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到西山尖時,趙文遠被押進鄉公所臨時大牢。
潮濕的黴味裹著鐵鏽氣鑽進鼻腔,他踹了腳發臭的草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方才在公堂外,那衙役雖沒接銀錠,可眼底那抹貪色他看得真切。
"老周!"他扒著木柵欄喊,"我趙家庫房第三塊青石板下埋了二十兩金葉子,你替我送封信到州府,金葉子分你十兩。"
守牢的老周正蹲在門檻上啃饅頭,喉結動了動。
趙文遠又壓低聲音:"收信人是張通判跟前的陳管事,就說'蘇禾背後有朋黨操弄,查農稅是引子'——"他盯著老周發灰的破棉襖,"你婆娘病了半年,抓藥的錢該湊上了吧?"
老周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終於摸出塊缺角的碎瓷片,在牆根劃了道印子。
趙文遠鬆了口氣,後背浸的冷汗把月白衫子黏在牆上——他趙家能在安豐鄉橫著走二十年,靠的從來不是那幾百畝地,是州府裏那根線。
與此同時,趙家莊園的青瓦頂被夕陽染成血紅色。
韓大人攥著鑰匙串站在庫房前,銅鑰匙相互碰撞的聲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砸。"他對衙役揚了揚下巴。
鎖頭"當啷"落地,黴味混著焦糊味湧出來。
靠牆的炭盆裏還剩半堆未燃盡的紙灰,牆角卻摞著個上了銅鎖的檀木箱。
韓大人用佩刀挑開鎖扣,裏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幾本賬冊,封皮上的墨跡未幹——顯然是今早才藏進去的。
"這是......"他翻開一本,瞳孔驟縮。
賬頁裏夾著兩張地契,買方署名竟是現任廬州通判張大人;另一本記著"中秋送知州公子珊瑚筆架一對",後麵跟著個熟悉的朱印——安豐鄉前裏正的私章。
"韓大人。"身後傳來沉穩的咳嗽聲。
杜老大人拄著竹杖站在門口,銀須被風掀起幾縷,"當年我在任時,趙家用'損耗'名目貪糧,就是用左手寫字掩人耳目。"他指了指賬冊裏歪斜的字跡,"這些賬,夠挖半層天了。"
韓大人的指節捏得發白,突然將賬冊塞進隨身布囊:"連夜送州府。"他轉頭對衙役吼,"把這院子裏每塊磚都掀了!"
此時的蘇家田莊,堂屋的桐油燈把人影拉得老長。
蘇禾捏著算盤坐在主位,指尖抵著磨得發亮的"九"字檔——方才從公堂回來,她路過村頭老槐樹下,聽見幾個婦人咬耳朵:"趙家人在州府可有人......"
"都到齊了?"她敲了敲桌沿。
管賬的劉叔、看田的李二、帶佃戶的王嫂依次點頭。
蘇禾掃過眾人緊繃的臉,把算盤往桌心一推:"趙文遠進去了,可他的靠山還在。"她抽出張草紙,上邊密密麻麻寫著"防反撲"三個大字,"今晚說五件事。"
"第一,立巡邏隊。"她指向李二,"你帶五個精壯漢子,每晚繞田埂走兩圈,看見生麵孔就盤問。"李二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得嘞,我明兒就去挑人。"
"第二,賬冊加鎖。"她轉向劉叔,"往後每筆進出都要兩個人簽字,鑰匙我和林先生各管一把。"劉叔推了推豁口的眼鏡:"蘇娘子放心,我夜裏睡覺都把賬箱摟懷裏。"
"第三,情報網。"她的目光落在王嫂身上,"你讓佃戶家的小子去集上賣菜時,多聽茶館裏的閑篇,哪怕是'張家娘子說李家兒子'的話,都記下來。"王嫂咧嘴笑:"我家狗剩最會套話,明兒就給他塞倆炊餅。"
"第四,修院牆。"她指了指窗外歪歪扭扭的籬笆,"把東邊缺口砌磚,南邊加道木柵,後日我去鎮上買石灰。"
"第五,聯鄰村。"她掏出張寫滿名字的紙,"明兒我去周家村、馬家莊,把去年幫咱們挖水渠的莊子都串起來,一家有難,十家抄扁擔。"
話音剛落,門簾被風掀起道縫,林硯抱著一摞書進來。
他袖中還沾著公堂外的草屑,發頂落了片梧桐葉:"蘇娘子的五策周全,但眼下不宜擴田。"他翻開本《慶曆農田誌》,"趙文遠倒了,可其他豪族正盯著咱們的地——與其多買十畝,不如把現有的百畝種出二十畝的糧。"
蘇禾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個"八",又撥成"九":"林先生是說......"
"以青苗互助聯盟為底子。"林硯抽出張紙,上邊畫著密密麻麻的方框,"把佃戶按勞力分三等,收成按比例提留;再跟鄰村立約,災年借糧不收息,豐年還糧多給半成——這不是種地,是立規矩。"
堂屋裏靜了片刻,劉叔突然一拍大腿:"妙!
這樣一來,佃戶不肯走,鄰村不肯反,就算有人想使壞......"他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也得先過咱們這道牆。"
蘇禾望著林硯眼底跳動的燈火,突然想起三年前剛接手三畝薄田時,也是這樣的夜晚,她蹲在田埂上數星星,怕一場雨就衝走弟弟妹妹的口糧。
如今她摸著算盤框上的包漿,聽見自己說:"就這麽辦。"
三日後的公堂外,人聲像炸開的蜂窩。
韓大人站在台階上,手裏舉著趙文遠的舊賬:"趙文遠私改田契、貪沒公糧、勾結官員,證據確鑿!"他的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革去功名,抄沒家產!
同黨名單已送省台,不日便有分曉!"
"好!"人群裏爆發出歡呼。
蘇稷舉著根狗尾巴草蹦得老高,蘇蕎攥著她的衣角直跳:"阿姐,他們喊你蘇大娘子萬歲!"
蘇禾望著人群裏被衙役架著的趙文遠——他往日油光水滑的發辮散了,臉上沾著草屑,正死死盯著她。
她摸了摸懷裏的算盤,聽見自己說:"這隻是開始。"
暮色漫進院子時,蘇禾坐在案前對賬。
窗台上突然落下片紙,被風卷著滾到腳邊。
她撿起來,見封皮上的墨跡未幹:"蘇娘子親啟"。
拆開的瞬間,她的呼吸頓住——信末署名是個"範"字,筆鋒剛勁如刀。
"阿姐!"蘇稷撞開院門跑進來,"韓大人說後日要押趙文遠去州府大牢,讓你去送送?"
蘇禾把信塞進袖中,望著院外漸濃的夜色。
風掀起她的圍裙角,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她摸了摸袖中微微發燙的信紙,又看了眼牆上掛著的算盤。
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夥計,今天算出了個晴天,可真正的算珠,才剛撥到第三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