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後的第七天,蘇禾蹲在秧田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晨霜像一層白鹽,均勻鋪在濕潤的泥土上。

她扒開表層凍土,指腹觸到那粒本該鼓脹的稻種——硬邦邦的,裹著冰碴子,分明是凍壞了。

田埂上的枯草被風卷著打轉,刮過她發頂時,帶起幾縷被夜露打濕的碎發。

"蘇大丫頭!"

粗啞的吆喝從身後傳來。

蘇禾抬頭,見吳大貴正叉著腰站在田壟上,青布衫下擺沾著泥點,"你家秧苗全凍成冰渣子了吧?

我家那三畝地也完了!"他提高嗓門,故意讓聲音飄向四周——東頭張二嬸正拎著竹籃往這邊走,西頭王鐵匠的兒子阿牛扛著鋤頭從坡下轉出來。

"昨兒後半夜起風,我就說這天氣邪性。"吳大貴跺了跺腳,泥塊濺到蘇禾腳邊,"可有人偏要學男人掌家,說什麽'種出六畝的收成',現在倒好,全莊的稻種都跟著遭殃!"

"大貴哥這話過了。"阿牛撓了撓後腦勺,"我家的秧田也在村南頭,跟蘇家挨著,凍壞的是自個兒的種子,咋能怨蘇姐?"

"你懂個屁!"吳大貴瞪圓眼睛,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她拿了族裏文書管地,就是咱們安豐鄉的種糧指望!

指望不上,害大家餓肚子,不該怨?"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

張二嬸放下竹籃,伸手摸了摸蘇家秧田的霜,皺著眉直咂嘴:"我家那二小子今早還說,往年這時候秧苗該冒尖了......"

蘇禾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她望著人群裏幾個抱著胳膊的老莊稼把式——周伯蹲在田埂邊抽煙,旱煙杆在地上戳出個小坑;劉叔攥著褲腰帶,眼神在她和吳大貴之間來回轉。

"都散了吧。"她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水麵。

所有人都靜了,連風都頓了頓。

蘇禾掃過一張張或疑慮或幸災樂禍的臉,"稻種凍壞是天災,怨不得誰。

但我蘇禾說過要種出六畝的收成,就一定能。"

人群裏響起幾聲嗤笑。

吳大貴突然拔高聲音:"你拿嘴種?

我倒要看看——"

"阿牛。"蘇禾轉身看向那個憨實的少年,"你幫我去村東頭陳木匠家,把他堆在院角的舊木板搬兩塊來。

再去趙四娘家,跟她說借半捆草簾,回頭我拿新醃的酸豆角換。"

阿牛愣了愣,隨即咧嘴笑開:"中!

我這就去!"他把鋤頭往肩上一扛,風風火火跑遠了。

"你這是要幹啥?"張二嬸湊過來,竹籃裏的薺菜被她捏得發蔫,"難不成要搭棚子?"

蘇禾沒答話,蹲下身開始扒秧田裏的凍土。

她指尖凍得發紅,卻越扒越快,直到露出下麵半濕的泥土。"《齊民要術》裏寫過,遇春寒可用溫床催芽。"她抬頭時,睫毛上沾著霜花,"柴火煨土,草簾保溫,稻種在裏頭能緩過來。"

"書?"吳大貴突然笑出聲,"你當這是念私塾呢?

書裏說的能當飯吃?"他伸手要拽蘇禾的胳膊,卻被她側身避開。"等著瞧吧,等你這溫床孵不出秧苗,我就去族裏告你!"

蘇禾沒接話。

她望著吳大貴甩袖而去的背影,聽著他的罵聲被風吹散,低頭繼續扒土。

指尖觸到泥土裏的冰碴,疼得發麻,可她心裏卻慢慢升起團火——去年冬天,她翻爛了那本從舊書攤淘來的《齊民要術》,在"種穀"那章反複畫圈,不就是為了今天?

日頭偏西時,阿牛搬來了木板,趙四娘抱著草簾跟在後麵。

蘇禾指揮著在田邊搭起個半人高的棚子,舊木板當支架,草簾裹在外頭。

她又讓小蕎把家裏曬了半幹的稻草抱來,鋪在棚子底下,再在稻草上撒層細土。

"姐,這能行嗎?"小稷蹲在旁邊,凍得縮著脖子,"昨兒夜裏我聽見你翻書,翻得嘩啦嘩啦響。"

"能。"蘇禾把最後幾粒凍壞的稻種埋進溫床的土裏,"你看,這土底下我埋了柴火,等會兒點著,溫溫的,稻種就醒了。"她摸了摸弟弟的頭,"去把灶膛裏的餘火捧點來,小心別燙著。"

小蕎抱著陶盆跑過來時,吳婆子正捏著佛珠從田邊經過。

她瞥了眼那歪歪扭扭的棚子,嘴角撇得能掛油瓶:"作孽喲,好好的田不種,偏要搞這些神神道道的。"她撚著佛珠,聲音尖得像針,"菩薩可瞧著呢,莫要遭了報應。"

