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的指尖已觸到灰布信上的泥點。
布角的潮氣透過粗麻滲進掌心,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下——這信來得蹊蹺,村口塞信的人連臉都沒露,隻留個模糊的黑馬影子。
林硯湊過來,袖角帶起粥碗裏的熱氣:“拆吧。”
蘇禾捏著灰布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昨日陳大人摔碎的茶盞,想起東頭莊傳習隊正翻曬新收的早稻,想起周文遠前兩日在祠堂門口盯著她的眼神,像條吐信的蛇。
指腹蹭過“速焚”二字歪扭的筆鋒,她突然笑了:“要焚的東西,偏不焚。”
灰布解開的瞬間,半疊泛黃的紙頁滑落在地。
最上麵一張是賬單,墨跡未幹的小楷列著:“慶曆三年四月,趙先生送禮部張主事紋銀百兩,事由:田莊登記暫緩;五月,周鄉約補送五十兩,事由:祖訓效力確認......”
林硯彎腰拾起紙頁,指節捏得發白。
他翻到第三頁時,喉結動了動:“張主事是禮部文書房的,去年青苗法推行時,他替十家豪族壓過田契。”
蘇禾蹲下身,指尖劃過“周鄉約”三個字。
這個總在族會上拍著胸脯說“按祖訓辦事”的鄉約長,原來早把算盤打到她頭上來了——趙文遠是三年前被誣陷私改田契的外鄉農,最後落得賣女抵罪,如今周文遠竟想故技重施,用同樣的手段奪她的田莊?
“好個‘讓我做第二個趙文遠’。”她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眼裏卻燒著團火,“他當我是沒牙的雛兒,連賬單都敢往我手裏送。”
林硯將紙頁按在胸口,晨風吹得他額前碎發亂顫:“這賬單是證物。我這就去州府查曆年申報記錄,若能對上資金流向......”
“等等。”蘇禾按住他欲走的手腕,“先去賬房。”她轉身往院西走,青布裙角掃過滿地茉莉殘瓣,“田莊這兩年的稅銀、修渠款、買牛錢,我都記在紅皮冊裏。周文遠若勾結禮部,州府的賬和我這裏的賬,必定對不上。”
賬房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禾踮腳從梁上取下個桐木匣,銅鎖“哢嗒”落地時,林硯看見她耳後沾著點墨漬——是昨夜替佃戶算秋糧分成時蹭的。
紅皮冊攤開在案上,蘇禾的指尖順著墨跡遊走:“慶曆三年二月,交州府田稅四兩二錢;三月,修東渠用銀七兩;四月......”她突然頓住,食指重重按在“四月十六,送州府文書費三錢”那條記錄上,“文書費曆來是兩錢,今年多了一錢。”
林硯翻開從州府抄來的備案,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這裏記的是‘四月十六,收安豐鄉文書費五錢’。”他抬頭時,眉峰緊擰成刀,“多出來的兩錢,正好是賬單裏趙先生送的百兩零頭。”
院外傳來李書生的喊叫聲:“蘇大娘子!孫婉娘帶著傳習隊回來了!”
蘇禾合上紅皮冊,桐木匣的銅鎖在她掌心硌出紅印:“去祠堂。”她轉頭對林硯笑,眼尾的細紋裏落著光,“該讓田莊裏的人知道,往後誰想動手腳,得先過咱們這關。”
祠堂的榆木桌被擦得發亮,孫婉娘卷著袖子坐在最前頭,發間的銀簪晃得人眼亮:“大娘子,東頭莊的老周頭說,去年周鄉約讓他在‘禁止婦人參政’的祖訓上按手印,可他根本不識字!”
蘇禾將賬單拍在桌上,紙頁震得茶盞叮當響:“今日說三件事。”她豎起三根手指,指甲蓋因常年握犁耙泛著淡青,“第一,文書驗真崗。往後凡州府、縣衙來的文書,得讓李書生和賬房老周頭兩人核對,一個認筆跡,一個對官印。”
李書生忙點頭,毛筆在本子上戳出個墨點:“小的記著呢!”
“第二,舊檔備份庫。”蘇禾從袖中摸出個油布包,裏麵是一疊謄抄的契約,“我讓婉娘帶人把曆年田契、稅單、官府公文都抄了副本,鎖在後院的石櫃裏。正本丟了,還有副本;副本丟了......”她掃過眾人,嘴角揚起,“還有咱們的腦子記著。”
孫婉娘拍案笑起來:“大娘子這招絕!就算有人偷了正本,也改不了咱們心裏的賬!”
“第三,義學監察團。”蘇禾望向牆角縮著的幾個小腦袋——是義學裏念了兩年書的孩子,“從今日起,每十日派兩個學生輪值,跟著賬房、文書房走,看他們怎麽收信、怎麽登賬。孩子們眼睛尖,比咱們這些大人更能看出門道。”
最小的孩子攥著衣角站起來,聲音發顫:“蘇姐姐,我...我能記歪扭的字!”
滿屋子人都笑了。
蘇禾伸手揉亂他的發頂,目光卻落在窗外——周文遠的青布衫角剛閃過影壁,像片被風卷走的枯葉。
三日後的夜,月黑得像口鍋。
周文遠的酒氣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聞見,他勾著王屠戶的肩膀,舌頭打卷:“那蘇禾算什麽?她能管田莊,還不是老子在禮部遞了話......等老子把祖訓坐實了,她連摸田契的資格都沒有!”
牆角的草窠裏,孫婉娘的丫鬟攥緊懷裏的布包。
她看著周文遠踉蹌著撞翻酒壇,聽著他繼續胡言:“趙文遠那傻子,當年要不是老子往他田契裏塞假印,能逼得他賣閨女?蘇禾?她比趙文遠精點,可精過禮部的大老爺們兒?”
丫鬟的指甲掐進掌心。
等周文遠的罵聲消失在巷尾,她貓著腰往蘇家跑,布包裏的炭筆記錄被捂得發燙——這是她裝成端茶丫頭時,偷偷記在桌布上的。
蘇禾在油燈下看完記錄,將紙頁遞給林硯。
燭芯“劈啪”爆了個花,映得她眼底發亮:“他當自己穩操勝券,連趙文遠的案子都抖出來了。”
林硯的拇指摩挲著紙頁邊緣:“我明日就把賬單、新舊賬冊、還有這記錄,一並送禦史台。”他突然握住蘇禾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來,“你猜周文遠現在最怕什麽?”
蘇禾歪頭笑:“最怕我手裏的證據比他的刀快。”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馬蹄聲。
李書生舉著一盞燈籠跑進來,燈籠上“州府”二字被風吹得搖晃:“大娘子!通判大人的差人送通知來了,說是要在祠堂宣讀!”
蘇禾接過那封蓋著朱紅大印的信。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關於恢複田莊登記流程的複審決定”幾個字上,像撒了把金粉。
她抬頭時,林硯正望著窗外的夜。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一聲,驚起幾隻夜鳥。
明天,會是個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