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接過差役遞來的檀木帖子時,指節微微發緊。
帖子邊緣還帶著晨露的潮氣,燙金的“州府傳票”四個字刺得她眼眶發酸——趙文遠到底還是動手了。
“大娘子?”張二牛的聲音從旁響起,護院隊的粗布袖口蹭過她手背,“要回帖子嗎?差爺說辰時三刻就得趕到州府公堂。”
蘇禾深吸一口氣,銀鎖在掌心轉了兩圈。
她抬頭時目光已經清亮,對著差役福了福身:“有勞差爺回稟,蘇某準時候著。”待那青衫差役跨出祠堂門檻,她轉身就往耳房走,鞋跟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比往日急了三分。
耳房裏燭火未熄。
林硯正俯身在八仙桌上,狼毫筆杆斜插在青瓷筆山,麵前堆著半尺高的紙頁——老秦的貪腐賬本邊角卷了毛,吳三的供詞按指印處還留著朱砂痕,水渠投毒的記錄被他用朱筆圈出三個日期,墨跡未幹。
“趙文遠告我三條。”蘇禾把帖子拍在桌上,紙頁被震得簌簌響,“煽動民變、私藏兵器、圖謀不軌。”她伸手撥了撥最上麵那張訴狀抄件,“倒會挑罪名,樣樣夠砍頭。”
林硯的手指在紙堆上頓住。
他抬眼時,眼底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顯然熬了整夜。
“我按時間線整理了證據鏈。”他翻開最底下一本藍布賬冊,“慶曆三年春,趙府私扣賑災糧,老秦記在第三頁‘雜支’裏;同年秋,他買通吳三往水渠投石灰,記錄在縣水利司存檔的《修渠日誌》第七行;族學縱火案的信箋,墨色與趙府去年呈給州府的賀信一致,我比對過二十七個‘趙’字的筆鋒。”
蘇禾的指尖劃過賬冊上的朱筆批注,忽然笑了:“他要的是置我於死地,我便要他扒層皮。”她扯過桌邊的粗布包袱,將所有證據收進去時,銀鎖“當啷”一聲磕在銅鎮紙上,“走,去州府。”
州府公堂的青瓦在晨霧裏泛著冷光。
蘇禾跨過高高的門檻時,看見趙文遠正站在堂下,月白湖綢衫配著玄色雲紋馬褂,倒比往日更顯體麵。
他身旁站著兩個灰衣幕僚——左邊那個是陳先生,右首的李先生正低頭替他整理袖扣,指尖在抖。
“蘇大娘子來得早。”趙文遠轉過臉,嘴角扯出半分笑,“本以為你要帶著佃戶鬧堂呢。”他目光掃過蘇禾懷裏的包袱,笑意更深了,“怎麽?還帶了狀紙?”
“趙老爺倒像是盼著我鬧。”蘇禾將包袱放在堂前的案幾上,動作不輕不重,“可我這人最不愛鬧——要鬧,便鬧個清楚。”
堂後傳來驚堂木的脆響。
禦史使者周大人掀簾而出,緋色官袍上的仙鶴紋隨著腳步晃動,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時,像淬了冰的刀鋒:“升堂。”
趙文遠先跪了。
他脊背挺得筆直,聲音裏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憤懣:“啟稟大人,蘇禾自恃族學有勢,糾集佃戶抗稅不交,更私藏刀斧於祠堂,前日竟帶人圍住趙某的田莊,這不是煽動民變是什麽?”他從袖中摸出張紙,“這是三十戶佃戶的狀詞,都說蘇禾逼他們簽‘抗稅盟書’。”
蘇禾垂眼望著自己的鞋尖。
她能聽見趙文遠話音裏的顫——那是急火攻心的顫。
待他話音落,她才抬眼,聲音像浸了井水的竹片,清淩淩的:“趙老爺說我私藏兵器,不知可曾見過?”不等趙文遠回答,她轉向周大人,“蘇某祠堂裏確有刀斧,可那是修渠時用的工具,每把都登記在縣府《農器冊》上,編號造冊俱全。”她從包袱裏抽出一本黃冊,“這是縣丞去年冬天發的《農器登記簿》,請大人過目。”
周大人翻了兩頁,抬眉:“確有記錄。”
“至於抗稅……”蘇禾又抽出一本賬冊,“趙老爺說三十戶佃戶抗稅,可蘇某查過,這三十戶的田契早被趙府以‘代納糧’為名收走了。”她翻開賬冊,指尖點在某頁,“這裏記著,每戶交了五鬥糧換‘代納契’,實則趙府根本沒往州府交糧——老秦的賬本裏,這三年的‘代納糧’都進了趙府私庫。”
趙文遠的臉瞬間煞白。陳先生在他身後攥緊了袖口,指節泛出青白。
“還有族學縱火案。”林硯忽然開口。
他不知何時站到了蘇禾身側,手裏捏著半片帶血的信箋,“這是昨夜在縱火者身上搜出的,趙老爺的私印。”他將信箋與趙文遠去年呈給州府的賀信並排放在案上,“兩處‘趙’字的筆鋒、印泥的朱砂配比,連邊緣的裂紋都一模一樣。”
周大人的瞳孔縮了縮。
他抓起信箋對著光看了看,又翻出賀信比對,忽然拍案:“傳陳、李二人!”
陳先生“撲通”跪了。
他額頭抵著青石板,聲音裏帶著哭腔:“是趙老爺讓小的們做的……燒族學、換糧冊、往水渠投石灰,都是他下的令……”李先生跟著癱軟在地,喉間發出含糊的嗚咽。
趙文遠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他望著堂下兩個幕僚,又看向周大人逐漸冷下來的臉,忽然拔高聲音:“大人明鑒!這都是蘇禾設的局!她……”
“夠了。”周大人甩下朱筆,“陳、李二人當堂認罪,賬本、信箋皆為實證。趙文遠,你且隨本使回禦史台配合調查。”他轉向蘇禾,目光緩和了些,“蘇娘子,你做得好。”
公堂外的日頭正毒。
蘇禾站在台階上,望著差役給趙文遠上枷時晃動的銀鎖,忽然想起昨夜祠堂裏列祖列宗的牌位。
風卷著槐葉掠過她腳邊,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說的,要守好蘇家的田、井、學堂。現在,守得更穩了。”
“還沒到穩的時候。”蘇禾望著趙文遠被押走的背影,他玄色馬褂後襟沾了泥,像塊洗不淨的疤,“周大人說他在朝中還有舊識——”她頓了頓,銀鎖在指縫間轉得更快了,“但至少,我們撕開了第一道口子。”
遠處傳來馬蹄聲。
蘇禾眯起眼,看見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裏,有頂八抬大轎正往州府方向而來。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片孔雀藍的繡金衣角——那是隻有五品以上大員才敢用的紋樣。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喉結動了動:“看來,趙文遠的靠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