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上屋簷時,蘇禾正蹲在院角曬野菊。

竹匾裏的花瓣被曬得蜷起邊兒,像撒了把碎金。

蘇蕎端著陶碗過來,碗底沉著半碗涼透的綠豆湯:“阿姐,王貨郎今早來催《野蔬圖鑒》的尾款了。”

竹匾“哢”地磕在青石板上。

蘇禾直起腰,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

上回王貨郎說縣中藥鋪陳掌櫃訂了五十本圖鑒,每本五貫,先付三成定金,餘下七成等貨送到付清。

她數過那疊帶墨香的紙頁,每本都夾著對應野菜的幹樣本,連葉脈紋路都用炭筆描得清楚——斷沒道理出岔子。

“林先生呢?”她抹了把汗,竹篾紮得掌心發癢。

“在西屋對賬。”蘇蕎指了指窗紙泛白的偏房。

林硯的身影正映在窗上,墨筆在賬冊上劃得飛快。

蘇禾推開門時,他剛合上一本舊賬,抬頭時眉峰微蹙:“陳掌櫃說你交的貨‘不符標準’,拒付餘銀。”

“不符標準?”蘇禾捏緊了袖口,那裏還沾著曬菊時蹭的黃粉。

她上個月親自把五十本圖鑒送到藥鋪,每本都用麻紙包得齊整,連捆書的草繩都是挑過的細麥稈——“走,去藥鋪當麵驗。”

林硯起身時帶翻了茶盞,褐色茶漬在賬冊上洇開。

他彎腰收拾,聲音低了些:“我查過陳掌櫃的流水,上月有筆二十貫的銀錢轉去了張員外家的莊子。”

蘇禾的手指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張員外是李文遠的靠山,前日族務會剛被她揭穿偷賣族田的事——這尾款待付,怕不是有人想給她添堵。

藥鋪的門簾是深褐色的,繡著“百草堂”三個金線大字。

蘇禾掀簾進去時,濃重的藥香裹著熱氣撲來,櫃台後站著個穿青布衫的夥計,正低頭撥算盤,見人來隻抬了抬眼皮:“抓藥?”

“找陳掌櫃。”蘇禾把布包往櫃台上一放,“驗《野蔬圖鑒》的貨。”

夥計的算盤珠子“嘩啦”散了一地。

他彎腰去撿,耳尖紅得像浸了血:“陳掌櫃不在,王掌櫃在裏間。”

裏間傳來咳嗽聲。

周大夫扶著門框出來,灰白胡子被風掀得翹起:“蘇娘子?可是為圖鑒的事?”他昨日在族學給孩子們看診,見蘇禾教小娃們認藥草,直誇“比醫書還明白”。

“正是。”蘇禾把布包解開,五十本圖鑒碼得整整齊齊,“陳掌櫃說貨不符標準,我想當麵驗驗。”

周大夫抽了本圖鑒翻,指節叩在“紫花地丁”那頁:“這草全株入藥,曬幹要去根須留葉莖,你寫得明白。”他抬頭對櫃台喊,“把蘇娘子送來的樣本搬出來。”

夥計的手在發抖。

他搬來的木匣上落著薄灰,打開時,裏麵的幹菜東倒西歪,有一包甚至滲出暗黃的水痕。

蘇禾拈起那包,湊到鼻前——是黴味,混著草屑的腥氣。

“我交的紫花地丁是全株曬幹,水分不超過三成。”她從袖中摸出個小竹管,這是按《齊民要術》裏的測濕法做的濕度計,“用草紙包藥材,幹的會讓紙發脆,濕的會讓紙打卷。”

竹管裏的草紙果然軟塌塌黏成一團。

周大夫眯眼湊近:“這包分明是重新曬過的,根須都沒去淨。”

“定是你自己換了貨!”夥計突然拔高聲音,唾沫星子濺在蘇禾手背,“我們藥鋪怎會做這種事?”

蘇禾沒動。

她從懷裏掏出張油紙,展開時上麵有兩道淺淡的折痕:“我包書時會在紙角壓道印子,這是拆過又重包的痕跡。”她指著木匣角落,“這包的麻線是新的,和我送來時用的麥稈繩不一樣。”

周大夫突然笑了:“小友好手段。”他轉頭對裏間喊,“王掌櫃,出來認認你家的繩子?”

王掌櫃掀簾出來時,腰間的玉墜子撞得叮當響。

他看了眼那包黴菜,又摸了摸油紙印,臉色沉得像要下雨:“這是前兒陳掌櫃收的貨。”他轉向夥計,“你跟陳掌櫃去張員外莊子那趟,是搬的這匣?”

夥計“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青石板響:“陳掌櫃說張員外要拿兩包樣本去看,讓我換兩包次的……”

王掌櫃的玉墜子“啪”地摔在地上。

他蹲下身撿,抬頭時眼睛紅得像兔子:“蘇娘子,是我管教不嚴。餘銀我這就讓人送去,往後你供貨直接找我。”

周大夫拍了拍蘇禾的肩:“我有個做藥材生意的老友在廬州,明日讓人帶信。”他指了指櫃台上的圖鑒,“這書該讓更多人見見。”

張二牛不知何時擠在門口,肩上搭著條藍布巾:“蘇娘子,我跑腿快,往後送貨我來!”他撓了撓頭,“上月你幫我娘治好了熱症,我還沒謝你。”

林硯站在門邊,手裏轉著那本被茶漬染了的賬冊。

見蘇禾看過來,他笑了笑:“你這圖鑒,怕是要讓安豐鎮的藥商們改規矩了。”

日頭偏西時,蘇禾抱著布包往家走。

林硯落在後麵半步,靴底碾碎了幾片銀杏葉。

風裏突然飄來股煙味,她轉頭,看見街角的茶棚下,李文遠正和個穿皂靴的人說話。

那人腰間掛著塊腰牌,在夕陽下閃著冷光——是州府的差役。

蘇禾的腳步頓了頓。

林硯從後麵趕上,輕聲道:“那是州府戶曹的人。李文遠今早托人送了信。”

她摸了摸懷裏的油紙印,那裏還留著藥鋪的墨香。

風卷起一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葉麵上有個蟲蛀的小孔,像顆未幹的墨點——就像族學地契上被撕去的那一角,藏著更深的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