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碑頂"農道千秋"的"秋"字時,小九的刻刀在石粉裏頓了頓。

他側頭瞥向祠堂外的青石板路,見穿湖藍直裰的身影正往碑坊方向來,喉結動了動,轉身蹲得更低些,用石粉蓋住刻刀:"大娘子,那陳秀才果然來了。"

蘇禾正替蘇蕎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聞言指尖在小妹發間停住。

她順著小九的目光望去——陳二郎,縣學裏最會寫酸詩的窮秀才,此刻正攥著半卷詩稿,腰板挺得比祠堂前的老槐樹還直。

上回在裏正家說"女子上碑如牝雞司晨"的也是他,倒省得她去尋。

"別驚動。"她輕輕拍了拍蘇蕎的手背,小妹案上的"農桑合織圖譜"被風掀起一頁,露出裏麵用朱筆標紅的"穀雨紡線"批注。

蘇禾彎下腰,將那頁紙按平,聲音放得極輕:"讓婉娘帶阿花她們把新織的夏布搬到講台左邊,麻線捆子放右邊。"

孫婉娘正抱著一摞草席過來,聞言衝她眨眨眼,發間銀簪晃了晃,轉身時撞得旁邊賣棗的劉嬸直笑:"婉娘這急火火的,莫不是要跟秀才公比嗓門?"

蘇禾沒接話,她的目光落在簡易講台上。

青竹紮的棚子掛著新曬的藍布簾,蘇蕎正低頭翻手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絹帛邊緣,那裏還留著昨夜挑燈時被燭火燒焦的小豁口。"阿蕎。"她喚了一聲,小妹猛地抬頭,眼底的緊張像春冰遇了暖日,慢慢融成笑:"阿姐,圖譜第三頁的'三時紡法',我又加了織機轉速的批注。"

人群這時漸漸圍攏。

賣豆腐的張叔挑著擔子擠到最前,竹筐裏的豆腐顫巍巍的:"大娘子要講女紅,我家那口子昨兒個就把紡車擦了三遍。"他話音剛落,後排傳來尖細的女聲:"女子講農事?

我家那口子說,這跟母雞學打鳴有什麽兩樣?"

蘇禾在台側停住腳步。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著腰間掛的銅鑰匙串。

那是上個月新打的,串著田契、絲麻坊的門栓,還有小妹的銀鎖——都是要守住的東西。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的木簪,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刻著"持家"二字,木茬紮得頭皮發疼,倒讓她定了神。

"諸位鄉鄰。"

她登台的腳步聲驚得簷下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台下霎時靜了,連張叔的豆腐擔子都不晃了。

蘇禾望著台下百來號人:有光腳的農夫,有圍藍布裙的婦人,有啃著炊餅的孩童,還有躲在人群最後、青衫下擺沾著墨點的林硯。

他衝她微微頷首,袖中露出半卷紙角——是王夫子寫的序言。

"今日這講壇,不為爭個'女子能不能'。"她展開手裏的布樣,淺青色的夏布在風裏展開,"就為說個理:三月下稻種時,家裏婦人在灶前熬漿糊;五月收麥時,婦人在廊下紡麻線;七月新稻入倉,這線織成布,能給漢子做汗巾,能給娃娃裁衣裳。"她指尖劃過布麵的紋路,"諸位摸摸看,這經緯密度,是不是比正月裏買的市布還結實?"

張嬸第一個擠上來,粗糙的手指蹭過布麵:"哎喲,這針腳整齊整得跟繡花兒似的!"她轉頭衝後排喊,"我家那口子昨兒還說'紡線能值幾個錢',明兒就讓他來聽!"

掌聲剛起,一道尖嗓子就壓了過來:"女子立碑欺祖宗,農書字字皆虛空!"

