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在鏡前站了半刻。
青布裙被漿洗得泛白,袖口卻仔細補了道月白滾邊——這是阿蕎昨夜借著灶火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倒比新綢子更熨帖。
她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眉峰,想起昨夜對林硯說的話:“今日若不讓他當眾出醜,日後必遭其毒手。”
“蘇娘子。”林硯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帶著晨露的涼意。
他推門進來時,懷裏抱著個桐木匣,匣蓋壓著卷得整齊整的《安豐田莊治理報告》。
“周大娘的商隊文書已謄抄了三十份,方才我讓阿稷帶著莊裏的小子們去議事廳外分發給鄉鄰了。”
蘇禾轉身接過木匣,觸到匣身的溫度——是林硯一路抱在懷裏焐著的,怕紙頁被潮氣洇了。
“辛苦你了。”她低頭整理鬢邊的木簪,餘光瞥見林硯腰間掛著的銅墨盒,墨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書生氣,像極了從前在田埂上算田畝時的安穩。
“該走了。”林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掀起的裙角,“卯時三刻開議,陸大人的人今早就在廳外攔著,說要‘維持秩序’。”
蘇禾拎起裙角往外走,木屐踩過青石板,“噠噠”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她望著東邊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想起阿爹教她看雲識雨的模樣——今日的雲絮散得像被風吹開的稻花,是個該揚眉吐氣的好天氣。
州府議事廳的紅漆木門“吱呀”作響時,蘇禾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百來張長條凳擠得滿滿當當,鄉鄰們的粗布衣裳蹭著案幾,帶起一陣混合著稻梗香與汗味的氣息。
座位上的陸大人正端著茶盞,青瓷杯沿映出他嘴角的冷笑。
“蘇大娘子。”他放下茶盞,指節叩了叩案上的“州府公印”,“你一個農門婦道,不在家帶弟妹織布做飯,倒來湊這‘田莊治理’的熱鬧?可知這是僭越?”
廳裏炸開一片竊語。
張屠戶的媳婦攥著圍裙角往旁邊縮,老周頭的煙袋杆在凳腿上敲得咚咚響。
蘇禾掃過人群,看見阿稷擠在最前排,小身板挺得筆直;阿蕎站在廊下,手裏攥著她今早塞的糖餅——那是要分給幫著抄契約的小娃們的。
“陸大人說僭越?”蘇禾往前走了兩步,木屐碾過地上的碎茶末,“那田莊裏的老弱婦孺餓肚子,算不算更緊要的‘僭越’?”她轉身看向周大娘,“周掌櫃,你來說說,這兩年你布行的米糧是從哪兒來的?”
周大娘“唰”地站起來,靛青夾襖上的銀扣晃得人眼亮。
她拍著胸脯,嗓門比賣布時還響:“我這布行能撐過前年的澇災,全靠蘇大娘子的稻種!她帶著莊戶開渠引水,存糧按人頭分,倉儲房鑰匙掛在祠堂供著——哪像有些人,說‘糧不夠’就把賑災米倒去黑市!”
廳裏霎時靜得能聽見房梁上的落灰。
陸大人的茶盞“哢”地裂了道細紋,他猛地抬頭,眼底泛著紅:“你、你這是信口雌黃——”
“信口雌黃?”林硯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他抱著桐木匣走上前,衣擺沾著晨露,“這是《安豐田莊治理報告》,記著近三年每畝田的收成、每筆稅銀的去向,還有三十七個佃戶的畫押證詞。”他翻開報告,指節點在第二頁,“去年春荒,陸大人的通濟堂以‘官價’收糧,實則每石米扣了二升‘損耗’——蘇娘子帶著莊戶按《天聖令》查賬,才保住了這二升米。”
人群裏爆發出“嗡嗡”的議論。
柳先生扶著拐杖從後排站起,灰白的胡須抖了抖:“老仆曾在州府當幕賓,記得慶曆元年,陸大人任漕運副使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大人煞白的臉,“曾因私吞糧倉銀兩被彈劾。後來他兄長調任禮部,這事才壓了下去。”
“你!你敢翻舊賬!”陸大人猛地站起來,案上的茶盞“嘩啦”摔在地上。
他踉蹌兩步,撞得椅背發出悶響。
蘇禾從木匣裏抽出那份禦史台回函,展開時紙頁發出脆響。
“昨日收到的。”她舉高信箋,讓陽光透過窗紙照在“著令嚴查”四個朱紅大字上,“陸大人篡改稅令、勾結通濟堂哄抬糧價之事,禦史台已立案。”
廳裏先是死一般的靜,接著炸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老周頭把煙袋杆往天上一拋,張屠戶的媳婦抹著眼淚喊“青天大老爺”,阿稷擠到台前,舉著小拳頭喊“阿姐厲害”。
蘇禾望著陸大人搖搖欲墜的身影,忽然想起阿爹臨終前的話:“田是根,人是葉。”如今這根須,到底纏上了那些想拔根的手。
她將回函輕輕放回木匣,抬頭時看見林硯在人群裏衝她笑,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日頭還亮。
散場時已近正午。
蘇禾踩著滿地的碎茶盞往外走,裙角被鄉鄰們扯住——這個要摸一摸回函的印,那個要問契約法的抄本。
她應著,笑著,直到走到廊下,才發現林硯站在陰影裏,手裏攥著塊帕子。
“擦把汗。”他遞過來,帕子上繡著一株嫩生生的稻穗,是阿蕎的手藝。
蘇禾接過,擦了擦額角:“今日該請大家喝慶功酒。”
“酒有的是。”林硯望著遠處州府衙役匆匆跑過的身影,壓低聲音,“方才我聽見他們說,禦史台的人已到城門口了。”
蘇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日頭正往西邊沉,把州府的飛簷染成了金紅色。
風裏飄來阿蕎的聲音:“阿姐!周大娘說要請咱們吃羊肉麵!”
她應了一聲,轉身時瞥見議事廳裏,陸大人正癱坐在座位上,手裏攥著半片碎茶盞,指縫裏滲出的血滴在青石板上,像朵開敗的紅梅。
是夜,州府後院的更夫敲過三更梆子。
蘇禾在客棧窗前收信,月光落在信紙上,映出“停職待查”四個墨字。
林硯端著藥盞進來時,她正望著窗外的星子笑:“明日,該是個好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