"吳阿婆要是想學,我教你。"蘇禾直起腰,把最後一塊草簾搭在棚頂,"等秧苗出來,您家的稻種也能這麽救。"

吳婆子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再抬頭時臉上堆起笑:"我家大貴說他會弄,不勞你費心。"說完攥著佛珠匆匆走了,藍布裙角掃過田埂上的霜,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跡。

接下來三天,蘇禾幾乎沒合眼。

每天寅時天沒亮,她就裹著舊棉襖去溫床添柴;辰時太陽出來,她掀開草簾通風;申時再把草簾放下,確保夜裏保溫。

小蕎和小稷也跟著忙,一個提水澆土,一個幫著搬草簾。

阿牛下工後總來搭把手,有回撞見蘇禾蹲在棚子邊打盹,手裏還攥著半塊冷餅。

"蘇姐,你歇會兒吧。"阿牛撓了撓頭,把自己的厚布衫脫下來披在她肩上,"我幫你守著。"

蘇禾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搖頭:"不用,快了。"

第四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剛爬上棚頂,蘇禾掀開草簾的手突然頓住。

溫床的細土裏,冒出一粒針尖大的嫩綠——是稻芽!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抹新綠,涼絲絲的,卻帶著股鮮活的勁兒。

"姐!

姐!"小蕎扒著棚子邊兒往裏看,辮梢的紅頭繩晃得人眼亮,"芽芽!

芽芽長出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

張二嬸端著碗剛熬好的粥跑過來,粥灑了半碗;王鐵匠放下鐵錘,褲腿沾著鐵屑;連周伯都柱著旱煙杆來了,煙鍋裏的火星子掉在鞋麵上都沒察覺。

"真長出來了?"張二嬸湊近看了又看,伸手要摸,被蘇禾輕輕攔住。"可不假!"她聲音發顫,"我種了三十年地,頭回見春寒裏還能催出秧苗!"

"蘇丫頭,你這法子......"周伯用旱煙杆敲了敲溫床的木板,"能教給大夥兒不?"

"能。"蘇禾直起腰,陽光透過草簾的縫隙落在她臉上,"隻要家裏有舊木板、草簾,都能搭溫床。

我寫個步驟,誰想學我就教。"

人群裏響起零星的掌聲。

趙四娘擠到前麵,手裏攥著個布包:"小禾,我家還有半捆草簾,你拿去用!"阿牛撓著頭笑:"我明兒就去砍竹子,給你編更結實的棚架!"

隻有吳大貴站在人群最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盯著溫床裏的綠芽,喉結動了動,突然轉身大步走了。

七日後,蘇家的秧田插下了第一批嫩苗。

其他農戶按照蘇禾教的法子,也陸續搭起溫床,田埂上的霜漸漸化了,露出星星點點的綠。

可總有些人家,要麽嫌搭棚子麻煩,要麽舍不得用舊木板,秧苗還是沒動靜。

"瞅瞅人家蘇家!"張二嬸叉著腰,站在自家剛插好的秧田邊,"我昨兒跟小禾學了,這秧苗得淺插,根須要舒展開......"

"有啥可顯擺的!"

粗啞的罵聲驚飛了田邊的麻雀。

吳大貴帶著三個懶漢堵在蘇家院門口,其中一個褲腳沾著泥,另一個手裏提著酒葫蘆。"蘇禾,你搞這些歪門邪道,擾亂天時!"吳大貴踹了腳門檻,"我要去縣裏告你!"

"告啥?"阿牛扛著鋤頭從巷口轉出來,額頭還沾著汗,"我天天幫蘇姐守溫床,人家是半夜起來添柴,手都凍裂了!

你們呢?"他指著那幾個懶漢,"你們自家不搭溫床,秧苗凍死了,倒怪別人勤快?"

酒葫蘆"當啷"掉在地上。

幾個懶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縮著脖子往後退。

吳大貴漲紅了臉,手指幾乎戳到阿牛鼻尖:"你算什麽東西......"

"我算安豐鄉的莊稼漢!"阿牛把鋤頭往地上一杵,"蘇姐能救秧苗,是本事!

有本事的人,就該被敬著!"

圍觀的人漸漸圍上來。

王鐵匠摸了摸胡子笑:"阿牛說得對。"張二嬸舉著剛摘的菜:"我家秧苗長得好,明兒給小禾送把青菜!"

吳大貴的青布衫被風吹得鼓起來。

他狠狠瞪了蘇禾一眼,轉身時踢飛塊土坷垃:"走著瞧!"

蘇禾站在院門口,望著吳大貴遠去的背影,心裏沉甸甸的。

她摸了摸懷裏的《齊民要術》,書頁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小蕎扯了扯她的衣角:"姐,趙四娘說她家的米缸快見底了......"

蘇禾低頭,看見小稷正蹲在門檻邊,用樹枝在地上畫稻穗。

風裏飄來股若有若無的香氣——是鄰居家熬粥的米香?

不,更淡,像是陳米見底時的空鍋氣。

她抬頭望向村口的老槐樹,枝頭的新葉正沙沙作響。

五月快到了。