的田莊地圖上,主水渠像條青蛇蜿蜒穿過五口水井的標記。
"這渠是三年前從山溪引下來的。"她屈指叩了叩地圖上的藍線,指甲蓋在"清水潭"三個字上壓出淺痕,"春灌時能澆二十畝地,平時供七口井蓄水。
若投毒在渠裏......"
"毒水會順著渠漫進每口井。"林硯接過話頭,指尖沿著渠線劃到下遊,"趙文遠要的不是鬧肚子,是讓全莊人喝了水都躺倒,到時候他再派家丁來說'蘇大娘子連水都管不好',佃戶們人心一散......"
"田莊就成他砧板上的肉。"沈少卿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這位穿月白直裰的醫官抱臂倚著門框,腰間藥囊隨著動作輕晃,"我剛去看了吳三,他說烏根粉要泡在水裏才發作,所以投毒必定是在水源流動時。"
蘇禾猛地抬頭。
堂屋的窗戶沒關嚴,穿堂風掀起地圖邊角,吹得燭芯劈啪爆響。
她忽然想起去年大旱,佃戶們排著隊在渠邊等水,小蕎舉著荷葉當水瓢,水濺在她沾了泥的布裙上,像開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張二牛。"她轉身看向立在門邊的護衛。
這漢子腰裏別著砍柴刀,刀柄磨得發亮,"你帶五個青壯守井,每口井兩個人輪班,看見拿陶罐、布袋的就盤問。"
"得嘞!"張二牛拍著胸脯應下,轉身時刀鞘撞在門框上,"俺這就去喊人,保證不讓耗子鑽過去!"
"沈兄。"蘇禾又轉向醫官,"勞煩你帶兩個懂藥的,查水渠沿岸有沒有異樣。
烏根粉有苦味,若撒在石頭縫裏......"
"我帶了甘草汁。"沈少卿從藥囊裏摸出個陶瓶晃了晃,月光透過瓶身照出琥珀色的**,"若有毒,甘草汁會變渾濁。"
最後她看向林硯。
對方正將地圖卷成紙筒,燈影裏他眼尾的淡青更顯,分明熬了兩夜,聲音卻穩得像山岩:"我跟你守上遊。
渠水從清水潭下來,投毒的要摸黑爬半裏山路,那裏樹多,好埋伏。"
子時初刻的山風裹著鬆針香。
蘇禾蹲在水渠旁的灌木叢裏,手背蹭到帶刺的野薔薇,疼得縮了縮。
林硯就在她左側三步遠,裹在深色粗布短打裏,活像塊綴了青苔的石頭。
沈少卿則隱在更上遊的老槐樹上,藥囊用布包了係在腰間,隻露出半隻帶草編套的陶瓶。
"沙沙——"
林硯的腳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鞋跟。
蘇禾屏住呼吸,耳中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聲音越來越近,混著石塊滾落的脆響,像有人正順著水渠邊的野徑往下挪。
"是李四!"張二牛的暴喝突然從下遊傳來。
蘇禾猛地抬頭,看見兩道黑影正貓腰往渠邊跑,前麵那個穿靛青短打,後頸有塊銅錢大的紅痣——正是趙府去年被趕出去的老仆!
"抓活的!"她大喊一聲,率先從灌木叢裏撲出去。
林硯幾乎同時躍起,像道黑色的箭射向右邊的黑影。
沈少卿從樹上跳下來時帶落幾片槐葉,正蓋在李四臉上,那漢子慌得踉蹌,被蘇禾一把扯住後領。
"別打別打!"李四雙手抱頭跪在地上,後頸的紅痣漲得發紫,"俺就是來倒點藥粉,沒傷人!"
林硯扯過他懷裏的布包,捏了撮黑色粉末湊到鼻端:"烏根粉,帶苦杏仁味。"他又從李四腰帶裏抽出半封沒寫完的信,燭火下"明日亥時"四個字刺得蘇禾眼睛發疼。
"陳先生讓你投毒,然後呢?"她蹲下來,銀鎖在指尖轉了個圈,"吳三都招了,你以為趙文遠能保你?"
李四的喉結動了動。
月光照進他渾濁的眼睛,蘇禾看見裏麵浮起恐懼的漣漪——那是去年冬月,她在村口看見的、餓了三天的老黃狗的眼神。
"陳先生說......"他突然壓低聲音,"等水鬧起來,就讓人去燒族學的書。
說是......說是蘇大娘子費那麽大勁蓋的學堂,燒了比毒水更讓你心疼......"
"啪!"
縣城趙府的鎏金香爐砸在地上,檀香混著碎瓷片濺了滿地。
趙文遠攥著李四被捕的密報,指節白得像新刮的骨。
窗外的更夫敲過五更,他卻覺得渾身發冷——那族學是蘇禾上個月剛蓋的,用她賣新稻種的錢請了先生,收了二十個佃戶家的娃。
"去把陳先生叫來。"他扯鬆領口的玉扣,聲音像浸在冰裏,"第三計劃......提前三天。"
晨霧漫進祠堂時,蘇禾將烏根粉和信件擺在供桌上。
二十幾個佃戶擠在門檻外,張二牛舉著燈籠,火光映得那些粗糙的臉忽明忽暗。
"從今日起,每口井加兩個守夜的。"她的聲音比晨霧更涼,"渠邊每五裏設個暗哨,看見拿布包、陶罐的,直接捆來見我。"
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大娘子,那族學......"
蘇禾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昨日午後,小蕎踮著腳往族學的窗台上放了盆野菊,花瓣上還沾著泥點。
"族學該怎麽教,還是怎麽教。"她摸出懷裏的銀鎖,在供桌上敲出清脆的響,"但誰要敢動我們的水、動我們的娃......"
她掃過人群,最後目光落在供桌後的列祖列宗牌位上:"蘇家的田,蘇家的井,蘇家的學堂——都是要傳給子孫的。
誰要壞這個,我蘇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的算盤珠子一顆顆摳出來。"
祠堂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起,撞落幾片新綠的槐葉。
林硯站在廊下,看著蘇禾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忽然想起她昨日說的話:"要戰,奉陪到底。"
而此刻,在縣城那座雕梁畫棟的宅院裏,陳先生正將最後一張密信塞進信鴿腿上的竹筒。
信紙上的墨跡未幹,"族學"兩個字被圈了又圈,像團燒得正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