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大堂的日晷剛轉過未時三刻,穿堂風裹著槐花香撞進來時,蘇禾正低頭摩挲腰間的銅鑰匙串。

那串鑰匙被她捂了半宿,此刻貼著掌心仍是溫的,像揣著團燒不盡的火。

"蘇娘子。"林硯的聲音壓得極輕,帶著幾分緊繃,"禮部的人來了。"

她抬頭,便見青石板甬道上晃過一片月白衫角。

為首那人身量清瘦,腰間銀魚袋在日頭下泛著冷光,正是昨日驛館前見過的青衫男子。

他腳程極快,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陸通判已迎了出去,青衫下擺掃過廊下盆栽的石榴枝,幾片殘紅簌簌落進泥裏。

"禮部典籍司校書郎陳昭,奉聖命督修農法碑文。"陳昭甩了甩衣袖,連作揖都帶著股子漫不經心,"陸大人,這碑刻可是關乎新政顏麵的大事,還望配合。"

陸通判的青衫後背洇出片濕痕。

他捏著茶盞的指節發白:"陳大人,昨日聽證會......"

"聽證會?"陳昭突然笑出聲,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封皮的文書,"這是禮部剛發的《農桑要典》修訂本,皇上都蓋了朱印的。

周鄉約的草案,正是依此編纂。"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陸大人該不會覺得,草民的野路子,能比得禮部的欽定版本?"

周文遠的胖臉瞬間堆起笑,擠到陳昭身側:"陳大人明鑒,草民哪敢野路子?

實在是見蘇娘子辛苦,想替百姓立個準頭......"

"準頭?"蘇禾突然開口,聲音像淬了冰。

她將懷裏的比對表往案上一攤,黴種與新芽的稻穗在日光下分出黑白,"陳大人可知,按這'欽定版本'浸種,三畝田要爛兩畝?"

陳昭的眼尾跳了跳,卻仍端著架子:"農桑之事,自有典籍可循。

你個鄉野婦人,懂什麽?"

"草民不懂典籍,隻懂吃飯。"蘇禾上前半步,指尖點著比對表上的紅簽,"去年春澇,按'依時令浸種'泡的種全發了黴,二十戶人家啃了半月樹皮。

後來草民翻《齊民要術》,試了'晨三刻下缸,酉時起水'的法子,芽率九成——這些,欽定版本裏寫了嗎?"

堂外突然響起喧嘩。

孫婉娘扶著腰彎的張老漢擠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沾著泥點的老農。

張老漢抖著枯枝似的手,指著周文遠:"陳大人,蘇大娘子教俺們選'殼厚耐泡'的稻種,去年澇天收了五石糧!

要按周鄉約的草案選'飽滿穀粒',俺家那三畝地......"他突然哽住,撩起褲管露出腿上的紫斑,"俺孫子就是那會兒餓出的水腫!"

陳昭的銀魚袋"當啷"撞在桌角。

他額角滲出汗,目光虛虛掃過蘇禾懷裏的孩子們的筆記——那是莊戶家小娃記的浸種時辰,歪歪扭扭的字跡裏全是"蘇姐姐說"。

"放肆!"他猛拍驚堂木,"這是禮部的事,輪得著你們撒野?"

"陳大人別急。"林硯突然從柱後轉出,手裏捧著本翻得卷邊的《禮部典籍目錄》,"草民查過,您說的'欽定版本',目錄裏並無記錄。"他翻開書,指著空白處,"這是景祐二年的備案,這是寶元元年的......獨獨沒有您手裏這卷。"

陳昭的臉"刷"地白了。

他下意識去摸袖中,卻觸到半卷未封口的密信——那是京城某位大人寫的,讓他"務必保下周家草案"。

"許是......許是新修的,還未備案。"他強撐著。

"新修的?"蘇禾冷笑,"那請陳大人說說,這版本裏'稻種改良'為何刪了'抗風'二字?

安豐鄉十年九澇,風一刮就倒的稻子,能救誰的命?"

堂外突然爆發出喊聲:"蘇大娘子說得對!" "咱要活命的法子,不要死書!" 幾個小娃扒著窗欞,舉著蘇禾教他們畫的浸種圖,紅紙上的日頭被曬得發亮。

陸通判突然直起腰。

他扯了扯皺巴巴的官服,朝陳昭一拱手:"陳大人,新政要的是利民。

若這碑刻下去,百姓餓肚子,才是真違了新政精神。"

陳昭的喉結動了動。

他望著堂外攢動的人頭,又瞥了眼陸通判腰間的魚符——這通判雖官小,卻是範仲淹門生,惹急了怕是要鬧到中樞。

"那......"他咬咬牙,"備注裏加一句'參考本鄉實情調整使用'。"

"不夠。"蘇禾立刻接話,"要寫進碑文說明,由陸大人作見證。"她掃過周文遠發白的臉,"省得有人再偷改。"

陳昭攥緊了袖中密信,指節泛青:"依你。"

日頭西斜時,州府門前貼出《農法修訂建議通告》。

紅紙上的墨字被風吹得獵獵響,百姓擠成一團,有人念著"因地製宜",有人抹著淚拍蘇禾的肩:"蘇大娘子,你給咱莊稼人爭了口氣!"

蘇禾退到廊下,看林硯替陸通判整理文書。

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腳邊半塊碎陶片——那是方才張老漢激動時碰翻的茶盞,碎片上還沾著半滴冷茶。

"這不是勝利。"她輕聲對林硯說,"隻是守住了底線。"

林硯抬頭,見她眼底映著漫天火燒雲,像藏著團更旺的火。

他剛要開口,便見院角影壁後閃過一道青影——那人身形極瘦,裹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衣,正往檔案庫方向摸去。

"蘇娘子......"

蘇禾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卻隻來得及看見那抹青影閃進月洞門。

檔案庫的銅鎖在暮色裏泛著冷光,隱約能聽見木格窗被推開的"吱呀"聲。

"許是衙役巡夜。"林硯皺了皺眉,卻見那青衣人從懷裏摸出個油布包,借著月光展開——裏麵是半卷密令,邊角處染著暗紅,像沒擦淨的血。

廊下的更漏"咚"地響了一聲。

巡夜衙役的腳步聲從東角傳來,帶著梆子的脆響:"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青衣人的手頓了頓,迅速將密令塞進檔案櫃最深處。

他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哢嗒"一聲——是衙役的燈籠照亮了他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