陳秀才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臉漲得像剛醃的紅辣椒,手裏的詩稿被攥得皺巴巴:"蘇大娘子,你教婦人拋頭露麵,置'男女有別'於何地?"他抖著詩稿,"某昨夜寫了首《譏農碑》,正要請大家——"

"陳先生既懂詩,可願聽我講半炷香?"蘇禾打斷他的話,聲音裏帶著點笑意,"就講這布樣上的經緯,怎麽跟節氣對得上。"她指了指台邊的麻線捆子,"勞煩陳先生,摸摸這麻線。"

陳秀才愣了愣,踉蹌著上前。

他指尖剛碰到麻線,就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麻線帶著日曬的暖,卻又硬實得很,三股絞的紋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觸。

"這是小滿前後收的苧麻。"蘇禾拿起一根麻線,"小滿多雨,麻葉長得快,纖維最是堅韌。

這時候收麻,曬三個日頭,夜裏用井水浸半宿,紡出來的線才經得扯。"她又展開圖譜,"您看這頁,穀雨到芒種,共四十六天,正好是紡五匹布的時辰。

家裏漢子下田,婦人紡線,日頭落時,田頭的稻苗綠了,屋裏的線團也圓了。"

陳秀才的脖子慢慢軟了下去。

他盯著圖譜上的批注,那是蘇蕎用小楷寫的"辰時紡經線,未時紡緯線",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紡車。

他突然想起昨日在村口見的:王二家的媳婦蹲在樹底下紡線,懷裏還奶著娃,腳邊放著半筐剛摘的青豆——那場景原是尋常,此刻看卻像幅畫。

"陳先生。"蘇禾的聲音放得更輕,"您寫的詩,說農書虛空。

可這線是實的,布是實的,家裏的鹽錢、娃的學費,都是這些線這些布換的。"

陳秀才的手開始發抖。

他摸了摸懷裏的詩稿,那紙角還帶著昨夜研墨的香氣。

可此刻再聞,隻覺得嗆得慌。

他突然扯出詩稿,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刺啦"一聲點著了。

火苗舔著紙頁,燒出焦黑的蝴蝶。

陳秀才望著那火,喉結動了動:"某...某願學。"

全場先是靜得能聽見蟬鳴,接著爆發出山響的掌聲。

張叔的豆腐擔子被撞翻了,白花花的豆腐滾了一地,可誰也顧不上撿——劉嬸抹著眼淚喊"大娘子說得對",阿花舉著麻線蹦得老高,連最邊上的孩童都拍著小手,把手裏的棗子扔上了天。

蘇蕎的手稿被吹落在地,她蹲下去撿,發梢掃過陳秀才的鞋尖。

那秀才慌忙後退兩步,又覺得不妥,彎腰幫她撿紙,耳尖紅得要滴血。

林硯不知何時走到了台下,望著台上被人群圍住的蘇禾,眼底的星子比碑上的字還亮。

他袖中的序言被攥得溫熱,那是王夫子親筆寫的:"農桑之事,無分男女,能濟民者,皆可為師。"

日頭偏西時,人群漸漸散了。

蘇禾蹲在碑底,看小九用石粉填最後一道刻痕。

風掠過碑頂,卷走幾片紙灰,落在她腳邊。

她彎腰拾起,見那是陳秀才詩稿的殘片,墨跡未幹,隻餘半句"...原是人間第一功"。

"大娘子。"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啞,"王夫子方才說,要借走圖譜抄錄。"

蘇禾轉頭,見王夫子正站在碑前,手裏的紙卷被風吹得嘩啦響。

他朝她拱了拱手,白須在風裏飄:"明日某帶筆墨來。"他指了指碑側空白處,"這碑,該多刻幾行字。"

蘇禾望著漸暗的天色,笑了。

風裏飄來絲麻坊的香氣,混著新翻的泥土味,像極了那年春天,她蹲在三畝薄田裏,第一次摸到改良稻種時的溫度。

(次日清晨,王夫子果然攜著筆墨來了。

他站在碑前,看陽光爬上"女子有才亦可濟世"八個字,忽然轉身對跟來的書童道:"去取最大的筆——某要替安豐鄉的農婦們,在這碑上再添二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